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再入芭蕉洞。芭蕉洞中，众妖正聚在一起饮酒说笑。只因不久前外面小妖报探，众神佛兵马退去，牛魔王以为得胜，故而大喜，来请众人宴饮同乐。红孩儿吐着火，烤了一只大鸟，金黄滴油，...悟空立在云端，衣袍猎猎，金箍棒垂于身侧，棍尖犹沾一点焦黑余烬——那是方才混铁棒擦过时溅上的火星。他望着积雷山方向翻涌的妖气，浓如墨云，压得山岭低伏，连远处几株千年古松都枯了半边枝桠。风里飘来一缕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分明是阴兵被八昧真火焚尽后留下的残息。他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手在抖。不是怕。齐天大圣岂会怕？当年蟠桃会上偷酒盗丹、灵霄殿外踏碎琉璃砖、八卦炉中挣出火眼金睛——那抖，是心口裂开一道口子，血不喷，却冷得刺骨。牛魔王说“你转投沙门，与我有甚么情义”时，声音不高，可那一句比混铁棒更沉，砸在他脊梁上，震得三魂七魄都在晃。他想起花果山初见牛魔王那日，山风卷着桃花落满青石台，牛魔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赤诚笑脸，把半只烤鹿腿塞进他怀里：“贤弟饿了吧？尝尝这鹿肉，筋道！”想起七大圣结义那夜，七坛烈酒泼地为誓，他醉得趴在石桌上打呼，牛魔王背他回洞，一路哼着南蛮小调；想起火焰山初遇铁扇公主，她尚是未嫁少女，红裙如火，提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在芭蕉林里追着他比剑，笑骂“泼猴脚底抹油”，他故意跌进溪水，溅她一身水花……如今，溪水干了，芭蕉枯了，结义帖早被岁月蛀成灰，连同那些笑声，一并埋进了积雷山滚烫的岩浆之下。“大圣！大圣啊！”火焰山土地从地缝里钻出来，额角带血，裤管焦了一截，爬到悟空脚边，额头磕地，“小圣！再迟疑，元帅与卷帘大将便要被押入摩云洞刑室了！那刑室底下连着地肺阴火，专炼神魂！唐僧若在洞中，此刻恐已……恐已……”悟空喉结一动，没让那字出口。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颤，往耳中探去。金箍棒本该应召而出。可那只手悬在耳畔，停了足足三息。不是唤不出。是怕。怕棒一出，便是彻底斩断最后一根脐带——从此，齐天大圣再不是平天大圣的贤弟，只是奉旨取经的行者；不是花果山那个会为猴子猴孙哭一场的美猴王，只是佛前一盏不肯熄的灯。可身后，是师弟的血，师父的命，是天庭悬而未决的敕令，是如来案头那封尚未拆封的“紧箍咒续文”。他闭了眼。风忽静。再睁眼时，眸中火已敛尽，只剩两簇幽蓝冷光，似万载玄冰凿出的井。金箍棒自耳中跃出，嗡然长鸣，棍身暴涨至丈二，通体泛起一层霜色寒芒——不是往日金灿灿的嚣张，而是沉铁淬火后的哑光，内里暗流奔涌，仿佛封着整座昆仑雪峰的寂灭。“土地。”悟空开口，声如砂石磨铁，“你速去兜率宫，请太上老君亲临积雷山。”土地一愣：“大圣，老君向来避世，连玉帝召见都要推三阻四，何况这等降妖之事？”“你只管去。”悟空盯着手中长棍，棍尖微微下压，指向积雷山腹，“就说——孙悟空请他来，取回自己当年留在八卦炉底、被他私藏的那块‘太初庚金’。”土地浑身一震，面皮骤白。太初庚金？那不是开天辟地第一缕金精所凝？传闻老君炼丹失手，炉底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金，其坚胜金刚，其寒蚀神魂，老君欲收为丹引，却被一只不知死活的猴子抢走，一口吞下——正是那日，悟空撞破炉顶逃出，火眼金睛初成，金箍棒也第一次显出霜纹。此事隐秘至极，连玉帝都不知详情，唯老君、悟空二人守口如瓶。今日悟空竟当众点破，分明是掀了老君最不可示人的旧疤。“老君若不来……”悟空顿了顿，棍尖斜挑，一道霜气劈开云层，露出下方积雷山摩云洞口盘踞的九条锁魂链，“你便告诉他——那九条链子，明日辰时，会尽数熔进我的金箍棒里。而棒中霜纹，会染成血色。”土地倒吸一口冷气，再不敢多问，化作一道黄烟遁地而去。悟空独自立于云头，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噗”一声闷响，金箍炸开细密裂纹，殷红血珠顺额角滑下，滴在金箍棒上，竟嘶嘶蒸腾，化作一缕青烟，缠绕棍身三匝。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笑里没有一丝温度。“牛哥……”他喃喃，“你既忘了结义酒，老孙便替你，温一壶断义汤。”话音未落，云海骤裂！不是风撕的，是被人一拳轰开。云絮如帛帛崩断，露出背后湛蓝天幕。一道玄色身影踏空而来，足下无云，却似踩着无形阶梯，每一步落下，虚空便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焦土返青，枯枝抽芽，连积雷山翻涌的妖气都被逼退三里。来人披鹤氅，负古剑，腰悬一枚青铜鱼符，符上刻“司命”二字，笔划如刀，凌厉迫人。竟是南斗司命星君。悟空神色微凝：“星君不在南斗宫执簿，来此何干？”司命星君目光扫过悟空额上血痕、棍上霜纹，又掠向积雷山方向，眉心微蹙：“三日前，天机紊乱。南斗六星中，贪狼、巨门、破军三星同时黯淡，而北斗第七星‘摇光’却逆轨疾驰，直冲紫微垣。本君推演七日，卦象昭然：‘金乌坠渊，白虎衔尸，北斗倾覆，非天命所归，乃人心所裂’。”他顿了顿，袖中滑出一卷竹简，竹简泛着青金光泽，赫然是用东海鲛人肋骨所制，千年不腐。“此乃《紫微垣秘录》副卷，记载诸天星宿与下界命格牵系之法。其中一页，写明‘平天大圣牛魔王’之命格，本应镇守南疆三万年，护一方火脉不绝，寿与山齐。可昨夜子时，其命星‘荧惑’突然移位，坠入‘死劫星域’，星轨扭曲，竟与‘齐天大圣孙悟空’之本命星‘亢金龙’死死咬合——双星相噬，必有一陨。”悟空攥紧金箍棒，指节发白：“所以？”“所以。”司命星君将竹简递来，青金竹简悬浮半空，自行展开，“你若此时强闯摩云洞，牛魔王必死。而你——”他目光如刃，“你额上金箍，会在他咽气刹那，寸寸崩裂，反噬神魂。三魂七魄，当场散去六魄，剩一魂一魄，永困地府忘川，做不得鬼，成不了仙，更修不了佛。”悟空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云层翻滚，却无半分欢喜。“好！好一个天命！”他猛地伸手，竟将那青金竹简一把抓碎！骨屑纷飞中，他咬牙道：“老孙偏不信这狗屁命格！他牛魔王能叛义，老孙便能逆命！他敢杀我师弟，老孙就敢拆了这紫微垣！”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竟不朝积雷山，反向西南方疾驰！司命星君瞳孔骤缩：“你要去——”“灵山！”悟空声音斩钉截铁，裹挟风雷，“去找如来！问他一句——当年在五行山下，压我五百年的，究竟是佛旨，还是……天命？！”云海尽头，一道金光撕裂长空。而积雷山摩云洞内，红孩儿正跪在刑室门外，小脸惨白。刑室铁门厚重如山，门缝里渗出丝丝寒气，冻得他睫毛结霜。门内，沙僧被缚在寒铁柱上，胸前血迹已凝成暗褐，可那双眼睛仍睁着，直勾勾盯着屋顶——那里，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浑圆水晶，水晶深处，映出唐僧的身影。唐僧端坐蒲团，袈裟整齐，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红孩儿知道，那不是真人。是“摄魂镜”所映幻影。真正的唐僧，此刻正躺在洞府深处的冰玉床上，四肢缠着九条银丝锁链，锁链末端连着九枚青铜铃铛，铃铛纹路，竟与悟空金箍棒上新裂的霜纹一模一样。玉面狐狸倚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唐僧手腕处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那是“定魂丝”，产自北俱芦洲寒潭深处，专缚金丹修士神魂，对凡人而言，却是催命符。七日之内，若无人解，唐僧将魂飞魄散，肉身化为齑粉。“姐姐，真要这么做？”红孩儿声音发颤。玉面狐狸收回手，冷笑：“你爹舍不得杀那猴子，我替他动手。唐僧一死，取经功败垂成，那猴子再无佛门庇护，还不是任我们揉捏？”她起身，走向墙角一只紫檀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短匕——刃如秋水，柄镶七颗黑曜石，石中隐约有血丝游动。“此乃‘断缘匕’，专斩因果线。”她指尖抚过匕首，“待子时一到，我便亲手割断唐僧与那猴子之间最后一丝师徒因果……从此，他救不了唐僧，唐僧也再不是他的师父。”话音未落，洞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守门小妖连滚带爬扑进来，声音凄厉：“大王！不好了！那孙悟空……那孙悟空他……”“他怎么了？”牛魔王坐在主位，正把玩一柄青铜酒爵，闻言眼皮都没抬。小妖瘫在地上，抖如筛糠：“他……他去灵山了！可半路上……半路上他折返了！不是回翠云山，也不是来摩云洞……他……他去了火焰山！”牛魔王手一滞，酒爵哐当落地。火焰山？那地方，除了焦土与烈焰，还有什么？玉面狐狸却猛地站起，凤眸圆睁：“不好！他要去找那扇子！真扇子！”——当年铁扇公主交出的假扇，是用玄铁铸就，表面涂朱砂，可真正芭蕉扇，乃是先天灵宝，扇骨由混沌青莲茎所炼，扇面乃鸿蒙初开时第一缕清气所凝，藏于火焰山最炽热之地，须以纯阳真火淬炼三日三夜，方能启封。而开启之法，唯有两人知晓：铁扇公主，与……牛魔王。牛魔王脸色终于变了。他霍然起身，混铁棍拄地，震得洞府嗡嗡作响：“传令！所有妖将，即刻随我赶往火焰山！快！”红孩儿却呆立原地，望着刑室水晶中唐僧那抹平静笑意，忽然打了个寒噤。那笑容，为何……如此熟悉？像极了五百年前，五行山下，那个披着袈裟、手持锡杖的和尚，第一次俯身看他时的眼神——悲悯，却深不见底。他踉跄后退一步，喃喃道：“不对……师父他……他根本不怕死……”话音未落，整个积雷山猛地一颤！不是地震。是有人，一棍，砸在了山根之上。轰隆——！！！积雷山主峰，应声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