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天王营帐之中。众神都来看望。这次李天王伤的颇为严重，三个儿子在身旁轮流侍奉。忽的，门外侍从来报。“天王，巨灵神来报，红孩儿暗中出了翠云山，往东面去了！”李...悟空化作螺蠔虫儿，身子不过米粒大小，通体青灰泛铁色，六足微曲，尾钩如针，嗡一声便贴着门缝钻入洞中。那门隙本窄，偏他筋骨缩得比蝉翼还薄，腹下绒毛一抖，便似游鱼滑进深潭，无声无息。洞内阴凉，石壁沁着水珠，湿气裹着檀香、果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乳香气息扑来——那是红孩儿幼时所用的安神膏，至今未散。悟空心口微滞，却不敢停，顺着地面青砖缝隙疾行，须臾绕过两道垂珠帘，便见洞厅开阔，白玉为柱，紫藤缠梁，正中设一云母屏风，上绘三十三重天外仙山，山巅一株芭蕉，叶阔如舟，柄弯似月。屏风后，铁扇公主斜倚软榻，一手支颐，一手轻摇一把小扇——非是宝扇，乃寻常蒲扇，扇面已磨得发亮，扇骨包金处露出点点铜锈。她鬓边簪一朵干枯火莲，花瓣焦卷，却仍挺立不坠；膝上摊着一卷《太初养气图》，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显是常翻之物。她并未看图，目光落在屏风一角——那里悬着一方青铜镜，镜面蒙尘，却隐隐映出洞门外青石阶上两个伏拜身影：一个瘦削如竹，一个肥硕如瓮，皆叩首于地，额头沾灰，脊背弯成谦卑的弧。悟空伏在屏风底座雕花暗格里，心知她早识破自己。可既识破，为何不即刻擒拿？为何反容他潜入？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凝成一缕细丝，只以火眼金睛余光扫去——她裙摆垂落处，赫然压着半截朱砂画就的符纸，纸上“镇”字未干，墨迹尚润，符角还沾着一点胭脂红，像是从唇上新抿下来的。原来她在等。等他自投罗网，等他乱了方寸，等他露出猴相、猴性、猴怒。悟空喉头一滚，舌尖抵住上颚，将那股腥甜硬生生咽下。他记得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也曾被太上老君兜率宫丹炉困住，三昧真火炼了四十九日，皮毛尽焦，筋骨欲裂，却没此刻这般憋闷——那时是敌我分明，刀兵相见；如今是恩义未绝，仇怨难解，一扇在手，能熄山火，亦能焚心火。屏风外忽有轻响。是红孩儿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赤足踩在冰凉石地上，步子极轻，像怕惊扰什么。他未走近，只在屏风三步之外站定，低声道：“母亲，羹好了。”铁扇公主未答，只将手中蒲扇缓缓合拢，轻轻一叩掌心。红孩儿便知其意，垂眸退至屏风侧，将羹碗置于矮几上，又悄悄抬眼，目光如线，精准穿过屏风镂空纹路，直直投向悟空藏身之处。那一瞬，悟空分明看见少年瞳中闪过一星幽蓝火光——不是三昧真火的暴烈赤金，而是地心熔岩深处沉潜千载的冷焰，幽微，恒久，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红孩儿知道他在。非是猜，是确知。悟空背上汗毛倏然倒竖。他忽然想起离洞前，红孩儿说“母亲本无意针对”，又说“不愿相助灵山还有那些神佛”。那时他只当是孩子护母之言，如今才品出滋味——她拒的不是取经人，是灵山；她恨的不是孙悟空，是那个借“降妖伏魔”之名，将红孩儿押赴南海、剜去心头火种、断其元婴根脉的观音菩萨！那火莲干枯，非因岁月，实因莲心已被剜走，只剩空壳撑着形骸。而自己，竟打着“七大圣结义”的旗号上门，岂非往旧疮上撒盐？悟空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又被法力瞬间蒸干。他不能再等。若再不动，红孩儿必会借送羹之机，悄然布下火网——那少年三昧真火已返璞归真，无形无相，只消一念，屏风之后便是焚魂炼魄之地。他猛地弹身而起！并非扑向铁扇公主，而是撞向屏风左下角一只青瓷香炉！炉中沉香已烬，余灰尚温。悟空撞炉刹那，腰身一拧，借力甩尾，将整炉香灰如泼墨般扬向空中——灰雾弥漫，遮蔽视线，更裹挟着一缕猴王独有的、混着花果山灵气与五行山寒气的锐烈气息，直扑铁扇公主面门！铁扇公主果然抬袖掩鼻，动作微滞。就在此时，悟空化作一道金光，掠过她耳畔，直取她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素绢包裹的小扇，长不过尺二，扇柄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的是个歪斜的“卍”字，针脚粗陋，显是孩童手绣。正是当年红孩儿襁褓中随身之物，铁扇公主亲手所制，唤作“引风扇”，虽无神通，却是母子血脉初牵之证！铁扇公主脸色骤变，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右手却已抄起案上蒲扇，反手一挥——“呼——！”一股沛然巨力凭空而生！非是火焰山热风，而是九天罡风倒灌而下，风中隐有龙吟虎啸，吹得悟空金箍棒尚未掏出，便被掀得倒飞而出，撞在石壁之上，震得整座芭蕉洞簌簌落灰！红孩儿一步跨出屏风，双掌合十，掌心腾起两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不灼人，却令空气扭曲：“孙叔叔，你抢这扇，是要烧了它，还是……要逼母亲亲手撕碎它？”悟空贴壁而立，耳中嗡鸣，嘴角沁出血丝。他盯着红孩儿掌心那两簇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小侄儿，老孙……不抢扇。”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柄引风扇递向红孩儿，指尖微微颤抖：“老孙只想问一句——你娘心里，可还存着当年花果山桃林里，那个抱着你，教你认北斗七星的齐天大圣？”红孩儿掌中蓝火猛地一跳，几欲脱掌而出。他死死盯着悟空递来的扇子，目光仿佛要将那褪色红绳烧穿。良久，他忽然收回双掌，蓝火倏然熄灭，只余两道淡淡青烟萦绕指尖。“孙叔叔，”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母亲心里，装着一座火焰山。”“山太高，风太烈，火太旺。”“她守着山，也困在山里。”话音未落，洞外忽传一声惊雷般的怒喝：“泼猴！还我扇来——！”竟是八戒！他见悟空久不现身，急怒攻心，竟一头撞开洞门，手持九齿钉耙，莽撞闯入！他胖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跳，耙齿寒光闪闪，直指铁扇公主咽喉：“俺老猪今日豁出去了！借扇！不借就……就……”就什么？他卡住了。耙尖距铁扇公主咽喉仅三寸，却再难前进分毫——不是被法力所阻，而是他眼角余光瞥见屏风后那幅《太初养气图》角落，用极细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孩儿三岁，咳血七日，菩萨赐甘露，火种暂抑。”字迹娟秀，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八戒的耙，再也刺不下去。铁扇公主缓缓放下蒲扇，目光扫过八戒涨红的脸，扫过他腰间那条被麻绳串起、晃荡着的白银挂金腰带，最后落在悟空脸上。她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寒潭浮起的一片冰。“你们想要扇子？”她转身，走向洞厅深处一扇嵌着火纹铜环的石门，“好。老娘给你们看。”石门轰然开启，热浪如海啸扑出！门内非是洞窟，而是一方熔岩之湖！赤红岩浆翻涌不息，气泡炸裂，溅起金红色火星，湖心孤耸一座黑曜石台，台上静卧一柄巨扇——长逾丈二，扇骨为玄铁所铸，刻满古奥雷纹；扇面非布非帛，乃是一整张火鸦翎羽织就，每根翎尖都凝着豆大的赤色火珠，缓缓旋转，吞吐着山火本源之息。芭蕉扇本体。“此扇，”铁扇公主立于熔岩湖畔，裙裾猎猎，声音盖过岩浆咆哮，“燃则山焚千里，息则火灭万顷。可它……”她顿了顿，指尖一缕青气射出，点在扇柄雷纹中央，“需以心头血为引，以‘恨’为薪，以‘念’为火种，方能催动。”她转过身，目光如刀，剖开悟空与八戒：“你们谁的心头血，够烫？谁的恨，够深？谁的念，够……痴？”悟空沉默。八戒垂首。熔岩湖中，火珠明灭，映得三人面容忽明忽暗，如同鬼蜮。这时，一直静立的红孩儿缓步上前，赤足踏过滚烫岩浆边缘，竟未灼伤分毫。他走到湖边，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通体赤红，内里似有熔岩奔流，正是当年观音所赐、镇压其三昧真火的“定心珏”。“母亲，”他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孩儿愿以定心珏为引，代您执扇。”铁扇公主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儿子：“你疯了？没了定心珏，你的火种……”“会重燃。”红孩儿抬头，眸中幽蓝火光炽盛如初，“不是为灵山，不是为取经，只为……替您，扇熄心中这座山。”话音未落，他双手高举定心珏，狠狠按向芭蕉扇柄雷纹！“轰——！！！”赤红玉珏应声碎裂！亿万道猩红火线自裂痕中狂涌而出，尽数贯入扇柄！整柄芭蕉扇骤然腾空，悬浮于熔岩湖上，扇面火珠疯狂旋转，嗡鸣声直撼神魂！湖中岩浆如沸，掀起百丈巨浪，浪尖凝成无数狰狞火兽，仰天咆哮！铁扇公主踉跄后退，扶住石壁，泪水终于决堤，却无声无息，只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在滚烫地面上“嗤”地蒸成白气。悟空猛然抬头，望向那柄被红孩儿以自身本命精魄强行唤醒的巨扇——扇面火珠旋转至极致，竟渐渐显出一幅幻象：花果山桃林深处，一只金毛小猴蹲在溪边，用蒲扇为襁褓中的红孩儿扇风驱暑，溪水清澈，倒映着漫天桃花与两张无忧笑脸……幻象一闪即逝。芭蕉扇悬停半空，火珠缓缓减速，最终静止。扇面之上，赫然多出一道纤细裂痕，裂痕边缘，一滴殷红血珠正缓缓凝聚、饱满、坠落——“啪。”血珠坠入熔岩湖，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整个火焰山，所有翻腾的烈焰，同一时刻，熄了半息。就在这半息之间，悟空闪电般出手！他未取扇，未夺扇，而是五指如钩，凌空一摄——那滴自芭蕉扇上坠落的、属于红孩儿的本命心血，被他稳稳托于掌心！血珠温热，跳动如初生之心。“小侄儿，”悟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沉静，他将血珠轻轻按向自己眉心金箍，“老孙欠你一条命，今日，先还你半颗心。”金箍骤然炽亮！一道金光如锁链射出，缠住芭蕉扇柄！扇身嗡鸣，竟微微一颤，似有所应。铁扇公主怔住，忘了流泪。红孩儿瞳孔骤缩，掌心蓝火不受控制地暴涨三尺！八戒瞪圆了眼睛，耙齿“哐当”掉在地上，砸出沉闷回响。悟空闭目，眉心金箍金光大盛，与掌心血珠辉映，仿佛在燃烧某种亘古契约。他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愤怒，无算计，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悲悯。“嫂嫂，”他单膝跪地，额头触碰滚烫石地，声音穿透熔岩轰鸣，“此扇，老孙不借，不抢，不骗。”“老孙……”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擂天鼓：“以命为质，暂押此扇。”“待西行功成，老孙亲携此扇，登门谢罪。若扇在，命在；扇毁，命陨。”熔岩湖面，最后一圈涟漪，缓缓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