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立在云端,衣袍猎猎,金箍棒垂于身侧,棍尖犹沾一点焦黑余烬——那是方才混铁棒擦过时溅上的火星。他望着积雷山方向翻涌的妖气,浓如墨云,压得山岭低伏,连远处几株千年古松的枝叶都微微蜷曲,似在瑟缩。风里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极淡,却刺心——是师父身上常年熏染的旃檀气息,混在硫磺与妖火腥气之中,竟未散尽。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血珠顺着纹路渗出,滴在云絮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不是疼,是恨。恨自己轻信、迟疑、软弱;恨那牛魔王口口声声“兄弟”,却将情义碾作尘泥踩进脚底;更恨自己逃了——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可快得过沙僧被混铁棒砸进土里的闷响?快得过八戒扔下钉耙跪地时那一声哽咽?快得过火焰山土地吐血遁走前,朝他嘶喊“小圣”时眼底碎裂的光?他缓缓抬手,抹去额角灰烬,露出一双眼。不再是昔日花果山泼猴的桀骜,也不是大闹天宫时的狂焰,而是一潭沉水,黑得不见底,冷得冻住星斗。耳中嗡鸣未歇,却忽听一声极细、极脆的“咔嚓”,似是某根筋络绷断了。他腾身而起,不往南天门,不往灵霄殿,反朝西北方疾掠而去。云速极快,撕开气流,发出呜咽般的厉啸。所过之处,山峦倒退如飞梭,溪涧倒悬似银练。他直奔那处荒芜千载、连山神土地都不敢踏足的所在——嶓冢山,赤尻马猴隐居的绝崖。此山无名峰,唯有一处断崖,崖下万丈深渊,终年云雾蒸腾,毒瘴盘绕,生灵绝迹。传说当年七大圣结义,赤尻马猴最擅推演天机、勘破虚妄,曾言:“天地间有三不可测:天意之变、人心之隙、劫火之始。”后来他窥见一丝未来裂痕,惊怖之下自断经脉,封印双目,遁入此崖,再不问世事。悟空落在崖边,罡风卷得他袈裟翻飞如旗。他望向崖底翻滚的灰白瘴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老六,出来。”瘴气凝滞了一瞬。接着,崖底传来枯枝折断的脆响,窸窣,缓慢,仿佛拖着锈蚀千年的锁链。一个佝偻身影自雾中浮出,披着褪色青葛衣,双目覆着两片灰白鱼鳔似的皮膜,随风微颤。他手中拄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半截断裂的八卦盘,盘上裂痕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齐天……”老六喉咙里滚出沙哑气音,像砂纸磨过朽木,“你来了。我算到你会来,也算了七百二十三遍你不会来。”悟空不答,只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是师父平日抄经用的,边缘已磨得发软,上面还残留半行朱砂小楷:“……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他摊开绢布,置于掌心,任罡风吹拂。老六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伸出,在离绢布三寸处停住。他闭着眼,却似能“看”见那朱砂未干的墨痕,闻见纸上残存的墨香与檀气。他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道:“他在牛魔王手里,但不在积雷山。”悟空瞳孔骤缩:“在哪?”“在‘影’里。”老六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坠入地心,“牛魔王没捉他。是‘它’借牛魔王的手,把他接走了。”“它?”老六枯指猛地戳向自己左眼覆膜:“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可它在动——就在你师父被掳走那刻,就在芭蕉洞外,就在积雷山摩云洞顶,就在……”他顿住,乌木杖重重一顿,崖边碎石簌簌滚落深渊,“就在你此刻站的地方,影子里。”悟空低头。脚下云影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可就在那影的最深处,一线极细的暗红游丝,正无声蠕动,如活物般缠绕着云影边缘,倏忽一闪,又隐没无踪。他心头一凛,金箍棒本能横于胸前。“是劫火余烬。”老六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太上老君八卦炉里,漏了一粒灰。那灰落地成‘影魇’,不食血肉,专噬因果——吞掉一个人与这方天地牵连的所有‘因’,只留下空荡荡的‘果’。唐僧西行,是佛门大愿之果;他活着,便是无数神佛意志、众生愿力、天道律令共同维系的‘因’之锁链。影魇要断链。”悟空脑中电光炸裂——火焰山土地所见土堆、铁扇公主错认唐僧为“请入洞中”、牛魔王暴怒时那句“趁我不在家欺我山妻”……所有荒诞,皆因唐僧在被掳刹那,已被抽去“存在”之实相!土地眼中只有土堆,因他眼中唐僧的“因”已断;铁扇公主怒斥“安敢好你名声”,因她心中唐僧与悟空师徒之“因”已虚;牛魔王只知有人欺上门来,却不知所欺者是谁——因他与唐僧之间,本无直接因果,只余影魇借势而生的暴戾之“果”!“那师父……”悟空嗓音干涩如裂帛。“他还在。”老六缓缓摇头,“但正在‘褪色’。再过七日,他名字会从《西行录》玉牒上淡去;再过七日,观音菩萨莲台前供奉的‘金蝉子转世’牌位会化为飞灰;再过七日……”他抬起覆膜的眼,直直“望”向悟空,“你记忆里那个唠叨、迂腐、总念紧箍咒的师父,会变成一团模糊的暖意,最后,连那点暖意也散了。你只会记得——有个和尚该去取经,至于他是谁,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忘了。”风骤然止息。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背青筋暴起,可这一次,没有怒吼,没有暴跳。他慢慢蹲下身,指尖插入崖边焦黑泥土,挖出一块冰冷石子。石子普通,棱角粗粝,上面沾着一点褐色苔痕。他盯着那点苔痕,看了很久,久到老六枯槁的呼吸都屏住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当年在菩提祖师座下,第一次听懂“灵台方寸,斜月三星”时,那种澄澈透亮的笑。他把石子塞进嘴里,狠狠一咬——咯嘣!牙龈渗血,咸腥漫开,可舌尖尝到的,是石子内里一丝极淡、极清冽的甘泉味。“师父教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他吐出碎石,血沫混着泉水滴落,“可他没教我,石头缝里也能长出佛。”老六覆膜下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悟空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目光扫过崖底翻涌的瘴气,扫过远处积雷山方向依旧未曾散去的妖云,最终落回老六脸上:“老六,你封眼断脉,躲了五百年。可你算得准——今日我来,不是求你出手,是求你……告诉我,怎么把师父的‘因’,一针一线,重新织回去。”老六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覆膜之下那只瞎眼:“影魇怕真火,却焚不尽它。它怕雷霆,却劈不断它。它最怕的……是‘不容置疑的确认’。”“确认?”“对。”老六枯指划过虚空,仿佛在书写一道早已失传的符箓,“当一千个人同时指着同一件东西说‘这是唐僧’,影魇会动摇;当一万个人跪拜同一尊塑像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影魇会退缩;但若只有一人,明知他正被剥离存在,仍敢以命为契,以魂为烛,以毕生所信所证所爱所痛,一字一句,凿刻下他的名字、他的脸、他骂过我的每一句蠢话、他递给我袈裟时指尖的温度……影魇便如薄冰遇沸汤——它不是被打败,是被‘真实’烫穿了。”悟空静静听着,忽然问:“若我这么做,会怎样?”老六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会成为影魇新的饵食。它会顺着你凿刻的痕迹,反噬你的记忆、你的神通、你花果山的每一块石头、你大闹天宫时打碎的每一片琉璃瓦……最终,把你变成另一个‘空壳’。”“那师父呢?”“他回来。”老六声音斩钉截铁,如金铁交击,“只要‘悟空’二字还在你口中,只要‘师父’二字还在你心里,只要你还记得他皱眉时左边眉毛比右边高半分……他就还在。不是留在过去,是锚定在当下——以你为桩,以你为界,以你为佛。”悟空仰起脸。西天晚霞正盛,熔金泼洒,将他一身破烂袈裟染得宛如初升朝阳。他忽然抬手,不是擎棒,而是轻轻抚过自己额头——那里,紧箍咒的金痕早已淡得几乎不见,只剩一道极细的、温热的凸起。他转身,不再看崖底,也不再看积雷山。他朝着东方,朝着长安方向,朝着那条师父用双脚丈量过的、布满车辙与脚印的漫长官道,深深,深深,弯下了腰。额头触地。不是叩首,是扎根。风起了,卷起他额前乱发,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没有泪,没有火,只有一片浩瀚寂静,寂静之下,是比火焰山更灼热、比八卦炉更纯粹、比所有神佛金身更不容置疑的——人间烟火。他直起身,抹去额上尘土,声音平静无波,却震得整座嶓冢山松涛轰鸣:“老六,借你一物。”“何物?”“你这双……看不见的眼睛。”老六覆膜下的眼珠,剧烈地、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他枯瘦的手指痉挛着,死死攥住乌木杖,杖头断裂的八卦盘上,那道旧裂痕,正无声地、一寸寸,蔓延开来。悟空已腾空而起,身影如一道撕裂暮色的金线,直射东方。风送来他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如九鼎落地:“我要让天下人看见——师父不是影子。是他,亲手把我,从石头里,敲出来的。”崖边,老六久久伫立。风掀动他褪色的青葛衣,露出腰间一枚早已黯淡的铜牌,上面两个小篆,依稀可辨:**通臂**。他缓缓摘下覆膜,露出底下两颗早已浑浊、却在此刻映着晚霞,亮得惊心动魄的眼珠。他俯身,拾起悟空方才咬碎的那块石子,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石粉簌簌落下,露出内里一点晶莹剔透的、温润如初生的碧色。那碧色里,清晰映出悟空远去的背影,以及他身后,正从积雷山方向,悄然弥漫而来的、第一缕真正的、带着血腥味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