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孔雀大明王菩萨纳天地于自身，发无量五色光，一齐刷来。敖徒一时敌不过他，就效仿其手段，亦纳天地为己用，发无量五色光。一时间，场上五色神光乱飞，互相碰撞，周围的仙神妖怪顾不得交战，匆忙...次日清晨，天光未明，云气凝滞如铅。火焰山十里之内焦土翻卷，黑烟尚未散尽，断戟残甲半埋于灰烬之中，偶有焦骨露于地表，在微光下泛着惨白青灰。昨夜那场混战，天兵溃退三千里，妖氛却愈发浓烈——翠云山巅忽有紫气升腾，非祥瑞之兆，乃阴煞聚形；山腰处牛魔王洞府前，一杆玄铁大旗猎猎招展，上书“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八字，字字如刀凿斧劈，墨色竟隐隐渗出暗红血丝。悟空坐在帐外一块冷硬玄岩上，手里捏着半截枯枝，一下一下戳着地面。他没说话，可眉头锁得极紧，耳后金毛微微炸开，那是心火暗燃的征兆。昨夜他送二郎回帐时，分明见他指尖抽搐、牙关咬出深痕，可今晨再去探视，那痛楚竟比昨日更甚三分。更怪的是，二郎额角青筋暴起，却无汗珠渗出，反有一层薄薄寒霜凝在皮肤之下，仿佛体内有冰河奔涌，又似万针攒刺，无声无息地蚀骨销魂。哪吒端着一碗新熬的九转回阳汤进来，药气氤氲，却掩不住碗底沉浮的一缕腥气。他将药碗递到二郎唇边，声音低哑：“二哥，喝了吧，这是昆仑玉髓配紫芝根熬的，专解百毒。”二郎眼皮都不抬，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喝。假的。”哪吒手一抖，药汁泼出两滴，溅在锦被上，立时烧出两个焦黑小孔。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帐口——悟空正倚门而立，金箍棒横在臂弯，目光沉静，却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大圣？”哪吒声音绷紧，“你早知道？”悟空没应声，只缓缓迈步进来，靴底踩过帐中散落的几枚碎玉符，发出细响。他蹲下身，伸手按在二郎腕脉之上。指尖甫一触肤，便觉一股阴寒直透皮肉，如蛇信舔舐经络，又似万千冰针随血脉游走。他瞳孔骤缩，倏然翻起二郎眼睑——眼白泛着淡淡青灰，瞳仁深处，竟浮着一点幽微紫芒，如萤火，如星屑，一闪即逝。“倒马毒桩？”悟空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二郎喉结滚动，艰难点头：“……不止。那蝎子……不是单蛰我。她蛰我时，口中念的不是咒，是‘引’。”“引？”哪吒失声，“引什么？”悟空却已起身，猛地掀开二郎左袖——小臂内侧赫然浮出三道细若游丝的紫线，自肘弯蜿蜒而上，直逼心口。那紫线并非静止，竟在皮下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呼吸。“引毒入心。”悟空一字一顿，“这毒，本不该伤他。二郎真君神躯，百毒不侵，连雷劫都淬炼过七十二回。可这蝎子精……她蛰的不是肉身，是‘信’。”帐中死寂。哪吒脸色煞白：“信？什么信？”“当年结义之信。”悟空望向帐外翻涌的紫气，声音低沉如铁，“牛魔王与俺老孙、与二郎，还有那早已湮灭的齐天大圣……四人歃血为盟，以混沌初开时第一缕清气为誓，以天地为证，以日月为契。那誓约之力，早已烙进魂魄深处，化作一道无形神纹。蝎子精蛰的，是这神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哪吒惊愕的脸，又落回二郎惨白的面上：“她不是用毒杀人。她是用旧日之誓，反噬其主。二郎越想压住毒性，神纹就越被激发；他越运功抵抗，那誓约反噬就越狠——这才疼得钻心，这才寒入骨髓，这才……动弹不得。”帐外忽起风声，卷着焦灰扑打帐帘。土地公匆匆掀帘而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大圣！不好了！芭蕉洞……芭蕉洞塌了！”悟空猛然转身：“什么？”“昨夜子时，芭蕉洞口忽然塌陷，整座山腹发出龙吟之声，地火喷涌，却无焰光，只有一股紫雾冲天而起！我带阴兵去探，洞内空空如也，八戒、沙僧、铁扇公主……全都不见踪影！只在石壁上，留着一行血字——”土地公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旧约未销，新债已生。尔等既来讨扇，何不先还扇？’”哪吒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牛魔王疯了？他把人藏哪去了？”悟空却盯着土地公：“血字，谁写的？”土地公摇头：“不是牛魔王。那字迹……娟秀工整，笔锋带钩，是女子手笔。”悟空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金光如刃：“铁扇公主。”哪吒怔住：“她？她不是被牛魔王囚在积雷山吗？”“囚？”悟空冷笑一声，金箍棒尖点地，嗡然震鸣，“若真被囚，怎会昨夜悄然回芭蕉洞？又怎会亲手写下这行字？她不是被逼的，她是……自己回来的。”帐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众人面孔忽明忽暗。李天王被两名天将搀扶着踉跄进来，胸前缠着浸血绷带，声音嘶哑如破锣：“大圣……莫要多言了。玉帝旨意刚至——若三日内不能擒拿牛魔王，便命四大部洲雷部众神齐降天罚，焚尽翠云山三百里，夷平火焰山，寸草不留！”“焚山？”悟空喃喃重复，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落下，“好啊！好一个‘顺天而为’！昨日说牛魔王倒行逆施，今日便要烧尽他所有根基——烧山、焚洞、毁扇、杀子、诛妻！这便是天庭的‘天数’？这便是你们的‘正道’？”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刀刮过李天王、哪吒、乃至帐角阴影里垂首不语的火焰山土地：“俺老孙早说过，这扇子，不借也罢。可如今扇子没了，人不见了，山要烧了，洞要塌了，连旧日结义的信，都要被你们当成绞索，套在自己兄弟脖子上！”帐外忽传来一声稚嫩哭喊：“爹——！”众人齐齐回头。红孩儿跌跌撞撞闯入帐中，头发散乱，脸蛋糊满灰土与泪痕，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正是幼时牛魔王亲手缝制，虎眼用两粒朱砂点就，如今朱砂剥落，只余斑驳暗红。“我娘……我娘昨夜回洞了！”红孩儿扑到二郎榻前，小小身子抖得厉害，“她说……她说若你们真要烧山，就先烧了这只老虎！她说……她说当年结义酒，是她亲自酿的，坛底还埋着四枚桃核，刻着四个人的名字！她说……她说扇子不在洞里，扇子在……在‘信’里！”二郎闻言，猛地睁开眼，瞳中紫芒暴涨，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多年的呜咽。悟空一步上前，抓住红孩儿手腕：“桃核在哪？”“在……在积雷山后山，桃花涧底！”红孩儿哽咽着指向西北方，“娘说，若有人记得，就去挖；若无人记得……那扇子，就永远是灰！”悟空松开手，转身就走。哪吒急道：“大圣！你去哪？”“挖桃核。”悟空头也不回，金箍棒在掌中嗡嗡震颤，仿佛呼应着某段沉睡千年的脉动，“你们守着二郎。若天雷真要劈下来……就告诉玉帝，齐天大圣孙悟空，今日要反的，不是天，是这忘恩负义的‘天数’！”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出帐外，足下生云，却非筋斗云，而是赤金烈焰裹着混沌青气，一路向西，直扑积雷山！天上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高远苍茫的碧落。一道紫电无声劈下，正落在翠云山巅，炸开一团幽紫光晕——那光晕中，隐约浮现一柄虚影巨扇，扇骨嶙峋如龙脊，扇面空白，唯有一道血痕蜿蜒其上，蜿蜒成“信”字轮廓。与此同时，积雷山桃花涧底，悟空单膝跪在冰冷溪水中，双手疯狂扒开淤泥。指甲崩裂，血混着泥浆淌入溪流，染红一泓春水。他不顾，只是挖，用力挖，仿佛要掘穿大地，掘穿时光，掘穿那一千年前，四个毛头小子在蟠桃园偷酒后，醉醺醺埋下的、尚带体温的桃核。泥水哗啦倾泻，一只青釉陶坛破土而出，坛身龟裂，却未碎。悟空颤抖着捧起，拂去泥垢——坛底果然刻着四行小字：“大圣美猴王，齐天不悔。”“显圣二郎神，护界不辞。”“平天大圣牛，结义无欺。”“复海大圣蛟，赴死不疑。”最后一行字旁，另有一行娟秀小楷，墨色新鲜如血：“扇在信中，信在骨里。若尔等焚山，我便焚扇；若尔等弑兄，我便弑己。”悟空久久凝视，忽然仰天长啸。那啸声不似猴鸣，倒似龙吟凤唳，震得积雷山万树桃花簌簌而落，粉雪般铺满整条溪涧。他举起陶坛，狠狠砸向岸边巨石——砰！陶片纷飞，四枚桃核滚落泥水。悟空俯身拾起，一枚枚擦净，置于掌心。四枚桃核，大小不一，却皆呈奇异螺旋状，内里竟有微光流转，如星璇，如心跳，如……四缕未曾熄灭的魂火。他摊开手掌，迎向天光。四枚桃核悬浮而起，缓缓旋转，彼此牵引，光丝交织，渐渐凝成一枚赤红玉珏——玉珏中央，赫然浮现一柄玲珑小扇虚影，扇面微启，吐纳之间，竟有灼灼热风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原来扇子从未失落。它一直在此。在信里，在骨里，在当年埋下桃核时，四颗尚未被天规磨钝的心跳里。悟空攥紧玉珏，转身望向翠云山方向。山巅紫电愈盛，天雷蓄势待发，乌云如墨翻涌，压得天地喘不过气。他咧嘴一笑，金箍棒斜指苍穹，声音不大，却穿透万里云涛，清晰落入每一尊天将耳中：“牛哥——扇子，俺老孙借到了。”“可这回，俺不借风，不借火，不借路。”“俺借你当年，答应俺的那句——‘兄弟，信我’。”话音落，玉珏爆发出万丈赤光，光中一扇虚影轰然展开，扇骨铮鸣，扇面如血，浩浩荡荡，横贯东西——那不是芭蕉扇。那是，被遗忘千年的，齐天大圣的——信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