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德鲁伊

    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道很宽敞，但地面却罕见的没有铺碎石，而是最简单的土路，角落里生长着青苔和野花，两旁是风格奇特却又和谐统一的建筑。陆维此刻所在的这条长街叫做“冬青街”...芙蕾雅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晨衣袖口的金线刺绣，烛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白娅下意识后退半步，浴袍带子在腰间松垮垂落，蒸腾的水汽还缠绕在发梢——这副模样撞上贵族小姐深夜造访，任谁都会脑内炸开一串问号。“那个……”白娅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刚泡完澡的微哑，“芙蕾雅小姐，现在快凌晨一点了。”芙蕾雅耳尖更红，却没退缩，反而将手中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往前递了递：“父亲临走前留下的。他说若白娅先生今晚抵达，务必亲手转交。”她顿了顿，垂眸盯着自己绣着鸢尾花的拖鞋尖，“我本想让卡林港送过来，但……盒盖有三道银鳞商会的密纹锁，只有‘暮影会’的星芒印记才能解开。”白娅愣住。银鳞商会？密纹锁？星芒印记？他下意识摸向颈侧——那里空空如也。暮影会的徽章早在黑苔镇废墟里被碎石刮掉半边，现在正躺在行囊最底层，边缘卷曲发黑。芙蕾雅却已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洗：“您不必掩饰。阿尔杰克在港口码头烧毁的三艘货船，船舱里全是未拆封的‘蚀月苔藓’。那种只在幽暗沼泽深处生长、能短暂屏蔽魔力波动的稀有材料……”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全城只有暮影会需要它。”走廊壁灯突然滋啦一闪，光影在她瞳孔里晃动。白娅后颈汗毛竖起——这不是试探，是摊牌。德拉罗卡家族七代经营安德森，早把每条暗河的流向刻进骨头里。他们甚至清楚蚀月苔藓的用途：专用于掩盖高阶职业者突破时引发的魔力潮汐，避免被教会监察司的‘圣光罗盘’侦测到。而眼下，整座安德森城里，唯一正在冲击第七职业门槛的，只有他白娅。“所以……”白娅缓缓伸手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冰凉的银丝镶嵌纹路，“您父亲猜到我会来？”“不。”芙蕾雅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猜到的是——当银鳞商会开始用蚀月苔藓伪装货船时，暮影会的人一定会出现。就像毒蛇蜕皮前，总要靠近水源。”话音未落，楼下骤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是重物砸在大理石地面的沉钝回声，紧接着是女仆压抑的抽气声和急促奔跑的脚步。芙蕾雅脸色微变，左手瞬间按在腰间装饰用的银柄短剑上，剑鞘与腰带扣发出清越一响。白娅却已闪身至走廊尽头的雕花窗边。窗外花园月光如霜，树篱阴影里，三个裹着灰斗篷的身影正猫腰穿过喷泉池——他们脚不沾地，每一步都像被无形丝线吊着，靴底离青砖仅半寸。最前方那人右手垂落，指缝间渗出暗红黏液，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影蚀者。”芙蕾雅的声音绷成一根弦，“银鳞商会的清道夫，专杀漏网的‘活口’。”白娅瞳孔骤缩。影蚀者？传说中被教会列为禁忌的堕落职业，以吞噬他人职业印记为食，连灵魂烙印都能啃噬殆尽。难怪阿尔杰克敢烧船——他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让所有知情者变成空白画布。“他们冲着谁来的？”白娅压低声音。芙蕾雅没回答，只是迅速解下颈间一枚银质鸢尾花胸针，拇指用力一按花心。咔哒轻响后，胸针背面弹出薄如蝉翼的水晶片，上面浮现出细密血丝般的纹路——竟是一张实时更新的宅邸热源图！图中五处红点清晰标注：陆维房间、尼克房间、弗伦房间、厨房、以及……白娅所在的鸢尾花套房。而此刻，三条灰影正呈品字形包围最后那个红点。“不，是冲着你。”芙蕾雅语速极快，“他们知道你今夜必来此地休憩。影蚀者无法追踪移动目标，但能锁定‘职业锚点’——比如刚完成高强度魔力操作后残留的波动。你泡澡时散逸的蒸汽里，混着第七职业突破前特有的‘星尘余韵’。”白娅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扯开浴袍领口——锁骨下方，一点幽蓝光斑正随着心跳明灭，像深海鱼鳃般微微翕张。那是他昨夜在蜥蜴沼泽边缘强行压缩魔力时留下的隐患，本以为泡澡能舒缓，却成了最醒目的路标。楼下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更近了。有人踹开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储物室门。“来不及了。”芙蕾雅突然拽住白娅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跟我来！”她转身冲向走廊东侧一堵绘着狩猎壁画的墙壁，指尖在画中猎犬獠牙位置重重一叩。轰隆闷响中，整幅油画向内凹陷，露出后面旋转的青铜齿轮——墙后竟是条向下倾斜的螺旋石阶，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陈年苔藓与铁锈的气息。“家族密道，直通地窖酒窖。”芙蕾雅推了白娅一把，“下去！我在上面引开他们！”白娅却反手扣住她手腕：“你留下更危险。影蚀者专克贵族血脉里的‘秩序铭文’，你的晨衣袖口绣着德拉罗卡家徽，对他们而言就是行走的火把。”芙蕾雅一怔。白娅已扯下自己浴袍腰带，三两下将两人手腕死死绑在一起：“走！现在你是我的人质——影蚀者不会对‘活体锚点’下手，否则会引爆你体内残存的职业印记，同归于尽。”她金色长发扫过白娅手臂，带着皂角与晚香玉的淡香。两人跌入黑暗的刹那，头顶传来沉重脚步声，灰斗篷的衣角已掠过走廊转角。石阶陡峭湿滑，白娅单手护住芙蕾雅后颈，在拐弯处猛然旋身。身后追兵挥出的暗影匕首擦着他耳际飞过，“叮”地钉入石壁，刃身嗡嗡震颤，竟在岩面上蚀出蛛网状焦痕。“左转第三扇门！”芙蕾雅急促喘息，“门后是旧酒窖，有三十年陈酿的‘霜莓烈酒’！”白娅一脚踹开橡木门。霉味混着酒精刺鼻气息扑来，数十排橡木酒桶垒成迷宫。他抄起角落一把生锈的撬棍，反手插进最近的酒桶塞口——琥珀色液体喷涌而出，在地面汇成蜿蜒溪流。芙蕾雅立刻会意，撕下裙摆浸透烈酒，又从发间抽出一枚银簪刺破指尖。鲜血滴入酒液的瞬间，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以德拉罗卡之名，燃！”轰——！整条酒液溪流腾起幽蓝火焰！火舌沿着酒渍窜向通道深处，将追兵逼退数步。但白娅眼角余光瞥见，最前方那名影蚀者竟蹲下身，伸出舌头舔舐燃烧的酒液，喉结滚动时，皮肤下隐约浮现鳞片状暗纹。“他们不怕火……”白娅拽着芙蕾雅疾退，“怕的是这个！”他猛地掀翻身旁酒桶。桶中并非烈酒，而是粘稠墨绿液体——正是白天餐桌上那道海螯虾浓汤的原料之一：深海墨藻提取的凝胶！液体泼洒在火焰上，嗤嗤作响，蓝焰瞬间转为惨绿，火苗扭曲成无数挣扎人形。影蚀者齐齐后退，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那惨绿火焰竟在灼烧他们的影子！地面黑影如沸水般翻滚，边缘被烧蚀出锯齿状缺口。“墨藻凝胶遇火生成‘蚀影烟’！”芙蕾雅声音发紧，“但只能撑三十秒！”白娅已拖着她撞开酒窖尽头一扇矮门。门后是斜向上的砖砌通风道，爬满湿滑青苔。他托起芙蕾雅腰肢助她攀上第一级台阶，自己却反身横在洞口，将撬棍狠狠楔入砖缝——整条通道顿时摇晃，簌簌落下碎石。“走！”他吼道，“去厨房！找江美！”芙蕾雅指甲掐进他手臂，却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白娅最后瞥了眼下方：惨绿火焰渐弱，三条灰影已重新聚拢，其中一人举起手掌，掌心裂开一道漆黑缝隙，缝隙里探出细长肉须，正朝通风道口蠕动而来。他反手扯下墙上挂饰的铜制烛台，狠狠砸向通风道顶部承重砖。轰隆巨响中，整段通道塌陷，砖石混合着墨藻凝胶浆液倾泻而下，暂时封死入口。黑暗吞没视线前，白娅听见芙蕾雅在上方喊：“往左！第三个岔口有铁梯！”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泥，肺叶火烧火燎。通风道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青苔滑腻如涂油，每一次挪动都耗尽力气。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是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缝隙外隐约传来刀具碰撞的清脆声响。白娅用撬棍撬开栅栏，滚落在一片雪白面粉堆里。抬眼望去，巨大厨房中央，江美正背对他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铁锅里金黄蛋液滋滋作响。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映得她银发如熔金流淌。“江美！”白娅呛咳着起身。银发少女闻声回头，锅铲停在半空。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知会有此幕，只轻轻点头：“蛋饼快好了。要加培根吗？”白娅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厨房里回荡，惊飞窗外栖息的夜枭。芙蕾雅从通风口探出头，发髻散乱，晨衣沾满灰泥，却在看见江美时骤然放松肩膀。她跳下来拍打裙摆，指尖不经意拂过白娅后颈——那里幽蓝光斑仍在明灭，却比先前黯淡许多。“你们早就知道？”白娅擦着脸上的面粉问。江美将煎好的蛋饼盛进瓷盘，淋上蜂蜜芥末酱：“弗伦今早买了三斤霜莓烈酒，说要配蛋饼。”她顿了顿，银勺轻敲盘沿，“而芙蕾雅小姐的父亲，昨天清晨就派人送来了墨藻凝胶——说是新研发的调味料。”白娅与芙蕾雅对视一眼，同时苦笑。原来从踏入餐厅那一刻起，他们就在一张巨大的网里行走。德拉罗卡家族用海螯虾浓汤铺垫伏笔，用蚀月苔藓设下钓饵，用密道通风口织就退路——而真正的猎手，始终端坐在餐桌尽头，静静等待猎物自己走进光晕笼罩的圆心。江美将蛋饼推到白娅面前，又取出个小玻璃瓶放在芙蕾雅手边：“里面是‘静默粉’，撒在伤口上能暂时抑制职业印记波动。父亲说……”她看向芙蕾雅，银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等白娅先生第七职业稳固，或许该谈谈‘金剑胡除虫公司’的股份分配了。”芙蕾雅指尖抚过玻璃瓶，忽然问：“白娅先生，您觉得……暮影会，需要一位精通市政法规的首席顾问吗？”窗外，安德森城的钟楼敲响凌晨三点的钟声。钟声悠长，惊散了最后一缕游荡的雾气。白娅叉起一块蛋饼送入口中，蜂蜜的甜与芥末的辣在舌尖炸开，像一场微型风暴。他咀嚼着，望向厨房高窗——那里，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正悄然退潮，天际线渗出一线极淡的灰白。“顾问？”白娅咽下食物，笑了，“不如先谈谈，怎么让银鳞商会的货船，永远停靠在安德森港。”灶膛里，一截松枝突然爆开，溅起几点金红火星。火星升腾，映亮三人脸上未干的汗渍与眼底跃动的光。那光芒比水晶吊灯更锐利，比蚀影烟更炽热，比所有贵族徽章上的金箔都要真实。因为这是属于开拓者的晨光，刚刚撕开旧世界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