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这只毛球真可爱!”“是我见过最胖的毛球了!”“摸起来好软!”不得不说,虽然陆维早已有了“自己即将加入一个神人团体”的觉悟,但实际情况还是比他想象的更加夸张。才不到...陆维嘴上说着“明白”,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的毛线——弗伦他爹刚放出要吞掉马提亚斯家族五成股份的狠话,转头就去天鹅绒街消遣;芙蕾雅前脚刚走,语气里还裹着未拆封的筹码与刀锋,后脚这父子俩倒一个比一个松弛,仿佛整座卡林港的暗流都只是他们晨间茶点旁飘过的薄雾。可偏偏,这种松弛感最令人不安。他盯着弗伦擦汗的手背——那上面有几道浅淡的旧疤,像是被细刃反复划过又愈合,不狰狞,却透着一种被刻意驯服过的危险。弗伦的呼吸节奏很稳,出拳时肩胛骨在薄衬衣下隆起如翼,收势时又倏然沉静,像一柄刚淬完火便入鞘的短剑。“你练的是‘灰隼式’?”陆维忽然开口。弗伦动作一顿,挑眉:“你懂这个?”“书上见过。”陆维没撒谎。半月来他翻烂了三本《北境武备志异》,其中一页夹着褪色的插图:一名蒙面骑士单膝跪地,左臂横于胸前,右掌虚按于喉结下方,正是此刻弗伦收势的姿态。“说这是‘暮影会外围守夜人’的基础吐纳法。”空气凝了一瞬。弗伦没笑,也没否认。他只是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极细的银线刺青——形如折翼的鸟,羽尖衔着半枚残月。“不是这个。”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但守夜人……早二十年就散了。”陆维没追问。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后面未必是光,更可能是更深的暗室。而此刻他需要的不是真相,是支点——哪怕是一根插在流沙里的枯枝,也得先攥紧再说。两人沉默着往主楼走,石板路两侧的玫瑰丛昨夜被园丁修剪过,断口渗出微涩的绿汁,混着晨露蒸腾出一股近乎铁锈的甜腥气。远处钟楼传来七声悠长钟鸣,震得窗棂嗡嗡轻颤。早餐在玻璃花房里用。水晶吊灯折射出七种颜色的光斑,在白瓷盘沿跳跃。煎蛋边缘焦脆得恰到好处,培根蜷曲如金箔,黑麦面包切片上抹着自制的接骨木果酱——深紫近黑,甜中泛苦,像某种隐喻。芙蕾雅没出现。倒是白娅端着银壶进来添咖啡时,裙摆扫过陆维小腿,凉意猝不及防。她今天换了一条墨绿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铜制齿轮胸针,细链垂落至锁骨凹陷处,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父亲昨夜未归。”她将壶嘴悬在杯沿上方一指宽,让褐色液体呈一条不间断的细线注入,“天鹅绒街的‘鸢尾厅’出了点状况——有人往首席包厢的酒里掺了‘噤语粉’。”陆维手一抖,咖啡溅出两滴,在桌布上洇开深褐色的圆。噤语粉?那玩意儿不是能让服用者连续十二个钟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喘息都会变成无声的抽搐?更邪门的是,它见效极快,药效却只持续短短一刻钟,之后受害者只会记得自己“忽然失声”,根本察觉不到被人下了药。“谁干的?”弗伦放下刀叉,嘴角笑意彻底消失。白娅将银壶放回托盘,指尖在壶柄上轻轻一叩:“银鳞商会的二当家,罗兰·赫斯。”陆维脑中轰然炸开——罗兰·赫斯!那个在码头初遇时,用鹰隼般目光将他从头扫到脚、最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去的男人!当时他还以为对方只是嫌自己土气……原来那根本不是打量,是验货。“他给谁下的药?”陆维听见自己声音发紧。白娅抬眼看他,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极细的影:“德拉罗卡子爵。”弗伦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锐响。他盯着白娅,喉结上下滚动:“……父亲知道?”“他醒了。”白娅平静道,“今早六点,用左手写的字条——‘告诉芙蕾雅,船队的事,照原计划推。’”陆维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来如此。所谓“父亲还没回来”,不过是芙蕾雅留给他的一道缓冲期。而真正博弈的棋局,早在昨夜酒宴散场时就已悄然落子:罗兰·赫斯下药,是逼骷髅子爵当场失态、自曝破绽;而子爵清醒后第一道指令,却是让女儿继续推进吞并——等于把刀尖直接抵在银鳞商会咽喉上,再狠狠往前送三分。这不是谈判,是宣战。“所以芙蕾雅昨晚那句‘您早点休息’……”陆维喃喃,“根本不是告别,是倒计时。”白娅终于笑了下,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掠过的风:“陆维先生果然敏锐。她今早巳时会在码头东区‘锈锚仓库’等您。那里停着‘海妖之吻号’——船队旗舰。父亲特意调拨给您用。”“给我?”“名义上,是暮影会特派监察员,代为清点船队账目。”白娅顿了顿,“实际嘛……您只需站在甲板上,让所有登船的银鳞商会账房先生看见您的脸。”陆维一口咖啡含在嘴里,差点呛住。这就完了?连台词都不用背?光靠一张脸就能镇住全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得合理——倘若暮影会真如传闻中那般,能凭空捏造一场席卷三郡的粮荒,那么此刻他站在船舷边吹风的样子,或许比任何盖着猩红火漆的敕令都更令人胆寒。“那……马提亚斯家族呢?”他咽下咖啡,苦味在舌根炸开,“他们难道坐视不管?”白娅提起银壶,这次轮到弗伦的杯子:“马提亚斯家主今晨已启程赴王都,表面说是觐见财政大臣,实则……”她轻轻一笑,“他带走了家族金库七成现银,以及全部海运执照副本。”陆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他要跑?”“不。”白娅眸光微沉,“他是去告状——状告德拉罗卡子爵勾结暮影会,意图垄断卡林港所有远洋航线,并伪造多份贸易凭证,侵吞王国关税。”弗伦嗤地笑出声:“告状?告给谁听?财政大臣?那老家伙上个月刚收了父亲三箱波尔多红葡萄酒,每箱底下都垫着五十枚金克朗。”“可告状本身就有用。”白娅垂眸搅动咖啡,“尤其当状纸出现在国王御前会议桌上时。哪怕内容九成是假,剩下那一成……足够让调查官带着卫队查封‘锈锚仓库’。”陆维后颈汗毛倒竖。所以芙蕾雅让他去码头,根本不是什么“站台”,而是一场豪赌——赌银鳞商会不敢在暮影会眼皮底下撕破脸,赌马提亚斯家族来不及等调查结果出炉,更赌……赌他自己敢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冒牌货演成真神。“我需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白娅终于放下银匙,金属轻击瓷壁,清越一声:“穿黑色长外套,左胸口袋插一支银质羽毛笔。其余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抬眼,瞳仁深处像有幽火摇曳,“您在那些账房先生抬头时,恰好望向他们的眼睛。”就这么简单?陆维想笑,却只牵动嘴角。因为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芙蕾雅昨夜那句“请您拿个主意”的真正含义——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决策权,而是他的“在场”。是让整个卡林港的暗流都看见:暮影会的人,正站在德拉罗卡家族的船上。风向,从此刻开始改写。巳时整。锈锚仓库外,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陆维立在船梯顶端,黑色长外套下摆在风中猎猎翻飞,左胸口袋那支银笔泛着冷光。脚下“海妖之吻号”通体乌木打造,船首像是一尊半融化的青铜美人鱼,鱼尾缠绕着断裂的锚链,眼窝空洞却似含讥诮。码头上已聚起数十人。银鳞商会的账房们穿着浆硬的灰蓝制服,胸前挂着黄铜算盘挂饰,此刻却人人屏息,目光黏在陆维身上,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几个年轻学徒甚至微微发抖,手心在裤缝上蹭出湿痕。陆维没动。他只是站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一艘正缓缓靠岸的白色帆船上——船身漆着金色鸢尾花徽记,正是马提亚斯家族的“晨露号”。甲板上,一名戴单片眼镜的老者拄着蛇头杖,正遥遥朝这边望来。四目相对刹那,老者竟微微颔首,杖尖在甲板上轻点三下。那是贵族间最古老的致意礼,通常只用于……向死敌表达“此战已无可挽回”的敬意。陆维心头一凛。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木梯的笃笃声。芙蕾雅来了。她今日穿着剪裁利落的墨色骑装,腰间束着暗红腰带,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唯有耳垂上两粒小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她停在陆维身侧半步之距,声音压得极低:“罗兰·赫斯在‘晨露号’上。”陆维眼皮一跳:“他来干什么?”“督运一批‘特殊货物’。”芙蕾雅唇角微扬,“据说是从东方运来的‘哑音铃’——摇一下,方圆十步内所有人失声一刻钟。专为……预防突发状况。”陆维:“……”所以昨夜的噤语粉,根本就是试水?真正的杀招,是此刻船上那批铃铛?“那我们怎么办?”他嗓音发干。芙蕾雅却忽然侧过脸,近距离直视他的眼睛。她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光线穿过时,像两枚温热的蜜糖:“陆维先生,暮影会从不解释,只呈现结果。”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所以现在,请您……下令。”陆维喉结滚动。下令?下什么令?他连船舱在哪都不知道!可身后百双眼睛正灼烧着他脊背,前方是虎视眈眈的银鳞商会,远处是即将靠岸的马提亚斯战舰,而芙蕾雅就站在身侧,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匕首,锋刃正对着他自己的命门。逃?退?降?没有第三条路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海风,咸涩灌满肺腑。然后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指向“海妖之吻号”船首那尊青铜美人鱼。“开舱。”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海风呼啸,“所有货仓,现在,立刻。”话音落下,整座码头陷入死寂。银鳞商会的账房们面面相觑,有人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陆维视线的瞬间僵住——那眼神里没有威压,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确信。仿佛他并非在下令,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锈锚仓库”的铸铁大门,就在这片寂静中,轰然开启。门后并非预想中的货堆,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阶旁墙壁嵌着幽蓝荧光苔藓,映得整条通道泛着水母般的微光。阶梯尽头,隐约可见一扇青铜巨门,门环是一对交缠的毒蛇。芙蕾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是‘鸦巢’——船队真正的账房。所有契约、票据、黑账,都在里面。”陆维迈步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石阶间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鼓。他能感觉到身后人群的骚动——银鳞商会的人开始低声议论,马提亚斯家族的“晨露号”已停稳,甲板上人影攒动,单片眼镜老者正由侍从搀扶着走下跳板。但陆维没回头。他只是盯着前方幽蓝的光,盯着那扇蛇形门环的青铜巨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提醒他还活着,提醒他此刻扮演的,是一个足以让两大世家同时屏息的角色。二十级台阶。十五级。十级。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离青铜巨门仅剩三步之遥时——“等等。”一个沙哑男声从头顶传来。陆维驻足。芙蕾雅迅速侧身,手按上腰间短剑。石阶入口处,罗兰·赫斯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他脱去了昨日那件华贵皮裘,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铁钉耳饰,在幽光里闪着钝钝的光。与昨夜酒宴上那个倨傲的商会二当家判若两人。他手里拎着一只灰扑扑的粗麻布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几枚拳头大的青铜铃铛——表面蚀刻着细密符文,铃舌竟是半透明的琥珀色。“陆维先生。”罗兰·赫斯缓步走下石阶,工装裤脚扫过苔藓,发出沙沙轻响,“听说暮影会的人,从不碰未经验证的货物。”他停在陆维面前一步外,抬手将布袋口朝向他:“要不要先验货?”陆维没接。他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看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蓝色眼睛,看着眼角细密的皱纹,看着耳钉上细微的划痕——那绝不是装饰品,而是某种工具长期摩擦留下的印记。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开迷雾。暮影会……真的存在吗?或者,它从来就不是某个组织,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当所有势力都相信它存在、并据此调整行为逻辑时,自然诞生的庞然巨物?就像此刻。罗兰·赫斯明知他是冒牌货,却仍要递上铃铛——不是试探,而是共谋。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陆维:我知道你是假的。但只要你继续站在那里,我就陪你把戏唱完。因为掀开这张面具的代价,远高于维持它的成本。陆维缓缓抬起手。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他并未去接布袋,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罗兰·赫斯耳垂上的铁钉。“这枚钉子,”他声音平稳,“是‘灰隼式’守夜人的标记。”罗兰·赫斯瞳孔骤然收缩。陆维收回手,转身,伸手推向那扇青铜巨门。沉重的门轴发出悠长呜咽,缓缓开启。门后,不是账册,不是金库,而是一间环形大厅。穹顶镶嵌着数百颗夜光石,洒下星尘般的微光。中央悬浮着一座纯银打造的立体海图,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从海图各处延伸而出,末端连接着悬浮的水晶球——每个球体内,都缓缓旋转着一行行微缩文字:契约编号、货物清单、利润分成、暗语密钥……而在海图正中心,一颗最大水晶球内,清晰浮现出一行燃烧的赤红字体:【德拉罗卡-暮影会联合协议 · 有效期:至卡林港新税法颁布之日】陆维怔住了。芙蕾雅却在他身后,极轻地舒了口气。原来如此。所谓“狐假虎威”,从来不是借势,而是……造势。而此刻,风暴才真正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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