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众仙神过了一段闲暇日子。不闻军鼓，不见阵钟；闲时狩猎，暇时观棋；笑做歌令，静听琴声，白昼烧碗，黑夜炼钵。另一边，金刚举着淡云，飞着稀雾，日夜兼程，赶回灵山。到了灵山脚下，须...悟空立在云端，手攥金箍棒，指节泛白，耳中嗡鸣如雷。牛魔王那句“你叫我进去，我自饶他们性命”，字字如钉，凿进他心口。他张了张嘴，喉头却似被火炭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不是不敢应，是不能应。翠云山上空，天兵列阵如铁壁，李天王银甲耀日，哪吒三太子脚下风火轮烈焰吞吐，四大天王各持法器，雷部二十四神将鼓动云雷，斗部三百六十五星辰君亦垂光而立。这般阵势，非为降妖，实为镇压；非为救人，实为立威。玉帝旨意早传遍南天门：“牛魔王结党成群，僭称大圣，藐视天纲，勾连地府阴兵，擅动火焰山地脉，若不擒拿，恐成西行大患！”——这话听着是说牛魔王，可谁人不知，真正被钉在“大患”二字上的，是他孙悟空。他低头望去，只见八戒被捆得如粽子，却仍竭力昂起猪头，朝他眨了眨眼；沙僧伏在地上，脖颈青筋暴起，唇角渗血，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呜咽半声。那血，一滴、两滴，砸在焦黑龟裂的山岩上，瞬间蒸成暗红印记，像几粒未燃尽的星火。悟空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花果山瀑布前，他与牛魔王赤膊摔跤，摔得满身泥浆，牛魔王把他按在水里，笑骂：“泼猴，骨头硬，心却软！”他那时呛着水，咳得眼泪直流，还伸手去揪牛魔王耳朵。如今那耳朵还在，只是覆着一层冷铁般的戾气。他再抬眼，见红孩儿立于牛魔王身侧，火尖枪斜指苍穹，枪尖灼灼跳动着八昧真火余烬。那孩子眉宇间竟有三分玉面狐狸的娇艳，七分牛魔王的悍烈，目光扫过自己时，竟无恨意，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凉——仿佛他不是被欺辱的幼子，而是站在岸上看潮水涨落的渔翁。悟空喉头一热，一口腥甜涌至舌尖，被他硬生生咽下。他忽然明白：牛魔王要的从来不是输赢，是要他当众跪下认错，是要他在诸神面前，亲手斩断那根结义金兰的红线。若他应了“进去”，便是自承理亏，便是承认当年七圣盟誓不过儿戏；若不应，八戒沙僧便真要做祭旗之牲。就在此时，一道赤影撕开云层，如流星坠地，轰然落在牛魔王与悟空之间。不是神将，不是仙官，是一柄扇子。芭蕉扇。通体赤红，扇骨似火玉雕成，扇面隐隐浮动扶桑枝影，边缘一圈暗金纹路，细看竟是无数微缩梵文，正随呼吸明灭。扇子悬在半空，微微震颤，仿佛活物。牛魔王面色骤变，混铁棍横在胸前，厉喝：“何方鼠辈，敢盗我夫人宝扇！”话音未落，扇子倏然翻转，扇面朝天，轻轻一晃。无声无息。整座翠云山，忽地静了。风停了。云滞了。雷部神将手中雷槌悬在半空，鼓声戛然而止。哪吒风火轮的烈焰凝成琥珀色光晕，李天王银甲上流动的云纹也僵住了。连牛魔王额角暴起的青筋，都似被无形丝线勒住，微微抽搐。唯有唐僧，在火焰山深处，正倚着新栽的菩提树小憩。他睫毛轻颤，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远处天边，那片曾停驻不前的乌云，此刻竟开始缓缓移动，朝着火焰山方向，无声涌来。扇子轻轻一旋，转向牛魔王。牛魔王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扇面传来，浑身气血倒流，四肢百骸如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攒刺。他怒吼一声，混铁棍猛然顿地，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可那裂痕刚蔓延三尺，便被一股温润之力悄然弥合——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抗拒他的暴怒。“平天大圣。”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所有凝固的寂静。不是从扇子上传来，也不是从天上，更非地下。它就在每个人耳畔，又似在每个人心底。牛魔王猛地抬头，只见扇子下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人影。那人一身玄色广袖深衣，衣摆绣着暗金血海波纹，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面容清癯，眉目疏淡，左眼瞳仁深处，一点幽蓝寒光如冻湖冰隙，右眼却是纯粹的墨色，不见眼白，唯余深不见底的虚无。他双手拢在袖中，站姿松散，却让李天王手中托塔的手，不自觉地绷紧了三分。血海大王。牛魔王瞳孔骤缩：“你……你怎敢插手此事？”血海大王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积雷山摩云洞，本王已遣虎先锋递过拜帖，言明‘借扇三日，事毕奉还’。你夫人收了帖子，却未回音——是怕本王要她命，还是怕本王，比你更懂这扇子？”玉面狐狸的声音，竟从扇子中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君……那帖子，妾身……确是收了。”牛魔王如遭雷击，霍然回头，望向摩云洞方向。洞口空荡，只有两盏熄灭的琉璃灯，在风中轻轻摇晃。血海大王缓缓抬手，指尖离扇面尚有三寸，那芭蕉扇却如受召唤，轻轻飘入他掌心。他并未握紧，只以食指与中指虚虚夹住扇柄，另一只手，终于自袖中探出——掌心向上，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金铃。铃身古拙，铃舌却是一截雪白指骨，骨节分明，末端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牛魔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混铁棍“哐啷”一声脱手坠地。“五百年了。”血海大王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忘了当年在花果山后山，是谁替你挡下太上老君三昧真火，烧得只剩一副骨架？又是谁，用这截指骨为你重铸心脉，换你一条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牛魔王惊骇欲绝的脸，又掠过红孩儿骤然失色的神情，最后落在悟空脸上。“齐天大圣，你可知为何六耳猕猴偏在此时拦你？为何火焰山土地明知不敌，却偏要引你至此？为何你上天求援，天庭反应如此之快，快得连玉帝都未及细查因果？”他指尖轻叩金铃，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铃声未散，天边那片乌云，已彻底漫过火焰山巅。云层翻涌，竟非雨云，而是无数细密如尘的赤色光点，自云中簌簌而落，如一场无声的火雨。光点拂过焦土，枯草萌芽；掠过石缝，新苔暗生；沾上八戒汗津津的猪皮，他背上几道鞭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唐僧仰起脸，任那赤光落在掌心。他掌心那串佛珠，一百零八颗，颗颗温润生光，其中最末一颗，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一点与天边云彩同源的赤芒。血海大王收回手，金铃隐入袖中。他看向牛魔王，声音陡然转冷：“扇子，本王借到了。唐僧，本王留着有用。至于你——”他抬脚，靴底离地三寸，悬停于牛魔王面前。“滚回你的摩云洞，抱紧你的狐狸精。若再踏出积雷山半步，本王不杀你，只将你那副被太上老君炼过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重新炼成——一尊镇山石像。”牛魔王喉结滚动，嘴唇翕动，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弯腰，一把抄起混铁棍，棍尖拖地，划出长长一道火星，转身便走。红孩儿深深看了悟空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言，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转身追去。八戒沙僧身上的绳索，自行寸寸断裂。火焰山土地从地缝里钻出来，抖落满身泥灰，对着血海大王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血海大王不再看他，只将芭蕉扇轻轻一展。扇面之上，扶桑枝影骤然活了过来，枝条舒展，如巨臂般探出，卷住八戒与沙僧，将二人稳稳送至悟空脚下。“走吧。”血海大王声音平淡无波，“去火焰山。你师父，等你种完最后一棵树。”悟空怔怔看着脚下两个师弟。八戒揉着酸麻的手腕，咧嘴想笑，却牵动嘴角伤口，疼得龇牙；沙僧默默拾起宝杖，杖头泥土簌簌落下，他抬头望向悟空，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怆的平静。悟空忽然单膝跪地，不是向血海大王，而是朝着火焰山方向，朝着那片正被赤光温柔笼罩的焦土，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砰然一声。他没说话。可那一下磕头，比任何誓言都重。血海大王静静看着，眸中幽蓝寒光微微闪动。他抬手，芭蕉扇轻轻一挥。扇面拂过之处，天兵神将身上凝滞的灵光，如冰消雪融，尽数复原。李天王手中宝塔重放毫光，哪吒风火轮烈焰再燃，雷鼓重擂，云雷滚滚。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众神面面相觑，神色茫然，只觉方才似有一瞬神思恍惚，连自己为何在此，竟也有些模糊。血海大王收扇，转身欲走。悟空忽道：“前辈！”血海大王脚步微顿，并未回头。“那金铃……”悟空声音沙哑，“可是当年，花果山后山，那位替牛哥挡火的……”“是。”血海大王答得极简。“他……可还活着？”血海大王沉默片刻，玄色衣袖在风中轻轻拂动。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空空如也。可就在那一瞬，悟空分明看见，他袖口内侧，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小字，一闪而逝：【血海无涯，孤魂不渡；若问归处，尽在扇中。】风起，云涌，赤光如雨，无声洒落。悟空再抬头时，原地已空无一人，唯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混着焦土与新芽的微腥，在鼻端萦绕不散。他扶起八戒，搀住沙僧，三人一马，沉默着，踏着被赤光浸透的焦土，一步一步，向火焰山走去。身后，翠云山依旧云雷滚滚，战鼓喧天，可那一切，都已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噪点。前方，火焰山深处，唐僧正俯身，将最后一粒菩提种子，轻轻按进湿润的泥土里。他指尖染着新泥，白袍下摆沾着露水与赤光，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单薄，却挺直如初生的树干。白龙马安静立在一旁，马鬃上，几粒赤色光点，正悄然渗入毛根，化作细密金纹。四十九里菩提，已成。而火焰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灼热，显出久违的、温润的棕褐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