“许大人，竟是城隍？”徐世绩跟着许仙离开城隍庙，脸上还满是震惊的神情，实是有些离谱了。许仙在阳间是凌州知州，掌管凌州境内大小事务。然后现在告诉他，许仙在阴间，还是凌州城隍。...朱内侍话音未落，许仙已袖袍一振，足下青光微绽，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厅门——沈清妍指尖轻掐，袖中三道金符无声燃尽，一道护住李济周身，一道隐入虚空直追皇城方向，第三道则悄然没入朱内侍眉心，只留一丝温润灵息镇定其神志。她未起身，只将手中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却似惊雷滚过众人耳际。李济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案头那方刚磨好的松烟墨锭塞进怀里，又顺手抄起半卷未题字的蜀锦手札，边往外奔边喊：“师父等等我！我带了凌州舆图、山匪名录、还有去年川西地震时各寨迁徙的密报——张瑜说凌州东麓青崖寨的寨主，早年在长安当过禁军教头，若真是他派人刺驾……”话未说完，人已跃上院墙，足尖点瓦，衣袂翻飞如鹤翼初展。许仙人在半空，天眼通早已洞开——皇城上空，黑云如墨翻涌，云层深处却浮着七粒赤红星芒，呈北斗倒悬之形，每一颗星芒之下，皆缠绕三缕灰白佛光，不似灵山正统金莲净焰，倒像被污血浸透的旧幡，在风里簌簌发抖。他瞳孔骤缩：这不是佛门神通，是阴山鬼佛的“七煞噬心阵”！此阵需以活人七窍精血为引，借帝王龙气反哺邪祟，若成，则长安地脉崩裂，三千里内生灵尽化行尸。可陛下明明已服下他半月前所赠的“玉露丹”，丹中暗藏一缕纯阳城隍印信，寻常妖魔近身百步便如焚身。谁竟能破印而入？念头电闪，他足下青光陡然炽烈，身形撕开夜幕，直坠朱雀门。守门羽林军尚未看清来人面目，只觉一股浩荡清气扑面而来，喉头一甜，竟齐齐单膝跪地，手中长戟“哐啷”砸在青砖上。许仙一步踏过九级丹陛，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且慢！”沈清妍素手轻扬，一柄三寸青锋自她袖中游出，剑身映着宫墙火把，竟无丝毫反光，唯有一道幽蓝寒芒如水波荡漾。她足尖点在宫门铜钉之上，裙裾未动，人已掠至许仙身侧，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夫君，那剑名‘照影’，专斩因果虚妄。方才你踏阶时，我见你左脚踝缠着一线黑丝，细如蛛网，却连着皇城地宫最深处——那是有人借你今日入宫之机，提前布下的‘牵机引’。”许仙心头一凛，垂眸望去，果然见自己玄色官靴边缘，一缕几不可察的墨色细线正随夜风微微颤动，线头隐没于地砖缝隙，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他抬脚欲踩，沈清妍却按住他手腕：“莫断。断则引动全阵，陛下危矣。”她指尖凝出一点银光，轻轻点在线头末端，那黑丝顿时僵直，如被冻住的毒蛇。此时皇城内已是乱象纷呈。承天门内，数十具禁军尸身横陈，脖颈处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割痕，伤口泛着青紫色，皮肉竟在月光下缓缓结晶，似要化为琉璃。更骇人的是他们双目圆睁，瞳仁深处各嵌着一枚芝麻大小的赤色舍利，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自乾清宫飞檐上传来，苍老却不失威严。许仙抬头，只见一位灰袍老僧盘坐鸱吻之上，手持一串乌沉沉的骷髅念珠，每颗颅骨眼窝中都跳动着豆大绿焰。他眉心一点朱砂痣，却诡异地渗出血珠，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在下巴处凝成一颗赤红血珠，悬而不落。“玄悲大师？”许仙神色微变。此人乃灵山外门长老，二十年前曾亲赴杭州调解白蛇水患，当时许仙尚是稚子，却记得那日老僧袖中飞出十二道金光，尽数钉入钱塘江底，平息了三日三夜的妖潮。老僧垂眸，目光扫过许仙腰间那枚青玉鱼符——那是天庭人曹敕封的信物，符上云纹隐隐透出三分紫气。“许城隍，别来无恙。”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可惜，今日你救不了这龙椅上的人。”许仙冷笑：“大师既知我身份，还敢在此施邪法？莫非灵山已决意与天庭开战？”“灵山？”玄悲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噼啪碎裂，“老衲早已不是灵山僧。那日钱塘江底，你可曾见过江心那口青铜古钟？钟上铭文‘永镇八荒’四字，实为‘永镇白素贞’——你娘子当年镇压金山寺，不过是一场戏。真正被镇在钟下的，是你娘子的本命元神。”许仙如遭雷击，脚下青砖寸寸龟裂。沈清妍却忽然上前半步，手中照影剑轻轻一划，剑尖挑起一缕玄悲袍角。那灰布瞬间焦黑蜷曲，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暗金色梵文，每个字都在蠕动，组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大师骗人。”她声音清冷如泉，“若真镇了元神，我怎会活到今日？您袖中那串骷髅念珠，第七颗颅骨后颈有道旧伤——那是三十年前，您在终南山盗取太阴真君祭坛时，被‘霜魄针’所伤。太阴真君座下，从无佛修。”玄悲脸色骤变，手中念珠猛地绷紧，第七颗骷髅“咔嚓”一声裂开细纹，绿焰暴涨三尺！就在此刻，李济的声音炸响宫门：“师父快看！那和尚耳朵后面有块胎记！像不像咱们杭州府衙后巷卖糖糕的老刘头？他儿子前年溺死在西湖，尸首捞上来时，手里攥着半截佛经——就是玄悲大师您亲手写的《往生咒》拓片！”玄悲浑身一僵。许仙瞳孔骤然收缩——他天眼通视界中，玄悲周身佛光轰然崩散，暴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黑色咒印，那些印纹竟与李济怀中那卷蜀锦手札上的朱砂批注一模一样！那是张瑜整理的凌州冤案卷宗，每桩命案死者耳后，都有相同胎记。原来不是刺驾。是借刺驾之名，逼天庭降下“诛邪令”，好让凌州地脉彻底暴露出被人为改道的真相——那条被掩埋的千年龙脉，正从青崖寨地底穿过。“你根本不是玄悲。”许仙声音低沉如铁，“你是凌州知府赵怀义，三年前假死脱身，用替身傀儡顶替灵山长老身份，为的就是等今日！”玄悲（赵怀义）狂笑不止，灰袍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蟒袍：“许城隍，你既知龙脉，可知为何偏在凌州？因那里埋着大周开国太祖的‘镇龙棺’！棺中非金非玉，乃是用九十九个童男童女脊骨熔铸的‘锁龙钉’！只要陛下驾崩，龙气溃散，钉子自松——届时我赵氏血脉，便可重登九五！”话音未落，他掌心猛然拍向自己天灵盖！颅骨应声碎裂，却没有鲜血迸溅，而是涌出无数黑鳞蜈蚣，每只虫腹都生着微小人脸，齐声嘶吼：“赵！赵！赵！”沈清妍剑光如电，照影剑直刺蜈蚣群核心。剑尖触及刹那，整柄剑突然嗡鸣震颤，剑身浮现一行血字：“因果错乱，此剑不可斩此劫”。许仙心念急转，蓦然想起长眉道人曾言——文始真人授他“三不问”戒律：不问天机、不问宿命、不问因果。而此刻，玄悲体内分明藏着另一重因果——那蜈蚣腹中人脸，赫然是李济幼时在杭州府学读书的模样！“济儿退后！”许仙暴喝，同时并指成剑，朝自己左腕狠狠一划！鲜血喷涌而出，并非落地，而是悬浮空中，化作二十七道血符，每道符纹皆由“杭州城隍印”篆体写就。他左手结印，右手执笔，蘸血疾书：“敕！杭州地脉听调，借尔三寸龙气！”地下传来沉闷龙吟，整座皇城剧烈摇晃。承天门匾额“承天”二字轰然剥落，露出背面斑驳漆痕——竟是“镇龙”二字。玄悲狂叫：“你疯了？借地脉之力逆改天命，你会被天道反噬削去三百年道行！”“三百年？”许仙抹去唇边血迹，笑容森然，“我许仙的命，从来不是靠道行堆出来的。”他转身看向沈清妍，目光温柔似水，“娘子，借你一缕真火。”沈清妍不言，只将指尖点在他眉心。一簇幽蓝火焰腾起，看似微弱，却让满宫烛火尽数熄灭——唯有那火焰，映得玄悲脸上蜈蚣纷纷蜷缩哀鸣。许仙以血为墨，以蓝焰为笔，在虚空中疾书最后一道符：“敕！以杭州城隍之职为契，暂借天庭人曹权柄——准！诛！伪！龙！”符成刹那，天穹裂开一道金缝，一道丈许宽的金光如铡刀劈落！玄悲（赵怀义）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躯已化为齑粉。但金光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在他散落的灰袍残片上反复逡巡，最终停驻于一片焦黑布角——那里，赫然绣着半朵褪色的青莲，莲心一点朱砂，与玄悲眉心胎记分毫不差。许仙面色骤变：“青莲佛母……她竟还活着？”沈清妍却突然捂住小腹，踉跄后退半步，指尖沁出细汗。她抬眸望向许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随即隐没：“夫君，快看乾清宫顶。”许仙抬头，只见那金光铡刀悬停之处，夜空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幅水墨长卷——画中是西湖断桥，桥上一对男女执手而立，男子青衫磊落，女子素衣胜雪。但诡异的是，画中女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正透过画卷直直望来。那眼神里，没有情爱，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许仙如遭雷殛，手中血符簌簌燃烧。他忽然明白，为何玄悲能算出他心中所想；为何长眉道人卜卦反噬；为何李济怀中那卷蜀锦，会与凌州冤案密契相通……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被刻意掩埋的答案——他记忆里那个在断桥初遇的白素贞，或许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白素贞，早在千年前就被镇于雷峰塔底。而眼前这个陪他游街买钗、为他疗伤画符、甚至此刻仍强撑着递来真火的沈清妍……究竟是谁？乾清宫内，皇帝剧烈咳嗽声传来，伴着太监凄厉哭嚎：“陛下！您胸口这道疤……怎么在发光？！”许仙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疤痕，形状竟与皇帝胸前一模一样——那是十年前，他在钱塘江底，以城隍印力硬抗蛟龙尾扫时留下的旧伤。原来所谓宿命，从来不是单线牵引。而是无数个“许仙”，在无数个时空里，用同样的伤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沈清妍忽然握住他染血的手，指尖微凉：“夫君，回杭州吧。雷峰塔的地宫钥匙，我藏在你书房第三格书匣夹层里——那本《太平广记》的第两百三十七页，夹着一片干枯的莲花瓣。”许仙喉结滚动，想问什么，却见沈清妍轻轻摇头，将一枚冰凉玉佩塞进他掌心。玉佩正面雕着半轮弦月，背面刻着两行小楷：“妾身非妖亦非仙，半是凡尘半是天。”远处，长眉道人拄着桃木剑踉跄奔来，衣袍上还沾着药渣：“许城隍！不好了！凌州青崖寨刚传来飞鸽——寨中掘出一口青铜棺，棺盖上刻着您的生辰八字，还有……还有您幼时乳名！”许仙握紧玉佩，望向沈清妍。她正仰头凝视那幅水墨长卷，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长眉道人喘息未定，又高声补充：“对了！那棺材里除了您的八字，还刻着一行小字——”“‘待卿归来，共解此劫’。”沈清妍终于转过脸，冲他嫣然一笑，鬓边那支“揽星”银钗上，几点蓝宝石幽幽生辉，宛如亘古星辰，静候某个人拨开迷雾，认出它们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