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敖徒和孔雀大明王菩萨各施展神通，将两边人马拿住。二人依旧谁也奈何不了谁。那些剩下的仙神和妖怪都远远遁走，生怕二人互相斗法，再次殃及池鱼。僵持许久，二人总要脱身，于是约定一同...翠云山巅，风卷残云，战鼓如雷，震得山石簌簌剥落。天兵列阵，旌旗蔽日，金甲映寒光，神戈指苍穹。雷公执锤悬于左，电母掣镜立于右；火德星君焚空三丈，水德真君引浪千叠；斗部二十四宿星君各按方位，布下周天星斗大阵；更有巨灵神持开天斧，立于阵前，眉目如铁，声若沉钟：“牛魔王！尔僭越天纲，私结妖党，劫持佛门圣僧，纵容孽畜横行西域！今奉玉帝敕令，着尔束手就缚，免遭神雷齑粉之灾！”牛魔王立于山门石阶之上，混铁棍拄地，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披风猎猎翻飞，却未见丝毫惧色。他身后，铁扇公主素手按在芭蕉扇柄上，指节泛白；红孩儿咬牙握枪，火尖枪尖吞吐赤焰，灼得空气噼啪作响；卜婵蓉紧攥母亲衣袖，小脸惨白，却倔强仰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未落。“束手就缚？”牛魔王忽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云层裂开一线金光，“我牛魔王生来不跪天、不拜地、不认命！尔等说我是妖？好！今日便叫你们看看——何谓真妖！”话音未落，他猛然跺地！轰隆——！整座翠云山如巨兽翻身，地脉狂涌，山体崩裂，数十道黑气自地缝中喷薄而出，裹挟着硫磺烈焰、焦土腥气与远古蛮荒的咆哮，直冲霄汉。那不是寻常妖气，而是积雷山摩云洞百年阴脉所养、火焰山三千里地火所炼、再经牛魔王吞吐淬炼七七四十九载的“玄牝煞气”！此气一出，天兵阵列顿乱，前排天将铠甲竟被蚀出点点青斑，雷公锤上电光骤黯，水德真君引来的天河之水甫一接触，竟蒸腾为滚滚黑雾！“不好！是地煞反噬！”哪吒惊呼，风火轮急旋，混天绫化作一道赤练护住李天王。李天王立于云台，面色骤变。他早知牛魔王非寻常妖王，可万没料到其竟能引动地脉煞气，逆冲天罡正气！此非法力高低之别，乃是根基之异——牛魔王修的是混沌初开时散落于地肺深处的太古精魄，走的是“以身为炉，以地为鼎”的逆天之道！这等功法，早已失传于天庭典籍，连玉帝御览《混元道藏》亦只记半页残篇：“昔有妖王号大力，凿山引煞，反炼天罡……后湮于雷劫。”就在天兵阵势动摇之际，忽听一声尖啸破空而来！“——吱吱吱！！！”一只通体墨绿、尾针如钩的巨蝎自南天疾掠而至，足有百丈之巨，八足踏云，毒雾成瘴，所过之处，连雷部神将手中神锤都嗡嗡震颤，似被压制。“蝎子精！”哪吒怒喝，“又是你！”那蝎子精却不理他，双螯高举，朝牛魔王方向深深一拜，随即猛转身，尾针狠狠扎入自己额心！噗——！墨绿色妖血激射三丈，化作一道符箓，凌空燃烧，焰呈幽蓝。刹那间，翠云山方圆千里，所有土地庙、山神祠、河伯殿中供奉的泥塑木雕神像，尽数睁目！不是睁眼，是——裂目！泥胎崩裂，木雕绽纹，一双双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幽鬼火。千百座庙宇同时传出低沉诵念：“……吾奉摩云洞主敕……守土不移……护妖如命……”火焰山土地瘫坐在帐外地上，浑身发抖，指着南方嘶声道：“她……她竟以本命精血，祭炼了整片西陲山川的地祇！那不是请神……是夺神！她把方圆千里的土地、山神、河伯，全变成了她的傀儡！”帐内，二郎神卧于榻上，面如金纸，指尖却微微一颤。他忽然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轻声道：“……倒马毒桩，原来不是蛰人，是祭坛。”帐外，悟空正蹲在一块青石上啃桃子，闻言动作一顿，桃核停在唇边，眯眼望向南方。果然——大地震颤愈烈，无数山坳、沟壑、断崖之中，钻出密密麻麻的矮小身影：有背负龟甲的土地，有手持枯藤的山神，有头顶鱼鳞的河伯，更有无面无口、仅凭一盏灯笼引路的夜游神……他们动作僵硬，却步伐整齐，汇成一股灰黑色洪流，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直扑天兵大阵侧翼！这不是援军。这是——尸潮。真正的尸潮。由神祇尸骸驱动的、带着香火余韵与信仰锈蚀味的尸潮。“杀！”巨灵神怒吼，开天斧劈落，一斧斩断三尊山神首级，可那断颈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黑灰香灰，灰烬落地即燃，烧得周围天兵铠甲滋滋作响。“水德！灭火！”李天王嘶喊。水德真君扬手召水，可那水刚泼出，便被灰烬吸尽，反凝成灰浆，黏在天兵身上，沉重如铅，行动迟滞。混乱中，火焰山土地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截乌木杖，杖头嵌着一枚干瘪的火晶。他咬破舌尖，将血抹在火晶上，低喝：“老奴侍奉兜率宫三千年，虽贬为土地，却未忘旧职！——太上老君亲授‘镇火印’，今日借火炼形，还我本相！”轰——！乌木杖炸裂，火晶迸射金光，火焰山土地身形暴涨，褪去佝偻老态，露出青铜铸就般的筋骨，额心浮现八卦印记，腰间缠绕一圈紫气，竟是当年兜率宫中专司丹炉火候的“火候童子”真身！他一步踏出，单膝跪地，双手插入泥土，仰天长啸：“西陲诸山！听我号令！——断脉！”话音落，他双掌下大地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所过之处，那些由蝎子精精血操控的地祇傀儡动作陡然一滞，眼中鬼火摇曳不定。蝎子精发出凄厉尖啸，转身欲扑，却被一道金箍棒横空拦住！“俺老孙等你多时了。”悟空笑嘻嘻，金箍棒斜指地面，棒尖一点金芒吞吐，“你那倒马毒桩，扎的是二郎腿，可扎在他腿上的，是你尾巴，还是……你心里那根刺？”蝎子精瞳孔骤缩。悟空不等她反应，金箍棒已如雷霆砸下！可这一棒，并未击向蝎子精本体，而是狠狠捣入她方才踏过的云层之下——那里，赫然浮现出一缕几乎不可察的淡金色丝线，细如蛛丝，却韧如天蚕，一端系在蝎子精尾针基部，另一端，直直没入翠云山深处，牛魔王所立之地！“原来如此。”悟空咧嘴一笑，棒尖金芒暴涨，“你不是在帮牛魔王……你是在用他的煞气，养你的毒！你蛰二郎，不是为伤他，是为借他‘显圣真君’的纯阳神格，催化你体内淤积百年的九曲黄河阵残毒，好让倒马毒桩……蜕变成真正的‘弑神桩’！”蝎子精浑身一僵，尾针剧烈震颤，墨绿甲壳下竟渗出丝丝金血！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六耳猕猴忽然动了。他并未扑向牛魔王，也未助蝎子精，而是猛地转身，一掌拍向身后山崖！轰隆——！整面山壁坍塌，烟尘弥漫中，露出一个幽深洞穴。洞口歪斜挂着半块残匾，依稀可见“摩云”二字。“果然……”六耳冷笑，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你骗得了李靖，骗不了我。你说牛魔王宠妾在积雷山，可昨夜我潜入摩云洞，只见到满洞枯骨、千年蛛网，和一具穿着玉面狐狸皮的干尸。那狐狸精，十年前就死了。你真正要护的……是这个洞。”烟尘渐散，洞中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洞壁上，密密麻麻钉着数百枚青铜铃铛，每只铃铛内，都蜷缩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蝎子，通体雪白，尾针透明如冰晶。它们并非活物，而是被某种禁术封印的“毒种”。而在洞窟最深处，一株漆黑如墨的菩提树静静矗立，树根扎入岩浆，树冠却结着三枚果实：一枚赤红如血，一枚幽蓝似冰，一枚……金光流转，隐约可见微缩的二郎神面孔！“倒马毒桩，本是三霄娘娘以截教秘法，采昆仑墟毒瘴、北海玄冥寒髓、以及……一名纯阳神将心头血炼制而成的禁忌之器。”六耳缓缓道，“那三枚果子，便是毒桩三重劫。赤果催痛，蓝果蚀神，金果……弑命。你蛰二郎，是为取他神血浇灌金果。可你漏算了一步——二郎神，是杨戬，不是旁人。”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剜向蝎子精：“他挨过三界最烈的雷劫，饮过蟠桃园最老的琼浆，更在灌江口受万民香火三百载……他的血，早已不是纯阳，而是……‘伪阳’。阳中藏阴，烈中蕴晦。你用伪阳血浇灌金果，非但不能弑神，反而……”话音未落，那枚金光流转的果实，毫无征兆地——裂开了。咔嚓。一声轻响，如蛋壳破碎。金光骤然内敛，果实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透出的不是金光，而是……浓稠如墨的暗影。蝎子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抱住头颅，七窍之中，汩汩涌出黑血！她身体开始萎缩、干瘪，甲壳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腐烂发黑的血肉。可那尾针，却愈发晶莹剔透，寒气四溢，针尖一点幽光，竟隐隐勾勒出二郎神的面容轮廓！“你……你毁了我千年道行……”蝎子精喉咙里咯咯作响，怨毒地盯着六耳，“你……你也活不长！那金果……已认主……它……它选中了……”她手指痉挛般指向远处——李天王所在云台。李天王正欲下令围攻，忽觉心口一阵钻心剧痛，仿佛被一根冰针狠狠扎入！他闷哼一声，踉跄扶住云台栏杆，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左胸铠甲缝隙间，竟不知何时渗出一滴墨色血珠，正沿着甲叶边缘，缓缓滑落……“天王！”哪吒惊呼，一把扶住。李天王抬手想擦，手却僵在半空——他看见自己指尖，正悄然浮现出一丝极淡、极细的……金纹。六耳猕猴望向悟空，咧嘴一笑，獠牙森然：“大圣，现在，你信不信……那‘重伤’的二郎神，其实……根本没中毒？”悟空啃完最后一口桃子，随手将桃核朝天上一抛。桃核撞上云层，竟未坠落，而是悬停半空，缓缓旋转。“信。”悟空掸了掸手，金箍棒抗在肩上，火眼金睛扫过二郎神所在的营帐，“他若真疼得下不了地，怎会昨夜三更，偷偷溜进俺老孙的包袱里，偷喝了半壶……俺从五庄观顺来的、人参果酿的酒？”帐内，二郎神正靠在榻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腿上敷药。那药膏碧绿，隐隐泛着金光，敷上去，腿上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抬眼看向帐顶，仿佛透过层层帷帐，与悟空目光遥遥相接，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扬。帐外，战局已彻底逆转。蝎子精濒死反扑，毒雾席卷，却在逼近天兵大阵前，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青光硬生生撕开！青光如剑，凌厉无匹，所过之处，毒雾冻结、傀儡崩解、连大地裂痕都被强行弥合！青光尽头，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那人面容清癯，眉目间却自有三分桀骜、七分疏狂，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隐有龙吟。“青莲剑仙……李太白？”李天王喃喃，又惊又喜。李白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翠云山巅的牛魔王身上，声音清越如泉：“牛兄，多年不见。听说你新得一柄混铁棍，可愿与李某……切磋三招？”牛魔王握棍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山风呜咽，吹动他鬓角一缕灰发。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再无半分戾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李兄……你终究还是来了。”“非为擒你。”李白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云海翻涌，竟于剑尖聚成一朵青莲虚影，“李某此来，只为……替那位‘拦路人’，问你一句——”青莲盛放，莲心一点金芒，如星似月，照亮整座翠云山。“你若真有傲骨，何不堂堂正正，与他一战？何必借蝎子之毒、借土地之计、借天兵之乱……处处设障，步步为营？你拦的，从来不是那和尚西行的路……”剑尖金芒，倏然转向，遥遥锁定远处山崖上，那个啃着桃子、笑得没心没肺的猴子。“——你拦的，是自己的心。”牛魔王浑身一震，混铁棍“哐当”一声，脱手坠地。他缓缓抬头，望向悟空。悟空也正望着他，金箍棒依旧扛在肩上，嘴角笑意未减，可那双火眼金睛深处，却清晰映出牛魔王此刻的每一寸狼狈、每一丝挣扎、每一分……不甘。风，忽然停了。云，悄然散开。万里晴空，澄澈如洗。牛魔王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滚烫，带着熔岩般的炽热，却又轻飘，似要散入风中。他弯腰，拾起混铁棍，双手握住，横于胸前，深深一揖。不是对天，不是对地，而是对着悟空，对着那个曾与他结拜、又亲手将他推入绝境的齐天大圣。“大圣……”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这一礼，谢你当年不杀之恩。”悟空挠了挠腮帮子，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样，认真点头：“嗯。”牛魔王直起身，再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翠云山最高处的断崖。铁扇公主没有拦他。红孩儿没有哭。卜婵蓉松开了母亲的手，默默走到崖边，轻轻摘下颈间一枚小小的金铃——那是她出生时，牛魔王亲手给她戴上的护身符。她将金铃放在崖边一块青石上，然后，牵起母亲的手，转身，搀扶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向山后密林深处。没有回头。身后，天兵神将无人阻拦。李白收剑入鞘，青莲消散于风。六耳猕猴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忽然嗤笑一声，摇身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投入悟空耳中。悟空耳朵动了动，抬手掏了掏，指尖捻起一粒微不可察的金粉，吹了吹。李天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手下令：“收兵。”云散，风起，天光普照。翠云山恢复了寂静，只余断壁残垣，与几缕尚未散尽的毒雾，在阳光下，如泪痕般缓缓蒸发。悟空跳下青石，拍拍屁股，叼着一根草茎，慢悠悠往回走。路过李天王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喏，五庄观的清风明月托俺捎给你的……说是赔罪，上次偷他们人参果，害得他们被镇元大仙罚扫了三个月的地。”李天王一愣，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纸上还残留的一点温热。悟空已走出老远，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朝后摆了摆。那只手上，金箍棒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像一道……未写完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