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天王负伤，难以下榻。哪吒日夜照料，父慈子孝。如此这般，修养了十来日，李天王伤势痊愈。伤势好后，李天王又与众神商议破敌之策。按理来说，其实只需要再次向天庭请兵便好。...那樵夫正挥斧劈开一株枯松，斧刃劈入木中三寸有余，震得松脂迸溅如血。他赤着上身，肩头肌肉虬结如铁，古铜色皮肤上覆着厚厚一层灰白盐霜，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在腰际汇成细流，又滴进脚边焦黑泥土里。悟空定睛一看，这樵夫左耳垂上竟穿了三枚铜环，每枚环上都刻着半个歪斜的“赦”字，合起来才成完整二字——正是天庭旧时流放罪仙所用的黥面烙印变体。四戒凑近嗅了嗅，鼻翼翕动：“猴哥，这人身上没股子陈年血锈味儿，不似凡人。”悟空未答，只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十步内碎石齐跳：“老兄且住斧，贫僧有礼。”樵夫闻声收斧，缓缓转身。他额角横着道蜈蚣状旧疤，眼白泛青，瞳仁却澄澈如初雪融水。见了悟空二人，竟不惊不惧，反将斧头拄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大圣爷驾到，小的这斧头怕是要劈不动了。”悟空眉梢一挑：“你认得我？”“火焰山里劈了三十年柴，砍断七百二十根紫焰松，每根松心里都藏着半句《金刚经》。”樵夫用拇指抹了把汗，指向身后嶙峋山壁，“大圣爷看那崖缝里钻出来的藤蔓——三十六根并生，结九朵火莲，可像不像当年你大闹天宫时打翻的琉璃灯架？”悟空顺他手指望去，果然见赭红色岩缝间钻出几缕暗红藤蔓，顶端蜷曲如拳，裹着层薄薄灰烬。他心头微震，这藤蔓分明是地肺阴火凝成的“烬心藤”，千年才生一寸，专噬金铁之精，寻常仙家见了都要绕道走，怎会在此处与佛经共生？四戒挠头：“猴哥，这老哥莫不是烧糊涂了？”樵夫忽而压低声音：“猪长老，你左脚靴底沾着三粒银砂，是东海龙宫镇海柱剥落的星髓渣。昨夜子时，你替师父擦汗时，袖口拂过他颈后第三颗朱砂痣——痣下三寸，有道青痕，像条蜷缩的小蛇。那蛇，可是被你吞进肚里的？”四戒浑身一僵，酒糟鼻瞬间涨成紫茄。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钉耙，耙齿刚离鞘三寸，樵夫已抄起斧柄往自己左膝狠狠一砸！喀嚓脆响中，他膝盖骨竟未碎，反迸出点点幽蓝火星，火星落地即燃，烧出个尺许方圆的冰晶圆阵——阵中寒气森森，竟将周围灼浪逼退三尺。“别动！”樵夫喘着粗气，“猪长老若再动钉耙，这‘玄冥冻魄阵’就要化成三千冰针，扎进你丹田里搅一搅。”悟空金箍棒横在胸前，眼中金光暴涨三寸：“你是何人？”樵夫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冰阵中央，左手扯开自己胸衣。但见他心口位置，赫然嵌着半枚残缺玉珏，玉色如冻墨，上面浮着九道血丝，正随他呼吸明灭起伏。“小的本名张奎，原是北俱芦洲玄冥宫守碑童子。三百年前，奉命押送‘河图洛书’残卷赴灵山，中途遇劫……”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劫我的，是穿着金缕袈裟的和尚，手里托着盏没灯芯的青铜佛灯。”四戒失声：“佛灯？！”“对。”樵夫抬眼，瞳仁深处掠过一道血光，“那灯照过之处，万物成灰，唯余灯影。我拼死护住玉珏，被灯火烧去半副身躯，又遭雷部天君补了三十六道‘诛仙神雷’——可奇怪的是，雷火劈在身上，只留下这些环。”他扯了扯耳垂铜环，“后来被抛进火焰山，倒活了下来。”悟空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攥紧金箍棒：“你说的佛灯……可是灯罩裂了道缝，缝里渗着黑水？”“大圣爷见过？”樵夫瞳孔骤缩。“在平顶山莲花洞，金角银角那儿见过一盏赝品。”悟空声音发沉，“真品在谁手里？”樵夫苦笑，从怀中掏出块焦黑龟甲，指甲划过甲面，簌簌落下灰烬：“真品早碎了。灯罩裂开时，黑水滴进地肺，催生出这满山孽火。如今执掌佛灯残片的……”他顿了顿，指向西南方向，“芭蕉洞那位，每月十五，都要用扇子扇灭三十六处火眼。可扇子每扇一次，灯影就在她眼皮底下多长一寸。”四戒听得毛骨悚然：“那……那铁扇仙岂不是……”“她早被灯影蚀了神智。”樵夫将龟甲塞进悟空手中，“大圣爷若真想借扇，得先破灯影。可破影之法，就刻在这甲上——”他指尖突然暴长三寸黑甲，狠狠刺进自己心口，剜出颗跳动的心脏，“用纯阳精血浸透甲片，再以无妄火煅烧七日七夜，甲上自显真文。”那心脏离体后竟不枯萎，反而腾起青碧火焰，焰心悬浮着粒米粒大小的金砂。悟空伸手欲接，樵夫却猛然缩手：“慢！大圣爷且看清楚——”他抖开衣襟，腹腔空空如也，唯有一团蠕动的暗红火苗，正舔舐着几截断裂的肋骨，“这心是假的。真心脏，早被灯影炼成了引火线，埋在火焰山最深处。”话音未落，远处山坳突然传来轰隆巨响，整座裴榕山剧烈摇晃。三人脚下岩层寸寸龟裂，裂缝里涌出粘稠黑雾，雾中隐约浮现千百尊佛陀虚影，皆闭目垂泪，泪珠落地即化作滚烫岩浆。“灯影醒了。”樵夫脸色惨白，“它感应到大圣爷身上有金箍棒的气息——那是当年镇压它的锁链碎片所化。”悟空金箍棒嗡嗡震颤，棒身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每道裂痕里都渗出暗金色液体，滴在岩地上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四戒慌忙掐诀念咒，却见自己掌心浮现的净坛神咒刚成形，就被黑雾裹住，扭曲成“阿鼻”二字。“走！”樵夫抓起斧头劈向虚空，斧刃过处裂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从这儿下去！地肺火脉交汇处，有座熄灭的青铜灯台——那是佛灯本体陨落之地！”悟空拽起四戒纵身跃入，身形没入黑暗前，忽听樵夫在身后大笑：“大圣爷莫怪小的骗你！那玉珏是真的，灯影也是真的……可玄冥冻魄阵，从来就不是用来困人的！”他猛地将斧头插入自己天灵盖，整具躯体轰然爆开，化作漫天冰晶，每片冰晶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芭蕉洞深处，铁扇公主正对着铜镜梳妆，镜中倒影却缓缓转头，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牙。冰晶坠地即融，汇成一条幽蓝溪流，直指山腹。溪流表面浮动着无数微小符文，正是《金刚经》真言，每个字都在燃烧，却烧不毁溪水本身。悟空拉着四戒在漆黑隧道中狂奔，头顶岩层不断坍塌，落下的碎石触到溪水便化为蒸汽。四戒喘着粗气问：“猴哥，咱们这是往哪儿跑？”“往灯影最亮的地方跑。”悟空盯着前方渐亮的幽光，金箍棒上裂痕越扩越大，渗出的金液在空中凝成细线，竟与溪流中的符文隐隐共鸣，“那樵夫没说错——真正的佛灯不在芭蕉洞，而在……”话未说完，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穹顶洞窟铺展眼前，洞顶镶嵌着亿万颗星辰，却无半点光亮；地面是凝固的黑色岩浆，蜿蜒成河，河中沉浮着无数青铜灯盏，每盏灯芯都是段焦黑脊骨。而在洞窟正中央，矗立着三丈高的青铜灯台，台基上盘踞着条双头螭龙，龙口各衔一盏残灯——左灯盛着灰烬，右灯盛着血水。最骇人的是灯台顶端：那里没有灯罩，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悬浮着半截断裂的灯芯，正滴落粘稠黑液。每滴黑液落入血水灯盏，便激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浮现出唐僧师徒西行的身影，身影边缘正被丝丝缕缕的暗影蚕食。“找到了。”悟空声音沙哑，“这才是佛灯本体。”四戒盯着那漩涡，突然捂住眼睛惨叫：“猴哥！我眼里……我眼里有东西在爬！”悟空侧头一看，只见四戒眼角正渗出缕缕黑雾，雾中缠绕着细小佛经文字。他反手一记金箍棒敲在四戒后颈，棒身金液顺势注入其天灵盖，四戒顿时昏厥倒地。“别碰他。”一个清冷女声自灯台后响起。铁扇公主缓步走出，素手轻抚灯台螭龙，指尖所过之处，黑液凝成莲花。她今日未着云袍，只披了件月白中衣，腰间悬着柄小巧芭蕉扇，扇骨竟是半透明的水晶所制，内里封着缕缕跳动的青色火焰。“大圣爷，你既找到此处，该知道借扇代价。”她抬眸一笑，眼尾金粉簌簌而落，在空中化为细小金蝉，“这灯影是佛心所化，佛心不灭，火焰不熄。要借扇，得先剜出你一根猴毛——不是毫毛，是顶门那根通天灵猴的命根子。”悟空金箍棒重重顿地：“若我不剜呢？”“那便请大圣爷陪这猪长老，在此处永世观灯。”铁扇公主指尖轻点灯台，漩涡骤然加速，从中射出七道黑光，分别缠住悟空四肢、脖颈、腰腹与天灵盖，“七道枷锁，对应七情。大圣爷若能斩断任一枷锁，我即奉上真扇。”黑光如活物般钻入悟空皮肉，他浑身剧震，眼前幻象纷至沓来：花果山崩塌时群猴哀鸣、菩提祖师拂袖而去的背影、金箍勒进额头的剧痛……最清晰的是唐僧被红孩儿叉在火尖枪上时，那双含泪却始终澄澈的眼睛。“师父……”悟空喉头滚动，金箍棒突然脱手飞出，直刺铁扇公主心口！铁扇公主不闪不避，任由金箍棒穿透胸膛。棒尖触及她心脏时，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细密经文编织成的罗网。经文遇金箍棒金液，瞬间燃起青焰，焰中浮现出一行小字：“慈悲非软弱，镇压即救赎”。悟空瞳孔骤缩。这字迹，与樵夫龟甲上残留的笔意一模一样。铁扇公主低头看着贯穿胸口的金箍棒，忽然轻笑：“大圣爷终于看清了？这具身子，是三百年前玄冥宫守碑童子用最后灵力铸就的‘渡厄傀儡’。真正执掌佛灯的……”她抬手撕开自己左脸皮肉，露出底下旋转的混沌漩涡，“是他。”漩涡中，樵夫张奎的面容缓缓浮现，双眼紧闭，唇边却挂着悲悯微笑。“原来如此。”悟空缓缓收回金箍棒，棒身裂痕中金液沸腾，蒸腾起阵阵梵音，“你才是真正的佛灯器灵，借樵夫之躯布下此局，只为等一个能看破灯影本质的人。”铁扇公主——或者说张奎的傀儡——轻轻摇头：“不，大圣爷错了。等你的，从来不是我。”她指向昏迷的四戒，“是猪长老肚子里那条小蛇。它啃食过佛灯黑水，体内存着最纯粹的破障之力。”话音未落，四戒肚皮突然高高隆起，一道青光破皮而出，化作巴掌大的青鳞小蛇，蛇首顶着粒金砂，直扑灯台漩涡！漩涡骤然收缩，将小蛇吸入其中。刹那间，整个洞窟星光炸裂，青铜灯盏尽数倾覆，血水与灰烬交融，升腾起七彩祥云。云中显化出十二品金莲，莲心端坐一尊无面佛陀，双手结印，印纹竟是《金刚经》全文。“阿弥陀佛。”佛陀开口，声如洪钟，“尔等可知，火焰山为何不灭？”悟空单膝跪地，金箍棒插入岩层，棒身金液如血脉般蔓延：“因众生贪嗔痴未尽。”“善哉。”佛陀拈花微笑，指尖金光洒落，笼罩四戒全身，“今以佛心为引，渡此孽畜。待它蜕尽三重蛇皮，便是真经现世之时。”金光中，四戒缓缓睁眼，眸子已成纯粹金色，额心浮现卍字金印。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喃喃道：“俺老猪……好像记起些事儿了。”洞外，火焰山巅，血海大王猛然睁开双目。手中芭蕉扇八十八缕红丝齐齐震颤，扇骨深处传来细微裂响——那是封印在扇内的佛灯残片，正与地肺深处的本体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