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孔雀大明王菩萨来至众神营帐。远远的，只见那营帐上下，怪云迭起，雷鸣火啸，藏有玄机。孔雀大明王菩萨不由得赞道：“好个李靖，果然治军严谨，白日虽无仗事，却还排演兵阵，待我暗中观上一观。...翠云山上，风云骤变。那八耳与二郎显圣真君撞作一团，山岳崩摧，地脉翻涌。两尊法天象地之躯甫一相接，便似天河倒灌、星斗倾泻——八耳八耳震天，耳廓张开如吞八荒，将漫天神雷、咒音、战鼓声尽数吸摄；二郎神三只眼齐睁，额心竖目金光爆射，照得八耳皮肉焦裂，露出底下青黑鳞甲，竟非血肉之躯，而是以九幽寒铁淬炼、万年玄阴骨为筋、血海冥蛟脊髓为脉所铸的伪神之体！李天王见状，面色陡沉，低喝一声：“照妖镜——出！”手中铜镜嗡然腾空，镜面如水波荡漾，倏忽映出八耳本相：镜中不见猴形，唯见一具枯槁骷髅盘坐血池，头顶生八根白骨长角，角尖垂落八道漆黑锁链，链端皆系着半腐头颅——正是积雷山摩云洞中失踪的八位散修地仙！原来八耳早于三日前悄然潜入摩云洞，以“借扇为名”诱杀守洞童子，再设幻阵困住八仙，抽其元神为引，熔其金丹为火，炼就这副可瞒过天眼、欺过地听、连照妖镜初照亦仅显“半妖半神”之相的假身！镜光一颤，八耳浑身一僵，额角迸出一道血线。“原来是你！”二郎神厉喝，三尖两刃枪顿化千道银芒，枪尖所指，尽是八耳耳根软骨、喉结骨缝、尾椎节环——那是伪神之躯唯一未被玄阴骨覆盖的三处破绽！八耳怒吼，双耳猛然合拢，轰然一拍，音浪如铡刀横扫，将千道枪影尽数震碎。他反手一抓，竟从自己左耳耳廓中硬生生撕下一条黑气缭绕的骨鞭，鞭梢滴着腥臭墨血，甩动间裂开虚空，直取二郎神咽喉！二郎神侧首避让，鞭梢擦过肩甲，火星四溅，玄铁护肩竟被蚀出蛛网裂痕。他尚未回身，忽觉脚下大地剧震——牛魔王已趁乱挣脱四大天王围困，原身巨躯踏地狂奔，每一步都震得整座翠云山如筛糠抖动，蹄下岩浆翻涌，赤红火流如巨蟒缠向二郎神双足！天上哪吒见势不妙，脚踏风火轮俯冲而下，火尖枪划出赤金弧光，直刺牛魔王右眼。牛魔王头也不回，混铁棍向后一抡，棍风卷起百丈烈焰，竟将火尖枪裹入其中，枪尖火焰霎时黯淡，轮上风火亦被灼得嘶鸣哀鸣。“哪吒！”李天王急唤，“莫近身！他火尖枪乃阳刚至宝，正被牛魔王体内‘太阴离火’所克！”话音未落，牛魔王鼻孔喷出两道白雾，雾中隐有霜晶凝结——正是那火焰山底万载不熄的阴火之种，被他盗取炼化后反哺己身，使阳火成阴，烈焰带煞，专破一切纯阳法器！哪吒顿感火尖枪发烫欲熔，忙撤手抛枪，风火轮也骤然失色，缓缓坠落。他咬牙掐诀，乾坤圈脱腕飞出，化作一道金环，嗡鸣着套向牛魔王脖颈。牛魔王冷笑，脖颈肌肉暴涨，青筋虬结如古松盘根，乾坤圈刚一接触皮肤，便发出刺耳刮擦声，金环内壁火花迸射，竟被肌肉硬生生撑得变形！此时，广目天王强撑伤躯，祭出碧玉琵琶，五指拨弦，奏出《破妄·清心曲》。琴音清越，如甘露洒落，欲涤荡妖氛、镇定心神。孰料八耳猛然转身，独耳朝向琵琶，耳廓骤然放大三倍，竟将整段琴音尽数吸入耳中！他仰天一啸，啸声里竟夹杂着方才清心曲的调子，只是音律扭曲、节奏颠倒，更添三分诡谲阴毒——那声音入耳，广目天王当场七窍流血，琵琶弦根根崩断，指尖血珠如雨滴落。持国天王见状，拔剑欲斩八耳，却见八耳身后虚空微漾，一只素手悄然探出，纤指轻点他后颈命门。持国天王浑身一僵，剑锋垂地，双目呆滞，竟如傀儡般缓缓转过身去，长剑反手一挥，竟朝身旁的多闻天王劈去！多闻天王重伤未愈，仓促举伞格挡，却被持国天王这一剑中暗含的“蚀魂咒力”震得伞骨断裂，胸前甲胄寸寸龟裂，皮肉泛起灰败死色。“是蝎子精！”李天王瞳孔骤缩。果然，八耳身侧烟霞散开，一袭绛紫纱衣的女子款步而出，手持一柄薄如蝉翼的弯月短刃，刃尖犹在滴落幽蓝冷光。她眉心一点朱砂，艳若滴血，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暖意，只余彻骨寒凉。“李天王，久仰。”她声音柔婉，字字却似冰锥凿骨，“你可知，你袖中那卷‘伏魔策’里，第七页第三行，写的是谁的名字？”李天王袖袍猛地一紧，脸色骤变。伏魔策乃天庭秘典，记载诸界大妖真名、弱点、因果劫数，唯有玉帝亲赐者方可查阅。而第七页第三行……分明是“血海大王”四字！可此名从未现于天庭案牍，连南天门守将都不识其讳——此女怎会知晓？！蝎子精笑意愈深，指尖短刃轻轻一旋，刃光掠过持国天王脖颈，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线悄然浮现。持国天王身躯一颤，眼中混沌稍退，惊骇欲绝：“我……我刚才……”“你刚才，替我杀了一位同僚。”蝎子精轻声道，“而你袖中，还有一枚‘解厄香’，燃之可祛百毒、醒心神。可惜……它已被我换成了‘迷魂烬’。”她指尖一弹，一缕灰烟飘入李天王鼻息。李天王身形微晃，眼前景象忽如水波荡漾——刹那间，他竟见自己立于凌霄殿前，玉帝端坐云台，亲手赐下金印，印文赫然是“敕封血海大王”！他跪拜叩首，山呼万岁，身后万妖伏地，黑压压一片，竟似天庭新设的第九重天兵司……幻象一闪即逝。李天王猛吸一口气，冷汗浸透内衬。他抬眼再看蝎子精，对方早已退回八耳身侧，仿佛从未出手。可持国天王颈上蓝线未消，多闻天王胸前死色蔓延，更远处，雷部天君正指挥雷公电母布阵，却浑然未觉自己腰间玉符已被换成一枚刻着血纹的骨牌——那是血海大王麾下“蚀骨营”的信物！天上战局，竟在无声无息间，被一双素手悄然扭转。就在此时，火焰山方向，忽有一道金光破空而来，迅疾如电，稳而不摇，竟似佛门金身御风，又似禅杖拄地之声隐隐可闻。金光落地，尘埃不起，唯见一僧人赤足立于焦土之上，僧袍素净，袈裟无尘，手中一根乌沉沉的禅杖斜指地面，杖首莲花纹路隐隐泛光。正是唐僧。他身后，白龙马驮着两只空桶，马背上还搭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包袱——那是他日日种树时垫在膝下的蒲团。唐僧目光扫过战场：牛魔王巨躯撞塌半座山峰，八耳耳中喷出黑雾腐蚀天兵铠甲，蝎子精袖角轻扬，一缕蓝烟飘向雷部天君后颈……他微微蹙眉，却未言语，只缓步上前，在距战场百步外站定，将禅杖插入焦土三寸，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叩，嗡然扩散。那声音不带威压，不挟神通，只是平平常常，一字一顿，却奇异地压下了妖鼓兽角的喧嚣、战鼓雷鸣的震荡、甚至八耳耳中喷吐的呜咽邪音。所有听见这声音的天兵，动作齐齐一顿；所有被蓝烟笼罩的神将，心头恍惚稍退；连牛魔王撞击山岩的暴烈之势，也莫名滞了一瞬——仿佛这诵经声不是入耳，而是直接落入神魂深处，唤醒某段被遗忘的清明。蝎子精眸光一凛，终于正眼看向唐僧。她认得这声音。当年灵山脚下，她尾针毒刺观音菩萨未果，仓皇遁走，曾在西行路上远远望见过此人。那时他不过一介凡僧，步行于黄沙之中，衣衫褴褛，却日日诵经不辍，声如清泉，竟使沿途饿殍野鬼闻之垂泪，自发为其扫除荆棘、驱赶毒虫。如今，他站在火焰山焦土之上，诵的仍是同一部《金刚经》，可那声音里，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韧”——不是金刚石之坚，而是菩提枝之韧，遇火不焚，逢旱不枯，纵被千刀万剐，根须仍牢牢扎在焦土深处，默默汲取着无人看见的养分。蝎子精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血海大王曾说过的话：“那和尚不争不抢，不怒不惧，偏将整个火焰山当成自家田地来耕。他种的不是树，是时间；浇的不是水，是耐心；等的不是人，是火熄。”——火，真的会熄吗？她下意识望向远方。天边，那片曾停驻许久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火焰山上空。云层低垂，边缘翻涌着铅灰色的暗光，云腹深处，隐约有水汽蒸腾、雷光隐现。而唐僧依旧闭目，诵经声未停，禅杖插入的焦土周围，竟有极细微的嫩芽，顶开板结的灰烬，怯生生探出一点青意。八耳耳中黑雾翻涌，突然暴喝：“秃驴坏我大事！”他弃了二郎神，八耳齐张，汇聚成一道撕裂天地的尖啸，音波如刀，直扑唐僧面门！唐僧眼皮未掀，只将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托。那一瞬，他身后四十余里菩提林，所有新发嫩叶同时无风自动，叶脉泛起微光，如万千细小的佛灯次第点亮。光芒汇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无声无息，迎向八耳音波。轰——！音波撞上光幕，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涟漪，便尽数消弭。光幕之后，唐僧衣袂未动，诵经声依旧平稳：“……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八耳八耳剧烈震颤，竟似被无形之力扼住咽喉，啸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掌——方才凝聚音波的指节，竟浮现出几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形如叶脉，正缓缓渗入皮肉。“菩提印？！”蝎子精失声。她当然知道菩提印。佛门至高镇魔印之一，需以百年苦修、千次舍身、万遍诵经方能在指尖凝成一线。可眼前这和尚，分明才来火焰山不过数十日！唐僧这时才睁开眼，目光平静扫过八耳、蝎子精、牛魔王，最后落在天上李天王脸上，微微颔首，如见故人。“李天王，”他声音依旧温和，“贫僧有句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天王握着照妖镜的手，微微发紧。唐僧不等他答，已转向牛魔王：“牛施主，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花果山，你教悟空辨识百草，授他淬火锻骨之法？那时他说，‘哥哥待我如父’。”牛魔王巨躯一顿，眼中凶光微滞。“你也记得，红孩儿三岁那年，发高烧不退，是你背着他，连夜攀上昆仑山巅，采得雪莲一朵。那雪莲蕊心，至今还嵌在红孩儿项圈内。”牛魔王鼻孔喷出的白雾，悄然弱了几分。唐僧再转向八耳：“八耳施主，你左耳后第三骨节，有一道旧疤，是幼时为护族中幼崽，被山魈利爪所伤。你一直藏得很好，可昨夜浇树时，贫僧替你包扎伤口，看见了。”八耳浑身一僵，八耳齐齐朝向唐僧，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唐僧目光最终落回蝎子精身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施主眉心朱砂，是用血海深处的‘忘忧藻’炼制而成吧？可那藻，只长在血海最静的角落——那里，没有杀戮，只有沉眠。”蝎子精指尖的弯月短刃，第一次，微微颤抖。远处，那片乌云终于压至火焰山巅。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落。不是劈向牛魔王，不是劈向八耳，而是径直劈在唐僧面前三尺之地。焦土炸开，露出底下湿润黝黑的泥土。紧接着，第二道雷，第三道雷，第四道雷……密集如鼓点，尽数落在菩提林边缘，雷光所及之处，干裂的大地如饥渴巨口，疯狂吮吸着自天而降的甘霖。雨，终于来了。不是倾盆，而是细密如织，温柔如絮，无声无息，却将整座火焰山笼罩其中。唐僧仰起脸，任雨水滑过眉梢、鼻梁、唇角。他伸出右手，接住一捧雨水，水珠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映出他平静的眼。“阿弥陀佛。”他轻声道，“火，熄了。”话音落处，火焰山深处，那万载不熄的赤红火脉，竟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轰然一窒——继而，火光由炽烈转为暗红，由暗红转为橙黄，由橙黄渐次褪为灰白……最终，在数十里菩提林根须蔓延之处，最后一簇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焦土之上，蒸腾起茫茫白气。而唐僧身后，那四十余里菩提，所有新发嫩叶，齐齐舒展，叶面承接雨露，晶莹剔透，宛如无数枚小小的、盛满星光的琉璃盏。雨声淅沥，诵经声未歇。天边，乌云缓缓散开，露出澄澈如洗的青空。一道虹桥，自火焰山巅升起，横跨东西，虹桥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玲珑宝刹的飞檐翘角，在云霞中若隐若现。唐僧望着虹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静的笑意。他知道，那不是幻象。那是他日日浇灌、夜夜诵经、亲手栽下的四十余里菩提，在火尽雨来之际，终于结出的第一颗……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