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敖徒自幼性格沉稳。无论之前还是今世，都是老实安稳性子。因此以一己之力击败所有大神通者的念头仅仅在敖徒脑海中闪过了几息时间便将其收敛而去。观音菩萨见敖徒心神不宁，心中暗笑，开...沙僧道立在庙前，抬手抹了把额上焦灰，那灰混着汗，竟如墨汁般黏腻。他低头瞧着手中那截枯木，树皮皲裂如龟甲，断口处泛着陈年炭色，唯余尖梢一点嫩芽，青得刺眼，仿佛火海里硬生生掐出的一线生机。他忽然记起幼时在流沙河畔，曾见老鼋驮着半截朽木浮过水面，那木头也是这般焦黑，却偏生出新枝，在浊浪里摇摇晃晃，竟不沉没。原来佛祖所赐，并非神兵利器，亦非咒诀符印，竟是这截人人踩踏、处处遗弃的残骸——它不灼人，不烫手，只沉甸甸压着掌心，像一句未出口的责备，又像一声久候的应答。他俯身取井水净了手，又将枯木浸入水中半刻。水浑浊，浮起几星黑屑，竟似血痂脱落。他不敢怠慢，提铁铲至庙后荒坡，一铲一铲掘开滚烫焦土。土面结着薄壳，铲尖撞上去“咔”一声脆响，底下却是虚浮热灰，烫得虎口发麻。他咬牙翻掘三尺，热气蒸得眼前发花，袈裟下摆早已燎出洞来，露出小腿上旧日流沙河里被卷石磨出的疤痕。待坑成，他双手捧起枯木，郑重栽入，再以焦土覆根，压实，最后将整罐清水悉数浇下。水渗入地，嘶声如蛇吐信，焦土吸饱了水，竟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仿佛干涸千年的血痂被重新泡开。沙僧道盘坐于坑前，合十闭目，口中诵《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声音初时干涩，继而渐稳，再往后，竟带了种钝刀割肉般的执拗。火焰山热风卷着火星扑来，燎他眉睫，他不动；灰烬落进衣领，灼他皮肉，他不挠；远处忽有妖禽唳叫，翅影掠过庙顶，投下鹰隼般的暗斑，他亦不睁眼。他只盯着那点嫩芽——它微微颤着，在热浪里弯而不折，青意如针，扎进他眼底最深的暗处。子夜将至，风势陡烈。沙僧道忽觉指尖微痒，低头看去，那截枯木根部竟沁出几点清露，晶莹剔透，悬而未坠。他心头一跳，忙以掌心轻托，露珠便滚入他掌纹，凉意如冰针直刺心口。刹那间，眼前景象骤变：不是庙宇，不是焦坡，而是流沙河底！浑浊黄浪翻涌，自己正被无数黑手拖拽下沉，指甲抠进河泥，却越陷越深。忽有一只金箍棒劈开浊流，棒影如电，直捣河心——他抬头望去，持棒者背影桀骜，颈后毫毛在暗流中根根竖立，分明是悟空！可那棒锋扫过之处，黑手未散，反化作更多焦黑藤蔓，缠住悟空脚踝，越收越紧……沙僧道猛吸一口气，喉头腥甜，睁眼时额角已撞在枯木树干上，咚一声闷响。他摸了摸额头，指腹沾血，再看那点嫩芽，竟已长出两片细叶，叶脉泛着极淡的金丝。东方微明时，沙僧道起身，铁铲入土更深，掘第二坑。他不再浇水，只将昨夜凝于掌心的露珠滴入坑底。露珠入土，焦土无声裂开细纹，如久旱龟背逢甘霖。他栽下第二截枯木——此木并非佛祖所赐，而是他昨夜趁月色，自庙后焦林中亲手折下的一段断枝，粗粝，歪斜，树皮剥落处露出惨白木芯。他栽得极慢，每覆一捧土，便默诵一句《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泥土落下，覆盖断口，也覆盖他昨日对悟空那句欲言又止的“红孩儿”——那孩子被观音收去时，颈上金箍勒得皮肉翻卷，哭声哑在莲花瓣里，像被掐住喉咙的雏鸟。沙僧道的手在抖，铁铲边缘刮过树干，簌簌落下白屑，混着掌心血丝，一同埋进焦土。日头爬高，热浪如熔金泼洒。沙僧道第三回掘坑时，左臂突然剧痛——昨夜被火星烫伤处溃烂开来，脓血混着焦灰，结成紫黑色硬痂。他撕下衣襟裹住伤口，布条缠紧时，齿关咬得咯咯作响。就在此刻，坑底焦土忽有异动！一只通体赤红的蝎子拱土而出，尾钩高扬，毒针淬着幽蓝冷光。沙僧道呼吸一滞，却未退避，只将铁铲横在膝上，静静看着。那蝎子绕枯木爬行三圈，尾钩缓缓垂下，竟在树根旁蜷成一圈，甲壳在烈日下泛起珍珠母贝般的柔光。沙僧道伸手，指尖距蝎尾不足三寸，终未落下。他栽下第三截枯木，覆土时，蝎子未动，如一枚活的朱砂印，盖在新生的坟茔之上。正午，热风骤停。天地间一片死寂，连蝉鸣都绝了踪迹。沙僧道正欲诵经，忽闻头顶传来窸窣声。抬首望去，庙檐瓦缝里钻出数茎野草，细如银针，草尖顶着米粒大的花苞，粉白相间，在灼热空气里轻轻摇曳。他怔怔望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这时，庙门“吱呀”轻响，火焰山土地捧着陶碗进来，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几片青叶。他见沙僧道呆坐，忙道：“大神辛苦！小神新采的火焰山阴坡蕨菜，煮了清热……”话未说完，目光扫过坑边三截枯木——第一截嫩叶舒展，第二截新芽破皮，第三截断口处竟渗出琥珀色树脂，如泪凝固。土地手中的碗“哐当”落地，清水泼溅，竟在焦土上蒸腾起缕缕白气，气中隐约浮现一行梵文，转瞬即逝。“这……这……”土地嘴唇哆嗦，忽扑通跪倒，额头叩在滚烫焦土上，“大神恕罪！小神万万不知……这菩提真种，非大德不可承啊！”他声音发颤，额头磕出血来，混着灰土，在焦地上洇开暗红，“昔年佛祖成道，亦是在苦修七日之后，方见菩提树影映入心湖……大神以身为壤，以血为露，以忍为锄，竟比当年佛祖少熬一日！这树若活，必成佛界新证啊！”沙僧道不语，只默默拾起铁铲。第四坑掘得更深，铲尖触到硬物，叮一声脆响。他拨开浮土，露出半截青铜剑柄，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玄青寒光。他拂去锈蚀，剑格上赫然刻着“流沙”二字——正是他堕入魔道前，身为卷帘大将时佩剑！沙僧道手指抚过剑格凹痕，指腹被锈刃割破，血珠渗入“沙”字最后一捺。他将剑横置坑底，再捧起第四截枯木——此木最短，仅三寸长，是他清晨自第一截枯木上掰下的嫩枝，断口处还沁着清液。他栽下它，覆土，压紧，最后解下颈间佛珠，十八颗檀木珠一颗颗埋入土中，围成小小圆阵。日头西斜，天边云霞如烧。沙僧道第五次掘坑时，左臂溃烂处突然迸裂，脓血喷涌而出，竟不带丝毫热气，反而森寒刺骨。他跌坐在地，冷汗浸透重衣，眼前发黑。恍惚间，听见唐僧声音自远处飘来：“悟净，你怎在此？”他勉力抬头，只见师父立于庙门，袈裟染尘，面容疲惫，身后跟着八戒与土地。八戒手中拎着半只烤焦的蜥蜴，正龇牙咧嘴：“师父您瞅，这火燎的肉，老猪啃得腮帮子疼……”话音未落，忽见沙僧道臂上黑血蜿蜒而下，在焦土上蚀出滋滋白烟，八戒吓得一蹦三尺高：“妈呀！师弟你这血咋冒寒气？莫不是中了那牛魔王的寒冰咒？”唐僧疾步上前，素来沉静的眼眸骤然缩紧。他一把挽起沙僧道袖管，看清那溃烂创口——黑血之下，皮肉竟如琉璃般透明，隐约可见青色经络里奔涌着细碎金芒，如星河流转。唐僧手指微颤，却未退缩，只从怀中取出锡杖，杖头金环轻振，一道温润佛光笼住沙僧道手臂。光芒所及，黑血渐凝，金芒却愈发炽烈，竟顺着经络向上蔓延，直抵心口。沙僧道浑身一震，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只低声道：“师父……弟子无事。”就在此刻，庙后焦坡轰然巨响！五座新掘之坑同时崩裂，焦土翻涌如沸，五株新木破土而出！第一株亭亭如盖，枝叶繁茂，金纹密布；第二株虬枝盘曲，树皮斑驳如古铜；第三株通体赤红，蝎子伏于枝头，尾钩轻点叶脉；第四株剑气森然，青铜剑柄半露土外，嗡嗡低鸣；第五株最是奇异，枝干扭曲如遭重击，却在扭曲处爆出密密匝匝的粉白小花，花蕊金黄，随风散出清冽异香——正是庙檐上那几茎野草的种子所化！五木成林，立时生变！热风撞上林缘，竟如撞上无形高墙，轰然折返！林中温度骤降，焦土沁出细密水珠，蒸腾起氤氲白雾。雾气缭绕间，五株树影渐渐重叠，最终凝成一株参天巨木虚影，树冠直插云霄，枝桠伸展，竟在空中织就一幅巨大梵文——“忍”字！字成刹那，整座火焰山轰然一震！山腹深处，那焚了五百年的地火竟如受惊兽群，火势猛然内敛，百里烈焰如潮水般向山心退去，露出焦黑嶙峋的山脊，宛如巨兽褪去燃烧的皮囊。唐僧仰望虚空梵字，双手合十，眼中清泪长流。八戒张大嘴巴，烤蜥蜴掉在地上犹不自知。土地伏地叩首，额头碰得焦土迸火星：“佛祖显圣！佛祖显圣啊！”唯有沙僧道，倚着新木缓缓滑坐于地，左臂黑血已止，金芒隐入肌肤，唯余五道浅淡金痕，如五道新愈的旧疤。他低头，看见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果，形如菩提子，温润生光。他轻轻摩挲果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师父……火，退了。”话音未落，天际云层忽裂，一道金光破空而至，直落庙前。光散处，竟是悟空！他金箍束发凌乱，战袍撕开数道口子，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却咧嘴大笑，手中高举一柄宝扇，扇面红丝如血，流转生辉：“师父！牛魔王亲送真扇来也！他……”话至此处，悟空目光扫过五株新木，扫过沙僧道臂上金痕，扫过师父含泪双目，笑声戛然而止。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宝扇郑重置于沙僧道膝上，又解下自己颈间金箍，套在沙僧道左手腕上——那金箍尚带着他体温与汗意，沉甸甸压着沙僧道突突跳动的脉搏。“师弟，”悟空声音低沉，竟有几分哽咽，“老孙……欠你一条命。”沙僧道未接扇，未取箍，只将那枚青果轻轻放在悟空掌心。果子触到悟空皮肤，倏然化作一滴清露，顺着他手腕滑落，渗入焦土。刹那间，五株新木齐齐摇曳，枝叶婆娑，如万佛低诵。沙僧道仰起脸，汗水混着血污在颊上冲出两道白痕，他望着悟空，也望着师父，更望着那正在缓缓消散的虚空梵字，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如新木初绽的第一朵花，在劫火余烬里，静默绽放。此时，山风忽起，吹散最后一缕热霾。远处，火焰山主峰顶，一柱青烟袅袅升起——不是烈焰，而是炊烟。山坳里，竟有农舍轮廓隐约浮现，柴门半掩，犬吠悠长。原来火退处，焦土之下，深埋的种子正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