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观音菩萨被敖徒身上的状态所震惊。所谓证道超脱，乃是一种大神通者独有的状态。超脱一切规则束缚。例如生死。金仙可以长生不朽，但依旧摆脱不了生死。世间万物，皆有父...玉面狐狸一听，哭得更急了，肩头耸动，泪珠滚落如断线珍珠，声音里裹着三分委屈七分惊惶：“大王！你可算回来了！这猢狲闯进洞来，不由分说就堵住洞口，又追又扯，还扬言要揪出你的行踪……妾身哪里敢与他多说？只想着快些躲回洞中，他却偏生拦路，还、还动手拉扯我的袖子……”她一边抽泣，一边将半截撕裂的云锦袖子往牛魔王眼前一抖，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红痕——那是方才挣扎时被悟空指尖无意刮出的印子。牛魔王目光一扫，那红痕便如烧红的烙铁烫进眼底。他胸中一股浊气轰然冲顶，混铁棍“嗡”一声震颤，棍尖吞吐赤焰，直指悟空鼻尖：“孙猴子！五百年前结拜时，你说‘不欺妇孺，不辱同袍’，今日倒好，趁我不在，欺我爱妾于洞门之外，扯袖撕衣，形同强徒！你当真忘了当年在花果山桃树下，三牲白水、对天盟誓的那一碗血酒？！”悟空被这一句句砸得哑口无言，耳根发烫，手心汗津津的。他确实松了手，也确是追了人，更确是没耐性——可哪一句是存心欺辱？他张了张嘴，却见玉面狐狸缩在牛魔王身后，发鬓微乱，指尖还在轻轻发抖，一双杏眼噙着泪，怯生生望他一眼，又飞快垂下，活脱脱一副受尽惊吓、弱不禁风的模样。他心头一滞，竟觉自己这副猴相，在这温软香艳的洞口，真似个跳梁恶客。“牛哥！”悟空急道，“老孙绝无轻薄之意！只因六耳那厮层层设卡，八戒沙僧已被围困，师父在火边干渴难熬，扇子一日不借，山火一日不熄，生灵涂炭，西行断绝！老孙心焦如焚，才不得已绕山潜入……若知你在家中，何须如此？”“心焦？”牛魔王冷笑一声，棍尖火焰倏然暴涨三尺，“你焦的是扇子，还是焦的——怕我认出你当年蹬翻丹炉、惹下这滔天祸事的旧账？！”悟空浑身一僵，如遭雷击。风突然静了。连积雷山常年不息的松涛声都凝住了。远处小妖们提着网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八戒沙僧被捆在网中，仰头望着山巅摩云洞口，一个龇牙咧嘴想喊，一个闭目念经默不作声；就连玉面狐狸的抽泣也戛然而止，睫毛微颤，抬眼悄悄觑着悟空骤然煞白的脸。原来牛魔王早知。他不仅知，且早已将这桩因果埋在心底深处，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悟空狼狈而来，等他失措辩解，等他手足无措时，再狠狠掀开那层血痂。“你……”悟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石磨过铁砧，“你何时知道的？”牛魔王缓缓收棍，赤焰收敛成一线幽光，缠绕棍身，像一条蛰伏的赤蟒：“自你打伤红孩儿那日。”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悟空眉骨，“那孩子烧得浑身起泡，躺在枯藤床上，嘴里烧糊了还喊‘爹，孙叔叔不是坏人’……我问他怎么认得你，他说你教他吹火，教他避风，教他‘火要旺，心要冷’——可他自己却把火种，种进了我儿子肺腑里。”玉面狐狸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悟空如坠冰窟。他想起那日在号山，红孩儿被三昧真火反噬，七窍喷烟，蜷在岩缝里咳出血丝，而自己只冷冷抛下一句“不识好歹”，转身便走。那时只道是顽童刁钻，谁料那火种，竟是自己当年从老君炉底踹出的砖块碎屑，随风飘散，落入凡尘，百年后竟在红孩儿血脉里悄然复燃！“所以……”悟空声音发虚，“你留我在积雷山外徘徊数次，是为试我？”“试？”牛魔王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山崖簌簌落石，“孙行者，你配让老子试？我不过是想看看——当年那个敢掀蟠桃宴、敢骂太上老君‘老倌儿’的齐天大圣，如今跪在佛前听经、驮着和尚取经、连借把扇子都要看旁人脸色的泼猴，骨头里，还剩几两硬气！”话音未落，他猛地抡棍横扫！悟空本能举棒格挡——“铛——！！！”金铁交鸣炸裂长空，两股巨力撞在一起，脚下青石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十丈。悟空双臂剧震，虎口迸裂，鲜血顺金箍棒淌下，滴在焦土上，滋滋冒烟。他踉跄后退三步，每步都在地上犁出深沟，靴底燃起青焰。牛魔王却只晃了晃肩膀，混铁棍斜指地面，火星四溅：“再接我一棍！若你还能站着，我便信你今日所求，只为借扇，而非……来寻我晦气！”悟空抹了把血，抬头，眼中金光暴涨，不再是嬉笑怒骂的猴王，而是五百年前打上凌霄殿时那一道撕裂天幕的戾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金箍棒，棒身嗡鸣，仿佛应和着他胸中奔涌的岩浆。就在此时——“大王！且慢！”一道清越女声破空而来。众人齐望，只见一道素影踏云而至，白衣胜雪，腰悬宝剑，发间一支素银钗映着天光，寒如霜刃。她未落于地，只悬在半空，目光先扫过牛魔王手中染火之棍，再掠过悟空染血之手，最后落在玉面狐狸犹带泪痕的脸上，眼神沉静，不见波澜。“铁扇公主？”牛魔王神色微变，手中棍势略缓。铁扇公主不答，只将手一扬，掌心托着一枚青铜古镜。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唯有一缕青烟自镜中袅袅升起，盘旋成字：【火源非炉砖，乃心焰。】四字浮现刹那，镜面“咔嚓”裂开细纹，青烟散尽，镜身黯淡无光。牛魔王瞳孔骤缩。悟空怔住。玉面狐狸愕然抬首。铁扇公主垂眸，指尖拂过镜面裂痕，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此镜名‘照心’，乃老君亲炼，专照因果本源。当年丹炉崩裂，炉砖堕世成山，世人皆以为火由砖生——错了。砖是壳，火是核；壳可镇，核难灭。真正点燃火焰山的，是你心中五百年未熄的嗔怒，牛大哥。”她抬眼，目光如电刺向牛魔王：“你恨他毁炉误你，恨他害你父子反目，恨他如今俯首为奴……可你可知，那日你携红孩儿赴碧波潭赴宴，临行前，孩子悄悄将一捧火种埋进后山枯井？他烧的不是山，是你积雷山的根基。”牛魔王如遭雷殛，混铁棍“哐当”坠地。远处，八戒在网中喃喃：“乖乖……这婆娘比俺老猪还能讲道理……”沙僧闭目合十：“阿弥陀佛……原来火种，是心种。”铁扇公主转向悟空，目光稍缓，却仍如秋水浸寒潭：“孙悟空，你既来借扇，可知芭蕉扇有两柄？一柄在吾手中，能熄凡火；一柄藏于积雷山腹，乃牛魔王以自身精血孕养三百年的‘心焰扇’，扇一开，焚尽执念，扇二开，燃尽业障，扇三开……”她停顿片刻，一字一顿，“焚尽施扇之人。”悟空脊背一凉。玉面狐狸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那……那扇子，岂非……”“正是。”铁扇公主颔首，“此扇，唯有牛魔王可持，亦唯有牛魔王可毁。而今，它正悬于摩云洞后崖，以九条锁链缚于玄铁柱上，链上刻满‘镇’字真言——那是牛魔王亲手刻的，刻完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洞中七日，出来时，左眼已瞎，右臂筋脉尽断，至今每逢阴雨，骨缝里还渗黑血。”悟空喉头一哽。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牛魔王这些年纵情声色，广招妖众，却始终未动火焰山分毫；为何六耳拼死拦路，宁可被三人围殴也不放他进门；为何玉面狐狸宁死不说去向……原来所有人，都在守着一把火，一把烧着自己、也烧着别人的火。风起了。卷着硫磺味的热风掠过山巅，吹动铁扇公主衣袂翻飞。她解下腰间宝剑，剑鞘轻点虚空，竟在半空划出一道清光符箓，符成即燃，化作灰蝶，纷纷扬扬飘向摩云洞后崖。“去吧。”她声音极轻，却压过所有风声，“扇在崖上，链未断。但若你今日所求，只为熄山火、渡师父、护众生……便请放下金箍棒，赤手攀崖。”悟空怔然。牛魔王盯着那漫天灰蝶，忽然低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洞口，再未看他一眼。玉面狐狸望着牛魔王背影，嘴唇翕动，终是没发出声。铁扇公主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侧首望向悟空，眸中竟有一丝极淡的悲悯：“孙行者，你总说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天生地养，无父无母……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块补天遗石，为何偏偏选中你？”她顿了顿，声音飘散在风里：“因为它也烧了五百年，等一个，肯用手去捂它的人。”话音落，人已杳然。悟空呆立原地，金箍棒垂地，棒尖微微颤抖。远处，八戒在网中嚷：“大师兄！快去啊！师父还在喝水浇树呢！”沙僧忽然睁眼，低声诵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悟空缓缓抬头，望向摩云洞后崖。那里，九条玄铁锁链在烈日下泛着幽光，链端尽头，一面赤铜小扇静静悬挂，扇骨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松开金箍棒。棒“咚”一声砸入焦土。他赤着脚，踩上滚烫山岩，一步，一步，走向悬崖。脚底皮肉焦裂，血混着灰，留下蜿蜒赤痕。风在耳边呼啸，像五百年前花果山的海潮。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久违的、近乎稚拙的轻快。“牛哥——”他仰头高喊，声音穿透灼浪，“当年桃树下那碗血酒，你还记不记得？”崖顶无人应答。只有锁链，在风里轻轻相撞，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仿佛某个人，在黑暗里，慢慢松开了攥紧五百年的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