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牛魔王韬光养晦，野心勃勃，暗中招揽群妖。上天不容，遣李天王、哪吒三太子、二郎显圣真君来剿。牛魔王携群妖抵挡。李天王向天请兵。牛魔王请血海大王。李天王请文殊普...唐僧此言一出，满屋俱静。沙僧正捧着茶盏，闻言手一抖，半盏凉茶泼在膝上；八戒刚把最后一块云锦往袖口里掖，听见“办法”二字，耳朵登时竖起，脖子伸得比鹅还长；悟空却没动，只将金箍棒横搁在膝头，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圈微凉的金纹，目光沉沉落在师父脸上——不是欣喜，不是宽慰，倒似一潭深水底下压着未燃尽的炭火，幽幽地烧着。老者端着木托盘立在门边，盘中一碗糙米粥、两碟腌笋与山菇，热气微腾。他见众人神色各异，只憨厚一笑，将饭食放在矮几上，道：“长老们慢用，我这就去烧水。”唐僧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多谢老人家。”老者忙摆手：“哪里话，几位长老慈悲，肯在我这破屋歇脚，是我一家福分。”说罢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柴门。屋内重归寂静，唯余灶膛余烬噼啪轻响。八戒扒拉一口粥，含糊道：“师父，您说的办法……莫不是叫我们再去一趟？可那铁扇仙连面都不愿多见，再上门，怕是连洞门都敲不开！”唐僧没答他，只取过案头一只青瓷小碗，舀了半勺粥，又拈起一根腌笋，细细端详。笋皮泛黄，筋络分明，边缘微卷，显是晒得极透；笋肉却仍润白如玉，咬一口，脆中带韧，酸香沁脾。他忽而问道：“悟空，你可知这笋，为何要晒七日？”悟空一怔：“师父，这……”“因新采之笋，性寒滑肠，若不曝晒去其阴浊之气，食之易生滞闷。”唐僧缓缓放下筷子，“可若晒过头了，干瘪失味，便成朽物，反失其本真。”沙僧若有所思：“师父的意思是……借扇一事，亦如晒笋？”唐僧轻轻颔首：“那罗刹女非不通情理之人。她拒扇，并非恨你师徒，而是恨灵山、恨观音、恨那一纸敕令强加于她子身的‘正果’之名。红孩儿被擒时，观音菩萨以金箍锁喉，以三昧真火炼心，以‘善财童子’四字为枷，将一个活跳跳的火云洞小霸王，生生铸成莲台旁一尊垂目低眉的木偶。她身为母亲，眼睁睁看着骨血被削去棱角、抹去野性、钉入神龛——这仇，不在皮肉，而在魂魄深处。”八戒听得直挠耳后：“可……可咱也不是灵山的人啊？”“你们不是。”唐僧目光扫过三人，“但你们西行，便是替他们开路。你们每踏一步，灵山的钟声就响一分；每过一难，菩萨的香火便盛一寸。铁扇公主岂能不知？她看你们，便如看那执刀代斩的刽子手——刀虽非你所磨，血却由你引。”悟空默然良久，忽而抬手，从耳中掣出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嗡——一声低鸣震得窗纸微颤，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他盯着那根乌黑发亮的铁棒，声音低哑：“师父，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围住花果山，老孙一人一棒，打得南天门塌了半边。后来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饿食铜丸，渴饮熔铅，也没求过一句饶。可今日……竟连一句‘嫂嫂，我知你痛’，都说不出口。”沙僧心头一热，眼眶微酸。八戒却突然拍腿：“哎哟！师父，您是说……咱们不该拿扇子当物件借，该拿它当药来送？”唐僧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温润笑意：“正是。扇子能熄山火，亦能焚心火。她守扇千年，护的从来不是火焰山，而是翠云山这一方清净土。她不愿借，不是吝啬宝物，而是怕借出去之后，这扇子便再不是她的扇子，而成了灵山的印信、佛门的符咒、取经路上一道必须踏碎的界碑。”窗外，暮色渐浓，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隐隐如潮。悟空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了一日的紫金葫芦——那是临行前，黎山老母赠的避火丹瓶，内中九粒赤阳丹，可保人三日不惧烈焰灼肤。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丸滚入掌心，赤红如豆，灼灼生光。“师父，老孙明白了。”他将丹丸郑重放回葫芦，又解下腰间那条红孩儿所赠的银腰带，轻轻搁在桌上。“这腰带，我明日亲自送去。不为还礼，只为告诉嫂嫂——她儿子记得她的心，我们也记得。”八戒急道：“哥啊，你真要去？可她今儿连门都没让咱们进全乎！”“所以才更要进去。”悟空目光如刃，劈开屋中沉滞的空气，“今次不去求扇，只去还扇——还她一扇清净。”沙僧豁然醒悟：“师兄是要……以扇还扇？”“不错。”悟空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是他白日里向老者讨来的粗麻手帕，早已被他悄悄浸透山泉，又以指力凝霜，在绢上画出一幅小小扇形。扇骨为松枝，扇面是未燃尽的灰烬，灰中却有一线青芽倔强钻出。“扇子有两柄。一柄在她手中，能熄八百里火；一柄在她心里，能焚万丈情。”悟空将素绢平铺于桌，“老孙今夜不睡，就在这绢上，替她把那柄心扇，慢慢扇开。”八戒凑近一看，喃喃道：“这……这不是芭蕉叶的纹路么？”“是芭蕉叶，也是她当年初嫁牛魔王时，亲手织的帐帷纹样。”悟空声音低沉下去，“那年翠云山初雪，她坐在洞口，用冰凌蘸墨，在雪地上教红孩儿写第一个字——‘火’。孩子写歪了，她笑着用指尖抹去，再教一遍。那雪地上的火字，没烧起来，却暖了整座山。”屋内一时寂然。连灶膛里将熄的余烬，也似屏住了呼吸。唐僧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澄澈如洗：“悟空，你去吧。不必带棒，不必驾云，步行而去。明日卯时三刻，若你未归，为师亲率沙僧、八戒，持素斋三十六品，叩洞门三百六十响。”“师父！”八戒惊呼，“这……这也太……”“太重？”唐僧微笑，“不。恰是太轻。三百六十响，不过一日周天之数；三十六品斋，仅是一顿午膳之量。若她仍不开门，为师便日日去叩，叩到山花烂漫，叩到松柏返青，叩到她想起自己也曾是个爱笑的姑娘，而非如今这尊冷面铁扇仙。”悟空深深一拜，额头触地无声。他转身出门，未披甲，未擎棒，只将那方素绢仔细折好，贴身藏于左胸衣内——离心最近的地方。八戒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挠挠头，小声问：“师父，他……真能行？”唐僧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星子，轻声道：“他若不行，西行便无路。因那最难翻越的山，从来不在脚下，而在人心之间。”是夜，翠云山月隐星稀。悟空独行于山径，足下芒鞋踏碎薄霜，衣摆拂过野蕨枯茎。他不走樵夫所指的东向小路，反折向西，绕过火焰山余脉，攀上一处断崖。崖下即是芭蕉洞后山，岩壁陡峭如削，唯一线藤蔓垂悬，随风轻晃。他仰首望去，崖顶松影婆娑，隐约可见洞后一泓清潭，名唤“照心池”——传说潭水映月则明，照人则现本相。铁扇公主幼时曾在此浣纱，纱随流水去，人立潭边久，忽见水中倒影非己，而是一尾赤鳞金鲤，摆尾跃波，倏忽不见。自此她便知，自己命格属火，却心向水，一生皆在焚与溺之间辗转。悟空攀藤而上，动作极轻，连枯叶都未惊落一片。崖顶风急，吹得他鬓发飞扬。他蹲在潭边，掬一捧水，水面微漾，映出他眉间紧锁的纹路。他凝视水中倒影，忽然抬手，用指尖蘸水，在青石上写下两个字：**红莲**字迹未干，风过处，水珠滚落，字迹散开，化作点点银鳞，在月光下明明灭灭。他静静看着，直至那鳞光彻底消尽。然后，他解下腰间紫金葫芦，拔开塞子，将九粒赤阳丹尽数倾入潭中。丹入水即融，赤光乍现，如朝霞初染寒潭。水波荡漾，赤色渐次晕染开来，竟在水面浮出一朵半开的红莲虚影——花瓣层层叠叠，蕊心一点金光，赫然是佛门金刚座上那朵不灭莲。悟空凝视良久，忽而俯身，将脸埋入潭水。刺骨寒意瞬间刺入骨髓，他却未缩回。水底幽暗，倒影扭曲，可就在那混沌光影深处，他竟真看见一个少女身影——素衣赤足，手持一柄未开的芭蕉扇，立于火海边缘，裙裾翻飞如焰，眼神却清澈如初雪。“嫂嫂……”他嘴唇在水中开合，无声吐出二字。潭水骤然沸腾，赤莲虚影轰然炸开，化作万千金屑，升腾而起，直入云霄。同一时刻，芭蕉洞内，铁扇公主正在灯下缝补一件小袍子——袖口绣着火云纹，领边缀着金铃，正是红孩儿幼时常穿的样式。针尖刺破指尖，一滴血珠沁出，她却不觉疼，只将血珠抹在袍角一朵未绣完的莲花上。血渗入丝线，那莲花竟似活了过来，瓣尖微微颤动。她猛然抬头，望向洞外——仿佛听见了什么。洞外，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石罅，呜咽如诉。翌日卯时，天光未明。芭蕉洞前，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不是昨日那个猴王，亦非携棒闯关的齐天大圣。他未戴金箍，未披锁子黄金甲，未蹬藕丝步云履。只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僧衣，赤足踏霜，双手合十，胸前衣襟微鼓，似藏着什么滚烫之物。洞门紧闭。他未叩门。只将那方素绢取出，平铺于洞门前青石之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松果——是昨夜在断崖所拾，果壳完好，内里松子饱满。他将松果置于素绢中央，随即双膝跪地，额头触石，一拜。风起，松果微颤。二拜，素绢一角被风掀开，露出底下未干的墨痕——那灰烬中的青芽，已悄然舒展一片嫩叶。三拜，洞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远古钟鸣，又似游丝断弦。洞门，无声开启一线。门缝里，映出铁扇公主清瘦侧影。她未梳髻，青丝垂肩，手中犹握着那件未补完的小袍子，袍角血莲，在熹微晨光中灼灼欲燃。悟空伏地不动，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如凿：“嫂嫂，老孙今日不借扇，只还扇——还你当年教红孩儿写‘火’字时，掌心的温度；还你初织帐帷时，松针刮过指尖的微痒；还你照心池畔，看见金鲤跃波那一瞬，心尖上跳起的欢喜。”洞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良久，铁扇公主抬起手，指尖抚过袍角血莲，声音冷冽如霜，却不再含煞：“你既知我心，可敢接扇？”悟空缓缓抬头，目光澄澈：“老孙不敢接扇，只敢捧扇。”门缝，又开一分。一柄素白芭蕉扇，自门内缓缓递出。扇骨非金非玉，乃千年寒潭沉木所制，通体冰凉，却隐有暖意流转——那是被无数个日夜体温浸润过的暖。悟空双手捧起，未触扇面，只托住扇柄末端三寸。那扇轻如无物，却又重逾千钧。扇面微启，一缕清风拂过他额前乱发。风中，竟有极淡的奶香。——是红孩儿初生时，她彻夜未眠，用山泉熬的粟米糊糊的香气。悟空喉头滚动，终究未语，只将扇子轻轻贴于心口。铁扇公主望着他，忽而闭目，一滴泪滑落，未坠地，已被扇上清风托起，化作一点晶莹露珠，悬于扇骨末端，久久不散。“此扇，名‘息焰’。”她声音微哑，“扇骨纳火，扇面承心。你若真心扇火，火自熄；若假意扇火，火反炽。去吧。”悟空深深一拜，起身时，将那方素绢与松果轻轻推入门内。“嫂嫂，这扇，老孙先借三日。”他顿了顿，目光坦荡，“三日后，无论山火熄否，老孙必亲还此扇，连同那日席上未动的一箸素菜——萝卜丁三颗，豆腐块两方，青菜叶一片。分毫不差。”铁扇公主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随即掩去。“去吧。”她转身欲回，忽又停步，“……替我，带句话给红孩儿。”“请嫂嫂吩咐。”“告诉他，娘教他的第一个字，不是‘火’。”她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是‘生’。”悟空身形一震，郑重颔首：“老孙，记下了。”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身后，芭蕉洞门缓缓合拢。门将闭未闭之际，一抹青影倏然掠出，轻轻落在悟空肩头——是只翠羽山雀，爪上系着一枚小小竹哨，哨身刻着“翠云”二字。悟空伸手，山雀不避，反而偏头蹭了蹭他指尖。他取下竹哨，含于唇边，未吹响，只以指腹摩挲那两个微凸的刻字。山雀振翅飞回洞中，衔走地上那枚松果。天光大亮。悟空立于山巅，展开息焰扇，轻轻一摇。没有狂风，没有烈焰，只有一道温润清气自扇面流淌而出，如春水初生，漫过山脊，掠过树梢，拂过田垄——所过之处，枯草返青，冻土松软，连崖缝里挣扎的野菊，都悄然绽开一朵细小白花。他抬头望向远方火焰山方向，那里依旧赤云翻涌，烈焰腾空。可就在那火海最汹涌的中心，一点青色，正破开赤浪，倔强向上。悟空握紧扇柄，赤足踏云而起。风猎猎，衣翻飞。他未回头，亦未再看芭蕉洞一眼。因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便永不必再叩；有些扇，一旦捧起，便注定要扇到尽头——不是为了熄灭谁的火，而是为了点燃自己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