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二郎在芭蕉洞中仔细找寻，什么暗门密洞来回寻了个遍，奈何就是寻不到众神。另一边，牛魔王被穿了琵琶骨，不能变化，难施法力，作为诱饵，悬挂帐前。哪吒带人藏在暗处，坐一会儿，站一会儿，无聊...红孩儿足下腾起一缕赤烟，身形如离弦之箭，撕开云层疾掠而走。他不敢回头，只将三昧真火凝于丹田深处，压着心口翻涌的血气，硬生生把悲恸咽回喉底——父亲那句“按我说的，莫再迟疑”，字字如锤，砸得他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可越是奔逃，越觉身后风声不对：不是哪吒混天绫卷起的罡风，也不是风火轮灼烧空气的爆裂声，而是一股沉滞、厚重、带着土腥与铁锈味的浊气，自东南方向滚滚压来，仿佛整座积雷山都被挪动了地脉，山根在颤，云在沉，连飞鸟都扑棱棱坠落。他骤然顿住，悬于半空，额角冷汗滑入衣领。下方山势陡变——原本苍翠绵延的积雷山，竟被一道横贯千里的黄褐色巨痕劈开，如神斧斫断脊骨。巨痕尽头，一座金甲神将踏山而行，每一步落下，山岩崩裂，碎石如雨，腰间铜铃震得十里内松针簌簌而落。他身后列着三千天兵，甲胄森寒，旌旗不展，却无一丝杂音，唯余沉重喘息与铁甲相撞的闷响。更奇的是，队伍最前，并非寻常先锋，而是一个矮小佝偻的老者，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罗盘上七颗星砂正逆向旋转，映着天上西方白虎七宿残缺的星光，竟隐隐牵动地脉龙气，引得山腹深处传来低沉呜咽。红孩儿瞳孔骤缩：“火焰山土地？！他怎会在此？！”话音未落，身侧忽有清越童音响起：“小弟弟，跑错路啦。”红孩儿骇然回身——哪吒不知何时已绕至他左后方三丈，脚踏风火轮，混天绫垂落如赤练，脸上却无杀意，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怜悯：“你爹没告诉你，积雷山……是死路。”红孩儿浑身一僵：“你……你怎么知道？”哪吒轻轻摇头，风火轮缓缓熄了焰：“我娘怀我时，曾托梦于太白金星，说‘此子降世，必破一劫；若见火孩东奔，当止于西岭’。今日，我信了。”他指尖微抬，混天绫倏然绷直，如赤虹横贯，“你若真孝顺，就该转身回去，替你爹护住洞口三炷香。若你执意去摩云洞……”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里，已无活人。”红孩儿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险些从云端栽落。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半空蒸成血雾：“不可能！玉面姨娘她……她修为虽浅，可摩云洞有父亲布下的八门金锁阵，更有七十二妖将日夜巡守！”“八门金锁？”火焰山土地的声音沙哑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巨灵神肩头，仰头望着红孩儿，脸上皱纹如刀刻，“小圣当年布阵时，老朽就在旁研墨。那阵眼，埋在洞府后山紫云崖下三百丈的火晶矿脉里——而昨夜子时，老朽亲手，把矿脉炸塌了。”红孩儿脑中轰然炸开。他记得！父亲确曾说过，紫云崖下火晶最盛，取之炼器可成神兵，但掘矿易扰地火，故命玉面姨娘亲自镇守矿脉入口，以防走漏……可玉面姨娘，最怕黑，最畏火，每逢雷雨之夜，都要燃起九盏琉璃灯，让侍女彻夜诵《安魂经》……“你……你骗她！”红孩儿嘶吼，声音劈裂，“你说父亲重伤垂危，让她速去翠云山探望！”火焰山土地枯瘦的手指捻起罗盘上一颗星砂，轻轻一吹，星砂化作流光，直射红孩儿眉心。刹那间，红孩儿眼前浮现出幻象：摩云洞灯火通明，玉面狐狸精披着银狐裘，正俯身抚摸一只雪白幼狐；洞外忽然火光冲天，巨灵神挥动开山斧劈开山门，天兵如潮水涌入；玉面惊惶奔出，手中还攥着半截未写完的平安符——符纸背面，赫然是红孩儿幼时画的一只歪斜火凤凰。“她到死，都以为你在翠云山等她。”火焰山土地叹道，“小圣重情，可情之一字，最易被钻空子。你爹舍不得她，便由着她住在摩云洞；可这‘舍不得’三个字，早被钉进了她的棺材板。”红孩儿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出，染红胸前火云纹。他踉跄后退，脚下云气溃散，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坠向山谷。哪吒并未出手相救，只静静看着他下坠，直到离谷底熔岩仅剩百丈，才倏然甩出混天绫，赤练如龙，缠住红孩儿腰际，将他狠狠拽回半空。“看清楚了。”哪吒声音冷冽如霜，“你若去，不过多添一具尸首；你若回，或许还能替你爹，多挡一记雷。”红孩儿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水滚落。他猛地抬头，望向翠云山方向——那里，白虎巨掌正缓缓下压，牛魔王跪伏于地，脊背已渗出血珠，混铁棍深深插进岩层，龟裂蔓延十里；六耳猕猴双臂暴胀如山岳，青筋虬结处，皮肉寸寸绽开，露出底下暗金色骨骼；蝎子精被金刚净琉璃无法身压住半身，尾钩高扬，却再也刺不出第三下……就在此时，异变陡生！积雷山深处，一声凄厉狐啸撕裂长空，竟盖过白虎咆哮！红孩儿猛然扭头——只见摩云洞方向，一道惨白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中，无数银色毛发如剑锋倒竖，每根毛发尖端，都悬着一粒跳动的幽蓝火种。那不是三昧真火，而是狐狸精毕生修为所凝的“焚心焰”，专灼神魂，不烧形骸！“玉面姨娘？！”红孩儿失声。火焰山土地脸色骤变，罗盘星砂瞬间爆碎：“不好！她没引爆本命元丹！快撤——”巨灵神刚欲转身，惨白光柱已轰然炸开！没有巨响，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所有声音、光线、气流、甚至时间本身，都在光柱扩散的刹那被抽干。三千天兵动作凝固，铠甲缝隙里渗出细密血珠；巨灵神挥斧的手臂停在半空，斧刃上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汗；火焰山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唯有红孩儿，因混天绫缠绕，被哪吒拉离光柱核心三里，得以窥见那最后景象：玉面狐狸精悬浮于光柱中央，银发尽焚，面容却平静如初，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温润玉珏——那是牛魔王当年赠她的定情信物，上刻“山盟”二字。她将玉珏轻轻一抛，玉珏划出弧线，坠向翠云山方向。“夫君……”她唇形微动，无声吐出两字，随即化作漫天银灰，随风散入积雷山每一道裂隙。光柱消散，死寂崩解。三千天兵齐齐喷血，倒伏过半；巨灵神双膝跪地，眼中血丝密布；火焰山土地踉跄跌下神将肩头，罗盘彻底碎成齑粉。哪吒松开混天绫，任红孩儿摇摇晃晃立于虚空。少年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双手曾喷出焚山煮海的真火，此刻却连一丝火星都燃不起。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飘来的银灰，灰烬触肤即融，留下灼痛印记。“她烧干净了自己。”哪吒轻声道，“也烧干净了你们父子最后一丝退路。”红孩儿怔怔望着银灰消散处，忽然笑了。那笑比哭更瘆人，笑声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焦土般的死寂。他慢慢解下颈间火云锁，那锁链上镌刻着牛魔王亲手所刻的“护”字。他将锁链抛入下方熔岩，看它瞬间熔成赤红铁水，又在岩浆表面凝成一个扭曲的“亡”字。“父亲说得对。”红孩儿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我不该走。”他转身，不再看积雷山一眼，赤足踏火而行，每一步落下，足底燃起一朵幽蓝莲花，花瓣边缘却泛着不祥的灰白。哪吒望着他背影，第一次感到彻骨寒意——那不是少年人的愤怒，而是某种古老存在的苏醒，像地火压抑千年后的喷发，沉默，却足以焚尽规则。此时，翠云山战局已至绝境。白虎巨掌压至离地不足十丈，牛魔王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混铁棍寸寸龟裂；六耳猕猴双臂骨骼尽露，暗金血液如岩浆喷涌；蝎子精尾钩断裂，毒腺破裂，腥臭黑血浸透红裙甲。李天王立于黄金宝塔残骸之上，咳着血下令：“收网！收网！”天罗地网自四面八方收拢，金光如刀，割裂空气。就在此时，牛魔王仰天长啸，啸声竟压过白虎怒吼！他猛然拔出深陷岩层的混铁棍，棍尖直指苍穹——并非指向众神，而是刺向西方白虎七宿中那颗黯淡的奎木狼星！“奎木狼！”牛魔王声如洪钟，“你受我三百年供奉，食我万斤香火，今朝竟以星力压我？！”话音未落，奎木狼星骤然爆亮！星光如瀑倾泻，却非攻向牛魔王，反尽数注入他手中混铁棍！棍身瞬间化作星辰材质，流淌着星砂银辉。牛魔王反手一抡，棍影横扫，竟将白虎巨掌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众神骇然失色——奎木狼乃二十八宿之首，主杀伐，怎会倒戈？！只有火焰山土地瘫坐在地，望着天空颤抖：“他……他早把奎木狼的星核，炼进了混铁棍……那棍子，从来就不是凡铁……”裂口之中，一道赤影如电射出——正是红孩儿！他足踏幽蓝莲火，双目已全然化为灰白，不见瞳仁，唯余两团旋转的星漩。他掠过牛魔王身边时，只伸手握住父亲持棍的手腕，掌心贴合处，灰白火焰顺着经脉疯狂涌入牛魔王四肢百骸。牛魔王浑身剧震，眼中血丝褪尽，浮现与红孩儿同源的灰白星漩。父子二人气息交融，混铁棍嗡鸣震颤，星辉暴涨百倍！“斩！”牛魔王暴喝，红孩儿同步嘶吼。父子合力，混铁棍携着撕裂星轨之势，悍然劈向白虎巨掌裂口深处——那里，赫然浮现出七颗黯淡星点，正是操控大阵的七位星君本命星灯！棍锋未至，星灯齐齐爆碎！轰隆——！整个西方天幕仿佛被撕开，白虎法相如琉璃崩解，七宿星光紊乱倒卷，斗部诸神口喷鲜血，纷纷从云端栽落。那支本该碾碎一切的巨掌，化作漫天流萤，簌簌飘散。李天王仰天喷出一道金血，黄金宝塔彻底崩解为尘。他望着废墟中屹立的父子，终于明白为何二郎真君伤势迟迟不愈——蝎子精的毒，根本不是毒，而是佛门秘传的“蚀神蛊”，专噬肉身成圣者的不灭根基；而真正拖垮二郎的，是这一个月来，他每日暗中吞服的半壶仙酒——酒中浸着玉面狐狸精的焚心焰灰，灰烬入体，灼烧神识，令二郎连运功疗伤都如刀绞。那酒，是李天王亲手送进帐中的。“原来……”李天王望着自己颤抖的手，喃喃道，“我才是那个，递刀的人。”红孩儿缓缓松开父亲手腕，灰白双眸转向西方。远处，泼法金刚率众僧勉强稳住阵脚，金刚净琉璃无法身只剩残影。他抬手，轻轻一招。积雷山方向，一缕银灰乘风而来，落于他掌心，聚成一枚残缺玉珏——正是玉面所抛之物。玉珏上，“山盟”二字已被灰烬蚀去一半，仅余“山”字孤悬。红孩儿将玉珏按向心口。刹那间，幽蓝莲火暴涨千丈，火中浮现万千幻象：玉面哄他吃蜜饯，玉面教他辨云纹，玉面用尾巴卷着他荡秋千……所有温暖画面，皆在触及玉珏的瞬间，被灰烬吞噬，化作冰冷星砂。“山盟……”红孩儿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灰白眼瞳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点亮，“那就，毁了这山。”他指尖轻弹，玉珏碎成齑粉，随风飘向翠云山。粉末所过之处，云层冻结，草木石化，连天兵铠甲上的金漆都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玄铁本色。牛魔王默默拾起地上半截混铁棍，棍尖星辉黯淡，却依旧温热。他望向儿子，第一次没有说话，只是将断棍递过去。红孩儿接过，断口处星砂流动，缓缓弥合。他转身，面向满天残兵败将，灰白双眸扫过之处，众神竟不由自主低头——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从今日起，”少年声音清越，却似九幽寒铁相击，“积雷山，改名焚心岭。”话音落，他足下幽蓝莲火骤然腾起万丈，火舌舔舐苍穹，竟将天上残存的西方星辉一并燃尽。火光映照下，红孩儿身影渐次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灰白烟气，缠绕着新生的混铁棍，悄然没入牛魔王背后披风。牛魔王伫立原地，良久，缓缓将混铁棍拄于地面。棍身星辉流转，映出他身后——红孩儿残留的幽蓝脚印，正一寸寸化为灰烬，而灰烬之下，崭新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蹄印，正缓缓浮现，一路向西，直指灵山。山风卷过，吹散最后一缕灰烟。翠云山，再无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