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阿修罗王持剑杀来。周边用十二品业火红莲封锁天地，避无可避。敖徒再顾不得隐藏实力，化作原形，体内积攒的先天法则尽数显现出来，身形迅速膨胀，化作九百九十九万丈五爪金龙真身。头顶...血云翻涌，如泼墨浸染天幕，阴兵山巅罡风猎猎，卷起万丈赤雾。血海大王立于山崖之端，袍角猎猎如燃，双目幽邃似古渊，凝望远处那尊由七宿残星所聚、缺耳少尾却依旧压得天地失声的白虎法相。他手中散魄葫芦通体暗红，葫芦嘴上一道细如游丝的黑气盘旋不息，似活物吐纳，又似冤魂低语。红孩儿伏在崖边青石上，双手死死抠进石缝，指甲崩裂渗血犹不自知。他望着白虎巨掌之下——牛魔王四肢深陷地脉，脊背弓如满月，牛尾狂扫，将逼近的天兵抽得骨断筋折；六耳猕猴昂首嘶吼，脖颈青筋暴起，双臂撑天，肩胛骨竟已刺破皮肉，森然凸出，如两柄倒插的短戟；蝎子精蜷成一团猩红巨蝎，尾钩高扬，毒针嗡鸣震颤，却已寸寸龟裂，金血自甲缝间汩汩渗出，滴落处焦土成灰，草木尽枯。“父亲……”红孩儿喉头一哽，三昧真火自丹田逆冲而上，灼得舌尖发麻，却不敢喷出一丝一缕——那火若离体，必被白虎星辉碾作飞灰。血海大王忽将散魄葫芦倒悬，葫口朝天。葫芦内并无液体倾泻，唯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啵”响，似冰裂，似魂断。刹那间，整座阴兵山地脉骤震，山腹深处传来无数沉闷哀嚎，仿佛埋葬千载的怨灵被硬生生撕开棺盖，争先恐后扑向葫芦口。葫芦嘴那道黑气陡然暴涨，化作一条吞天噬地的冥河虚影，无声无息，横贯长空，直扑白虎法相咽喉！白虎正欲再落左掌，巨口微张，星辉凝聚成獠牙状光刃——就在这一瞬，冥河虚影撞入其喉！没有惊天动地的爆裂，没有金铁交鸣的锐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被冻裂又碾碎的“咔嚓”声，从白虎喉部蔓延至整个庞大星躯。那由七千余颗古星强行扭结而成的法身，骤然浮现蛛网般的漆黑裂痕，星光自缝隙中疯狂逸散，如溃堤之水。白虎右掌悬停半空，五指星光明灭不定，巨眼中的星辰阵图竟开始逆向旋转，星轨错乱，嗡鸣尖啸，如同垂死巨兽的呜咽。“坏了！”李天王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手中令旗“啪”地折断，“星枢反噬！快撤阵！”可晚了。散魄葫芦吸魂摄魄，专破神机造化之术。这西方白虎七宿阵本就根基不稳——奎木狼星君闭关未出，胃土雉星君被贬下界，昴日鸡星君因私斗重伤，参水猿星君更在百年前陨于血海劫波……阵眼空缺三处，全凭强催星力弥合。如今冥河虚影直捣黄龙，勾连阵心残魂，那被强行拘禁、炼为阵基的七百二十九名战死星卒残念，齐齐苏醒，反戈一击！白虎法相轰然坍缩，不是崩解，而是“塌陷”。星光如潮水退去，露出内里扭曲蠕动的暗色星核——那根本不是什么星辰本源，而是七百二十九颗裹着血痂的破碎头颅！每一颗头颅都睁着空洞的眼窝，口中无声呐喊，发丝缠绕成锁链，将彼此拖向永恒的黑暗深渊。“啊——！”主持阵法的斗部星官首当其冲，七窍喷出黑血，仰天栽倒，魂魄已被散魄葫芦遥遥勾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葫中。天庭诸神阵脚大乱。雷部神将刚举起雷幡，手臂便诡异地僵直，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符文，那是散魄葫芦借星魂反噬之力，在他们神格之上刻下的临时“引魂契”。水部神将欲召天河之水，水珠刚凝于指尖，便化作血雨簌簌落下。火部神将胸中三昧真火竟倒流回心，灼得心肝俱裂，当场跪地抽搐。唯有哪吒，因混天绫与风火轮皆为先天灵宝，金光护体，暂未受侵。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向混天绫，绫上金莲怒放，竟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色通道，直扑红孩儿逃遁之处！可血云妖风早已卷着众人，瞬息掠过阴兵山巅，往西而去。血海大王袖袍一卷，散魄葫芦“嗖”地收回袖中。他看也不看身后溃散的天兵佛众，只对红孩儿道：“走，去柯昭山。”玉面狐狸精牵着小狐狸的手，指尖冰凉。她仰头望着血海大王背影，忽然低声问：“大王……您为何救我们？”血海大王脚步未停，声音却如古井投石：“牛魔王，欠我一条命。”红孩儿浑身一震，猛然抬头。血海大王继续道：“五百年前，血海翻涌，九幽裂隙大开，百万冤魂化作蚀骨魔瘴，席卷三界。那时你父亲尚在积雷山初建基业，闻讯独闯血海，以混铁棍搅动海眼，引北冥玄冰镇压魔瘴源头，自身却被蚀骨魔瘴浸透经脉，三魂七魄碎裂十七处。是我以血海本源替他重铸魂基，又耗千年修为，才将他残魂一缕缕自魔瘴中捞出，缝合归位。”他顿了顿，侧眸瞥向红孩儿，目光幽深难测：“他醒来第一句，说‘谢兄救命’。第二句，问‘柯昭山，可还安稳？’——那山，是我故土。”红孩儿喉头哽咽，泪水终于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印记。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父亲醉后喃喃：“天下妖王，多是孤家寡人。唯血海那位，杀伐决断如修罗，护短起来，比老牛我还像个爹。”一行人御血云疾驰，越过千峰万壑。身后，白虎残阵彻底崩解，七宿星光黯淡，天幕如蒙灰翳。李天王咳着血，被巨灵神（此时已悠悠转醒，面色灰败）搀扶着，眼睁睁看着血云远去，手中断旗簌簌落灰。“传……传令……”李天王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调……调遣南斗六星，守……守柯昭山外围！另……另请佛门四大金刚，携降魔杵、伏魔印，即刻驰援！绝……绝不能让牛魔王父子会合！”话音未落，东方天际忽有金霞漫卷，祥云如海，瑞气千条。一尊金身佛陀踏云而来，非是释迦牟尼佛祖亲临，亦非药师琉璃光佛，而是那久居兜率宫、执掌八卦炉、炼丹万载的——太上老君！老君骑青牛，手持拂尘，面容慈和，眉宇间却隐有三分凛冽。他未看溃败诸神，亦未睬残破佛兵，目光径直穿透千里云霭，落于血云尽头那抹猩红袍角之上。“血海孽障，”老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敲在每位仙佛心头，“汝以散魄葫芦坏我天庭星阵，扰三界秩序，此乃大罪。今贫道奉玉帝旨意，特来收你这邪宝。”血云倏然停滞。血海大王缓缓转身，立于云头，与青牛背上那道金光相隔万里，却似咫尺对峙。他身后，红孩儿呼吸一滞，小狐狸本能地往玉面狐狸怀里缩；玉面狐狸则悄悄掐诀，指尖凝起一缕柔韧狐火——她虽道行浅薄，却知老君拂尘一挥，便是天地法则改易。老君拂尘轻扬，三千银丝迎风飘荡，每一根银丝末端，都映出一方微缩天地：有火焰山烈焰翻腾，有积雷山云雾缭绕，有柯昭山古木参天……最终，所有银丝影像，尽数聚焦于血海大王腰间那只暗红葫芦。“散魄葫芦，本为上古阴司镇魂之器，后遭血海戾气浸染，堕为凶器。今日，贫道以太清神光，净汝邪氛。”老君言毕，拂尘银丝骤然绷直，万道金光自丝端迸射，汇成一道煌煌金柱，直贯血海大王眉心！金光未至，血海大王周身血袍已猎猎燃烧，却非被焚毁，而是化作亿万只振翅血蝶，翩跹飞舞，层层叠叠，织就一面血盾。金光撞上血盾——无声无息。血蝶纷纷碎裂，金光亦如泥牛入海，消弭无形。唯有一只血蝶未碎，振翅飞向老君拂尘银丝，轻轻一触。“铮！”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九霄。老君拂尘银丝，竟从中断裂一根！老君面色微变，拂尘微颤。他身后青牛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竟凝成两只白鹤，唳鸣一声，振翅扑向血海大王！血海大王冷笑，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划。嗤啦——一道血线凭空出现，如刀锋割裂虚空。两只白鹤撞上血线，顿时僵滞，羽翼片片剥落，化作齑粉，鹤身则被血线从中剖开，一分为二，落地化作两滩清水，蒸腾为雾。“老君，”血海大王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锤凿地，“你可知，当年我堕入血海，为何不被阴司勾魂，反被血海接纳？”老君拂尘一顿，未答。血海大王缓缓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因我本是……兜率宫第三炉童子。你炼丹时，嫌我笨拙，罚我守那九幽裂隙旁的寒冰炉鼎。五百年前魔瘴爆发，你弃炉而逃，是我跳入裂隙，以身为薪，引玄冰镇压……你忘了我，可血海记得。”青牛蓦然长嘶，四蹄刨地，竟似要挣脱老君驾驭。老君拂尘银丝狂舞，金光暴涨，欲镇压青牛躁动。可就在此时，血海大王腰间散魄葫芦突然剧烈震颤，葫口黑气翻涌，竟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赫然是五百年前，那个守炉童子苍白稚嫩的面容！人脸无声开合，嘴唇翕动，仿佛在重复一句被遗忘千年的诘问：“师父，炉火……熄了吗？”老君拂尘，骤然凝固。金光，黯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血海大王袖袍猛挥，血云妖风呼啸如龙，裹挟着红孩儿、玉面狐狸、小狐狸，化作一道赤练，决绝斩向柯昭山方向！速度之快，连老君拂尘银丝都来不及追及。青牛悲鸣，老君垂眸，拂尘银丝垂落，遮住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愧色与痛楚。他并未再追，只将断裂的银丝轻轻捻起，收入袖中，驾牛缓缓返程。天边金霞渐敛，唯余一抹苍茫暮色。柯昭山近在眼前。山势奇崛，古木蔽日，山腰处一座白石寨堡依崖而建，寨门匾额题着四个古篆：“血海旧垒”。寨门大开，数十名黑甲阴兵肃立两侧，甲胄上蚀刻着狰狞血纹。寨中无炊烟，却有幽幽磷火浮游于廊柱之间，照见廊下悬着的数十面青铜鼓——鼓面非皮非革，而是凝固的暗红血膜，鼓槌则是一截截惨白骨节。血海大王踏进寨门，鼓声未响，那些血膜鼓面却自行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呜咽，仿佛在迎接旧主归来。红孩儿踏入寨中，只觉一股沉郁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他三昧真火都为之收敛。他抬眼望去，寨中庭院开阔，中央竟是一座巨大熔炉，炉火非赤非青，而是幽邃的紫黑色，炉内翻涌的并非岩浆，而是缓缓旋转的……无数挣扎的人脸！“莫怕。”血海大王察觉红孩儿震颤，声音稍缓，“那是血海戾气所化幻影，非真魂魄。此炉名‘炼魄’，只为镇压戾气，免其外溢伤人。”正说着，寨后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雪白仙鹤穿林而出，鹤顶一点朱砂如血，双爪各缚一道金环，环上刻着细小符文——竟是太上老君座下白鹤童子！白鹤落地，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捧着一卷素帛，躬身道：“奉家师谕，血海大王，此乃《血海镇魂总纲》残卷，补全你当年所遗之缺。另附……三粒‘太清续命丹’，可疗牛魔王体内蚀骨魔瘴余毒。”血海大王接过素帛，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丹方、符箓、阵图，皆是他五百年前亲手所书。他沉默良久，终将素帛收入怀中，对白鹤童子道：“替我谢过……师父。”白鹤童子躬身退去，展翅飞向东方。寨中血膜鼓声，忽然齐齐一震，由呜咽转为低沉雄浑的鼓点，如远古战歌，隐隐呼应着远方尚未平息的厮杀。血海大王走向寨中最高处的观星台。台上石桌，摆着一副残局——黑白棋子交错，黑子如血海奔涌，白子似星河倾泻，双方激战正酣，胜负未分。他拿起一枚黑子，悬于半空，久久未落。红孩儿立于台下，仰头望着父亲曾为之浴血奋战的故土，望着这位以血为袍、以恨为刃、却将恩情藏在最深暗处的妖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默默走到血膜鼓前，深深一揖。鼓面血膜微微荡漾，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山风穿过柯昭山嶙峋怪石，呜呜作响，似叹息，似号角。而远方，天庭的南斗六星刚刚点亮，佛门四大金刚的金光，也正撕裂云层，急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