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敖徒用五色神光将观音菩萨净瓶收去，观音菩萨急唤文殊菩萨来助。文殊菩萨听了，一手持宝剑，一手掐法印，向敖徒攻来。宝剑现智慧轮印，寻常手段不能防。敖徒大赞一声宝剑厉害，然后周身...沙僧回到枯树下时，天色已近黄昏，余晖如熔金泼洒在焦黑的山岩上，映得人面发赤。他怀中紧抱着那截枯木，步履沉稳，却比去时更添一分笃定。唐僧正倚着树干闭目诵经，八戒歪在一边打鼾，口水顺着嘴角滴在滚烫的沙地上，“嗤”地一声腾起一缕白气。火焰山土地垂手立于三尺之外，见沙僧归来，忙躬身道：“大神此去，可是得了佛光指引？”沙僧未答，只将枯木轻轻置于掌心，抬眼望向师父。唐僧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截焦白断枝上，眉心微蹙：“悟净，此木……似曾相识。”“正是师父倚靠过的那棵枯树之顶所折。”沙僧声音低而清，不带半分犹疑，“弟子方才入山，忽见佛光开路，得遇大日王佛亲授渡山之法——非以力破火，而以心种树；非以扇熄焰，而以忍阻炎。”八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揉着眼道：“种树？师父，这火烧得连石头都裂了缝，土是土、灰是灰，拿什么种？拿咱的唾沫星子浇？”沙僧不恼，只从袖中取出铁铲——那铲柄乌沉，刃口泛青，分明是庙前井旁所取，入手尚带三分凉意。他蹲下身，以铲尖在灼热的地面上缓缓划出一方寸之地，动作极慢，仿佛不是掘土，而是刻经。铁铲触到地面，竟不冒烟，反有细微水汽凝于刃缘，如露初生。唐僧静静看着，忽然开口：“悟净，你念的是哪一段经文？”“《金刚经》第七品：‘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沙僧垂眸，铲尖顿住，“师父，火本无根，因风而炽；焰本无形，因执而燃。我等惧火、避火、求扇灭火，皆是着相。佛祖不教扇，不教战，不教绕，单教一‘种’字——种者，非植草木，乃种心灯也。”八戒挠挠肚皮：“心灯？能煮饭么？能止渴么？能叫这火苗儿乖乖蹲回山里头歇着么？”话音未落，忽听“咔嚓”一声脆响。三人齐齐转头——只见沙僧铲下那方寸焦土，竟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钻出一点嫩绿，细如针尖，却青得刺眼，仿佛把整条天河的春意都凝在了这一茎之上。火焰山土地倒吸一口冷气，扑通跪倒：“菩萨！真菩萨行持！此非凡种，乃是菩提心芽，一念不退，万劫不焚！”唐僧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距那嫩芽尚有三寸，已觉一股清凉自指尖直贯百会，喉间干涩尽消，连舌底都泛起甘津。他缓缓合十，额角抵于掌心，再抬头时，眼中泪光湛然，却无悲苦，唯有一片澄明如洗的悲悯：“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山火太盛，是我等心火未息。”此时，西天云层忽裂，一道金光斜贯而下，不照山，不照人，偏偏落在那点新芽之上。芽尖微颤，竟舒展出两片椭圆小叶，叶脉金丝隐现，随风轻摇，发出极细的梵唱之声，嗡——嗡——嗡——，如古钟轻叩，又似莲台初绽。八戒怔住了，连嘴都忘了合拢。沙僧却已起身，捧起井边陶罐，舀满清水，双手捧至唇边，含一口，仰头喷向芽尖。水珠悬空未落，便化作七颗晶莹舍利，在夕照中流转七彩，倏然没入叶心。那两片叶子顿时暴涨三寸，叶缘生出细密金纹，形如卍字，随风旋动，竟在芽周卷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流。“师父，请看。”沙僧声音平静，却如雷贯耳。唐僧凝神望去——但见那气流所过之处，三尺内焦土悄然褪去赤色，显出灰褐本相，土缝间竟沁出细密水珠，蒸腾如雾，却不升天，反缠绕叶茎，凝成环状水晕。八戒终于爬起来，凑近细瞧，鼻尖几乎蹭到叶片：“这……这水珠是从土里冒出来的？可这地烧了五百年，早该成琉璃碴子了啊！”“不是土生水，是心转境。”沙僧将铁铲插回土中，铲柄直立如桩，“佛说‘心净则国土净’，今我心不怖火，火即失其威；我不逐扇，扇即失其用。此树非长于地，实长于信。信一日不退，叶一日不枯；信一念不移，根一日不焦。”正说着，远处山坳忽传来一声长啸，如闷雷滚过荒原。紧接着，千百妖云腾空而起，黑压压遮住半边残阳——是积雷山方向！云头之上，六耳猕猴金甲耀目，手持铁棒，身后簇拥着鸦首狼身、鹿角蛇尾的各色妖将，足有三千之众，旌旗招展，上书“摩云洞”三字，墨迹淋漓似血。八戒抄起钉耙就待上前，却被沙僧伸手按住腕子。那手掌温厚，却稳如磐石。“二师兄且慢。”沙僧望向云阵最前方，“你看那六耳身后，第三排左数第七个，青面獠牙，颈挂九颗骷髅，手里攥着半截断角——那是当年被大师兄打碎的独角兕大王麾下先锋，后来投了牛魔王。若真欲结死仇，此刻当有十万妖兵倾巢而出。可他们只来了三千，且未列杀阵，只悬停云中……是在等。”“等什么？”八戒眯眼。“等一个交代。”沙僧目光如剑，直刺云阵深处，“等大师兄亲自来，还是等我们跪地求饶。六耳不敢擅闯佛门取经之途，更不敢真伤圣僧——他拦的不是路，是脸面。牛魔王要的，从来不是一把扇子。”话音未落，云阵忽分两列，中间让出一条金光大道。大道尽头，一匹火鳞马踏云而来，鞍上端坐一人，头戴紫金冠，身披赭黄袍，腰束蟠龙带，足蹬踏云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不怒自威。最奇的是他左耳垂上悬着一枚铜铃，非金非玉，铃身刻着“红孩”二字，随马蹄轻响，叮咚如稚子拍手。八戒脱口而出：“牛……牛哥？！”那人勒马驻足，目光扫过唐僧，掠过八戒沙僧，最后落在沙僧手中那株初生菩提上，瞳孔骤然一缩。他翻身下马，缓步向前，金铃声渐次停歇。走到距沙僧三步之处，竟缓缓屈膝，单膝点地，右拳击左胸，发出沉闷声响：“齐天大圣结义兄弟，积雷山摩云洞牛魔王，见过圣僧。”唐僧慌忙扶起：“大王快请起！贫僧不过凡胎肉身，怎敢受此大礼！”牛魔王并不起身，只抬首望向沙僧：“这位长老，方才那芽，可是从火焰山焦土里长出来的？”“正是。”沙僧颔首。牛魔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焦灼空气，竟带出几分湿润青草味。他忽然解下腰间玉佩，啪地掰作两半，将其中半块递向沙僧：“长老若信得过，烦请将此玉埋于树根之下。此玉采自昆仑山阴，蕴寒髓千年，可助菩提压火三日。”沙僧接过玉片，触手冰凉，竟似握着一块活泉。他俯身将玉片埋入新芽根际，指尖刚离土，那两片金纹叶子便“簌”地展开，叶面浮起一层薄薄银霜，霜气氤氲，方圆十丈内热浪顿消，连八戒后颈汗毛都根根立起。牛魔王站起身，拂袖转身，朝云阵扬声道：“传令——撤去所有岗哨，放齐天大圣入山！再备净水三瓮、素斋百盘、松脂烛千支，今夜摩云洞不设防，专候大圣驾临！”云阵轰然应诺，三千妖兵顷刻散作流萤，消失于暮色。牛魔王翻身上马，临行前忽又回首，目光如电射向沙僧：“长老，你可知为何我妻铁扇公主宁赠假扇，也不肯真借？”沙僧静默片刻，道：“因她知，真扇若出，必引大战；假扇若用，反促人醒。”牛魔王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山岩簌簌落灰：“好！好一个‘促人醒’！难怪大圣挑中你护持真经！”言罢纵马腾空，火鳞马四蹄燃起金焰，却不灼云，只留下一路星火，如佛前长明灯。待云影散尽，八戒才喘过气来，一屁股坐倒：“我的娘嘞……这牛魔王比俺老猪还讲理？”唐僧合十低诵：“阿弥陀佛……原来拦路者，未必是敌；燃火者，亦可为薪。”沙僧望着菩提新叶上滚动的银霜水珠，轻声道：“师父，您看那水珠里，是不是映着西天？”唐僧依言俯身，果见每颗水珠之中，皆有小小一轮金乌西坠，云海翻涌，梵音隐隐。更奇的是，水珠表面浮着极淡一行字，如烟似雾——“路在脚下，火在心上，扇在掌中，不在手中。”八戒凑过来猛瞧：“哎哟！这字……咋跟师父袈裟内衬绣的经文一模一样？”沙僧不答，只默默取下僧帽，抖落积尘。帽檐内侧，果然用金线绣着同样十六字，针脚细密，历久弥新。此时，东方天际悄然浮起一弯新月，清辉洒落，恰好笼罩菩提幼株。那两片叶子微微摇曳，叶脉金线与月华交映，竟在焦土上投下淡淡影子——影作人形，合十而立，眉目宛然，正是沙僧自己。火焰山土地匍匐在地，额头触着那影子，泣不成声：“菩萨……菩萨真身显影了！”沙僧却已转身，从井中汲水，一瓢一瓢浇向菩提根部。水流渗入焦土，无声无息，却见土色由灰转褐，由褐转润，润至深处，竟泛出黝黑油光，仿佛大地久旱逢甘霖，正贪婪吞饮。八戒呆呆看着，忽然觉得嗓子不渴了，心也不躁了，连腹中饥饿都化作温热暖流。他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肚皮，喃喃道：“怪了……这火还没灭，我咋觉得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沙僧浇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身，月光落在他肩头，竟凝成薄薄一层霜衣。他望向西方，火焰山轮廓依旧狰狞，可山腰处，一点微光正倔强亮起——不是火光，是菩提新叶反射的月华，如针尖挑破浓墨，在绝境里凿出第一道缝隙。唐僧不知何时已跪坐在地，手持念珠，一遍遍拨动，檀香自他指尖升起，袅袅不散。八戒犹豫半晌，终于学着师父模样盘膝坐下，笨拙地捏起兰花指，嘴里胡乱哼着：“南无……南无个啥来着？”沙僧走过去，将一粒菩提子塞进八戒手心。那子坚硬微凉，纹路如掌心生命线。“二师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日大师兄归来，你莫再说扇子真假。你只问他——五百年前丹炉里，可曾听见炉外有人喊他一声‘悟空’？”八戒握紧菩提子，仰头望月，良久，重重点头：“嗯。”月光如练，静静流淌过四人肩头，淌过菩提新叶，淌过焦黑山岩，最终汇入西天那片亘古燃烧的烈焰——焰心深处，一点幽蓝悄然浮起，如沉睡巨兽将醒的眼。而谁也没有看见，就在沙僧埋下寒髓玉的树根之下，一缕极细的金线正悄然蔓延，刺入地心深处，直指火焰山核心。那金线所过之处，岩浆暗流微微迟滞，仿佛被什么古老而温柔的力量，轻轻按住了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