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劝说众神佛退兵。然而悟空相信敖徒，众神佛却不相信。对神佛而言，妖言鬼语，安能信任？即便那些与敖徒私交甚好的，在这种对外场面中，也不好直接站出来开口支持。于是拒绝...红孩儿驾起一朵红云，疾如电光，撕开天幕直往积雷山飞去。云头未至，已闻得山中鼓角齐鸣、号炮震耳，原是牛魔王正与一众妖将宴饮于碧波潭上，四十八盏琉璃灯悬于水天之间，照得千顷碧波如熔金泼洒。席间猩红毡毯铺地，虎皮交椅高踞主位，牛魔王斜倚其上，左有玉面狐狸斟酒，右有独角兕献果，面前案几堆满龙肝凤髓、琼浆玉液，杯觥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忽见天上一道赤霞劈空而至，落地化作红孩儿，衣甲未整，喘息未定，扑通跪在牛魔王座前，额角沁汗，声音发颤：“爹！娘……娘在翠云山被那孙悟空带人围攻！宝剑被挑飞，虎口裂出血来，连八昧真火都喷了，那猢狲还带猪八戒、沙僧、火焰山土地一干人等，打得洞门焦黑、石阶迸裂！娘说——若你不即刻回转，她便永居积雷山，再不归翠云山一步！”牛魔王闻言，手中酒爵“咔嚓”一声捏成齑粉，琼浆溅湿胸前金鳞甲。他本就未消的怒气，被这一句“永居积雷山”如烈火浇油，轰然炸开——玉面狐狸虽得宠，却不过是个妾；铁扇公主才是明媒正娶、掌持芭蕉洞、执掌风火之权的正妻！她若真弃洞不归，便是当着三界妖族之面，削他平天大圣的脸面！更兼红孩儿言语中透出惊惶，显然那猴子此次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动了杀招，伤了铁扇公主手足之躯！“泼猴！！！”牛魔王喉中滚出一声低吼，震得满潭水浪倒卷三尺，琉璃灯焰齐齐向西歪斜。他霍然起身，金甲铿锵作响，混铁棍自背后腾空而起，嗡嗡震鸣，似已饥渴难耐。玉面狐狸见状，慌忙上前扯住他袖角，眼波含泪：“大王，莫为妾身动怒，那猢狲诡计多端，恐有埋伏……”“住口！”牛魔王反手一挥，袍袖扫过，玉面狐狸踉跄退步，撞翻一只银壶，琥珀酒浆泼了满襟。他目光如刀剜过帐下诸将：“谁敢言退者，剥皮抽筋，填我碧波潭底！”独角兕抢步而出，单膝点地：“父王且慢！那孙悟空刚遭败绩，怎敢再赴翠云山？必是调虎离山之计！他师父唐僧既已失踪，十有八九已被挟至别处——若我等倾巢而出，反中其计！不如遣细作潜入火焰山，查探圣僧下落；再令四十九路巡山小校，封死翠云山百里之内所有云径、地窍、水道，只留一线诱敌深入。待那猢狲再现身，一举擒之，逼其吐露实情！”牛魔王眉峰微蹙，沉吟半晌，忽而冷笑：“好个调虎离山……可你怎知，那猢狲不是真把和尚藏在翠云山后山石罅之中？”他猛地抬脚一跺，脚下青石崩裂，露出底下暗藏的一枚铜符，符上朱砂绘着半轮残月，正是当年七兄弟结义时，亲手所铸的“焚天盟印”——此印一现，即为生死令，凡持印者，无论何方妖王，见之必奉命驰援，违者魂飞魄散，永堕无间！他一把抓起铜符，抛向红孩儿：“拿去！即刻传令：命北邙山白骨夫人、南岳岭赤炎老祖、西荒泽九首蛟王、东溟岛玄龟丞相，携本部精锐，星夜赶至翠云山外十里，听我号令！再传密令予血海大王——他借走的那柄真芭蕉扇，若三日内不送回芭蕉洞，本王便亲赴血海，掀他老巢，烧他万年血珊瑚！”红孩儿双手捧符，躬身领命，转身欲走。“等等。”牛魔王忽又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脉，“你娘……伤得重么？”红孩儿顿住，垂首哽咽：“娘的手……握不住剑了。”牛魔王瞳孔骤然一缩，混铁棍尖端“嗤”地燃起一簇幽蓝火焰——那是他体内盘古遗脉所化的本命真火，千年未现，一出即焚山煮海。他不再言语，只朝玉面狐狸冷冷瞥了一眼。那一眼无喜无怒，却比雷霆更令人心胆俱裂。玉面狐狸浑身一颤，双膝一软，竟当场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石阶，不敢抬头。牛魔王拂袖出帐，混铁棍横于臂弯，踏云而起。云头刚离潭面百丈，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厉鹤唳。只见一只白羽仙鹤自南天急掠而来，翎羽凌乱，左翼鲜血淋漓，背上驮着一枚青玉简，简上裂痕纵横，似经雷劫淬炼。鹤至牛魔王云前，悲鸣一声，口吐人言：“大圣！翠云山后崖……圣僧在此！但……但非我辈所缚！是……是‘它’来了！”话音未落，仙鹤双目暴凸，浑身羽毛寸寸焦黑，化作灰烬簌簌飘落。青玉简“啪”地坠入云海，牛魔王伸手一捞，简上裂痕忽然弥合，浮现一行血字：“风停火熄处，旧冢新骨寒——灵吉菩萨，到。”牛魔王攥紧玉简，指节泛白。灵吉？那个手持定风珠、镇压黄风怪的西方菩萨？他怎会在此？又怎会以鹤传书，示警于己？莫非……唐僧并非被掳，而是被“请”走？可谁有资格，请动灵吉菩萨亲自出手？念头未落，脚下云层陡然变色。方才还是澄澈晴空，霎时间乌云如墨翻涌，云隙间竟透出森森惨白——那不是天光，是骨色！云海深处，一座残破石碑缓缓升起，碑上无字，唯有一道蜿蜒裂痕，形如蛇蜕，又似剑痕。裂痕之中，隐隐渗出暗红血雾，雾中浮沉着无数扭曲人面，皆作痛哭之状，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重复同一句咒语：“还扇……还扇……还扇……”牛魔王心头剧震。这碑……是当年他与铁扇公主初结秦晋之好，在翠云山后亲手所立的“风火盟碑”。碑成之日，二人以心血为墨，共书盟誓，誓曰：“风随扇转，火随心熄；一扇在手，万劫不移。”后来此碑被一场无名天火焚毁，只余断碣深埋土中，再无人提及。今朝重现，血雾弥漫，岂非预兆……盟约已破，因果将偿？他猛然抬头，望向翠云山方向。山巅之上，一缕极淡极细的紫气正悄然升腾，如游丝，似香篆，却凝而不散，直冲霄汉。那紫气……分明是佛门“金刚伏魔印”的护体祥光！唯有大德高僧临危不惧、舍身饲虎之际，方能引动天地共鸣，自发凝成此印！唐僧……竟在主动赴死？牛魔王喉头一哽，混铁棍“咚”一声砸在云头，震得虚空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百年前花果山蟠桃宴上，那毛茸茸的小猴子蹲在石桌上，啃着桃子汁水淋漓，把桃核朝他怀里一扔，笑得没心没肺：“牛哥，以后你儿子就是我侄儿！我那花果山，他想住多久住多久！”那时红孩儿才三岁，追着悟空喊“叔叔”，被他举高高抛向云海，笑声清越如铃……“驾——！”牛魔王蓦然暴喝，混铁棍燃起滔天蓝焰，云头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赤练，裹挟着万钧怒意与三分仓皇，直扑翠云山！翠云山后，断崖如锯齿般咬住西沉残阳。崖下并非岩窟，而是一座塌陷半截的古老墓穴，入口处横卧着半块风火盟碑，碑面焦黑，裂痕深处，紫气氤氲缭绕。唐僧端坐于墓道中央青石台上，袈裟洁净如初，双目微阖，唇角竟噙着一丝悲悯笑意。他身侧，并无绳索镣铐，只有一柄青玉折扇静静躺在蒲团之上——扇骨温润，扇面素白，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朱砂符纹，正是失而复得的真芭蕉扇！墓道两侧，火焰山土地蜷缩在角落，抖如筛糠；沙僧拄着降妖宝杖，脸色惨白，左臂衣袖焦黑一片，裸露的皮肤上浮着细密水泡——那是被八昧真火余威灼伤的痕迹；八戒瘫坐在地，九齿钉耙斜插在泥里，哼哼唧唧：“……早说不该来……这火毒钻心……大师兄你快想想办法……”悟空却不在。他独自站在墓穴最幽暗的尽头，背对着众人，金箍棒拄地，肩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耳中金箍微微震颤，每一次搏动，都映出墓壁上浮动的幻影——那是铁扇公主染血的手、红孩儿含泪的眼、牛魔王捏碎酒爵的指节……还有，就在方才，一道金光自西天疾驰而至，化作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手持定风珠，立于唐僧身前，只淡淡一句：“圣僧愿代众生受此业火焚心之苦，贫僧不敢阻，亦不能阻。”此刻，墓穴深处，一股阴冷刺骨的风悄然卷起，吹得唐僧袈裟猎猎作响。那风中，竟夹杂着细微的、金属刮擦石壁的“咯吱”声，仿佛有无数利爪，正从地底深处，缓慢而执着地，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