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哪吒和红孩儿一个剑砍，一个枪戳；只为各自父王，不以朋友论，斗勇皆不良。哪吒施法力，风火轮火烧牛王。风助火力而盛，火借风力而涨。老牛毛密，覆体如毡；一撞火势，周身火起。...铁扇公主话音未落，洞中烛火骤然一晃，青焰摇曳如泣，映得她眉宇间那抹冷意似霜刃出鞘，寒光凛凛。红孩儿垂手立在侧旁，指尖微蜷，却始终未曾抬头——他记得那面旗，记得风里猎猎作响的“齐天大圣”四字，更记得自己被悬于半空时，师父袖角掠过耳际的凉风，还有那声极轻、极沉的“孽障”。八戒喉结滚动了一下，筷子在素斋盘沿轻轻一磕，发出细响。他本想插话，可目光扫过红孩儿低垂的颈项，又见铁扇公主腕上缠着一条褪了色的朱砂绳，绳结打的是三叠莲花式——正是当年观音菩萨赐下缚妖索时所结的镇心结。他忽然就噤了声。悟空没动，只把手中竹筷缓缓搁下，筷尖沾着一点青菜汁，在檀木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淡绿。他抬眼，目光不避不让，直直迎上铁扇公主：“嫂嫂说‘前番好心助我师徒’，这话没错。可嫂嫂可还记得，那时红孩儿拦路，用的是三昧真火，烧的是我师父袈裟；而我出手擒他，并非为泄私愤，是因他已吞下两个樵夫、三个行商，腹中尚存未化骨渣，火毒入肺，再烧七日，便成焚世之劫？”铁扇公主瞳孔一缩，指尖倏然掐进掌心。悟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我将他缚回南海，请菩萨收为善财童子，非为折辱，是为救他性命。那火不是凡火，是他娘胎里带出的业火，若无人点化，不出三年，火反噬神，魂飞魄散。菩萨以甘露洗髓、杨枝洒净，才压住他五脏六腑里奔涌的烈焰。这难道不是助？”红孩儿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八戒悄悄挪了挪屁股，凳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极轻一声“吱呀”。他不敢看红孩儿，只盯着自己油亮亮的猪蹄袖口，喃喃道：“怪道那日在男儿国……小侄儿咳嗽得厉害，原来火还没清干净……”铁扇公主忽然冷笑：“孙悟空，你倒说得轻巧。既知他是业火缠身，为何不早说？为何不早请菩萨？偏要等他烧塌半座山，才来当那‘降妖伏魔’的英雄？”她袖袍一扬，案头银壶震得嗡鸣，“你可知他被押赴南海那一夜，我追至潮音洞外，跪在礁石上磕了七百个头，额头血混着海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菩萨不肯见我，只遣龙女传话：‘罗刹女，汝子命格太烈，唯断缘方得活。’断缘！断的什么缘？断的是我这做娘的舐犊之情，还是你孙大圣一句‘为了他好’的嘴上功夫？”洞中静得能听见檐角滴水声。悟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赤金纹路隐现，却无一丝戾气，只余沉沉倦意：“嫂嫂说得对。那夜我该陪你跪在礁石上，该替你磕那七百个头。可我没去，因我刚从灵山回来，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筋骨未愈，佛光灼肤，连站都站不稳。”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可我后来去了。每年三月十九，我必赴潮音洞外，代你献一炷香，替红孩儿添一盏灯。灯芯是我拔下一根毫毛所化，燃时不冒烟，光不晃眼，专照他打坐入定的时辰。”红孩儿怔住，忽然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琉璃瓶——瓶身温润，内里浮着一豆萤火，幽蓝剔透，正随他呼吸明灭。“这是……”铁扇公主声音发颤。“师父给的。”红孩儿声音很轻，“他说，‘此灯照魂不照形，是你娘亲未烧尽的念想。’”铁扇公主身子晃了晃，扶住案角，指节泛白。八戒鼻子一酸，忙低头扒拉碗里米饭，饭粒颗颗分明，竟似比往日香软三分。他忽然想起一事，猛地抬头：“嫂嫂！老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这芭蕉扇，扇风下雨，护佑一方，可你可想过，若有一日你撒手不管，火焰山百姓岂不尽数化灰？那扇子护的，究竟是人，还是你心里那口没消的气？”铁扇公主一震。悟空趁势接道：“嫂嫂，老孙今日不求您借扇，只求您答我一问：若那扇子真能熄尽八百里烈焰，从此火焰山四季如春，稻浪千重，孩童赤脚踩溪，老翁树下弈棋……您愿不愿看这一幕？”洞外忽起风声，卷着山间松涛滚滚而来，拂过芭蕉叶，沙沙如雨。良久，铁扇公主缓缓抬手，解下腰间那柄素绢裹着的扇子。绢布展开，露出扇骨——非金非玉，乃是一截焦黑枯枝，虬结扭曲，表面裂痕纵横，却隐隐透出暗红脉络，仿佛干涸的血丝仍在搏动。扇面是半张剥落的梧桐叶，叶脉里嵌着细碎金砂，在烛光下流转微芒。“此扇名‘烬梧’，非芭蕉所制。”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我嫁与牛魔王，他采南赡部洲千年梧桐，取其心木，以心头血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得此骨。扇面梧桐叶，是我亲手摘下，浸在泪水中晾干。它不扇风，只扇火——火愈烈，扇愈活；火愈盛，扇愈轻。若真有人能持此扇，连扇三十六下，熄尽山火……那扇骨自会焚尽，化作飞灰，再不可续。”她将扇子推至案几中央，指尖在焦黑扇骨上缓缓一划，一道细血线渗出，蜿蜒如蚯蚓：“扇子可以给你。但有三件事，你须应承。”悟空肃然拱手：“但凭嫂嫂吩咐。”“第一，”铁扇公主目视红孩儿，“你须带他同去。此扇认主，若无他血脉引路，扇风必反噬持扇者心脉，七步之内，焚骨成炭。”红孩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仰首道：“孩儿愿往。”“第二，”她转向八戒，“你须立誓，若途中红孩儿旧疾复发，火毒攻心，你便以九齿钉耙为引，引雷火贯顶，替他承下三成业火。此誓若违，钉耙寸寸崩裂，永不能聚。”八戒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抓起钉耙重重顿地：“老猪发誓！若违此誓，叫我以后啃的西瓜全是苦的！”“第三……”铁扇公主顿了顿，目光扫过悟空额角未褪尽的金纹，“你孙悟空，须在扇火熄尽之后，回返此洞，亲手将烬梧残骨埋入洞后梧桐树下。树活，则扇魂不散；树死，则扇魄永寂——从此再无铁扇仙，亦无罗刹女。”悟空沉默片刻，解下头上金箍，置于案上。金箍遇烛火，竟泛起温润玉光，内里隐约浮现金蝉虚影：“老孙以紧箍为证。若违此约，金箍自碎，法力尽散，重堕凡胎。”铁扇公主凝视那金箍良久，忽然抬袖，拭去眼角一星湿意。她不再言语，只挥袖召来两名侍女，捧上两只锦匣：一匣盛清水，澄澈如镜，水面浮着三片青莲瓣；一匣盛丹丸，赤如朱砂，丸中似有火苗游走。“清水洗扇，可暂抑其躁；丹丸服下，能固红孩儿心脉三日。”她起身，亲自提灯引路，“洞后梧桐，已备好锄具。你们……去吧。”师徒三人退出洞外，红孩儿忽又折返，扑通跪在铁扇公主面前，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却未见泪，只将一张素笺塞入母亲手中。铁扇公主展开一看，上面是稚拙小楷：“娘亲勿忧，儿随孙叔叔去，归来时带新米。”她攥紧素笺，转身走入内室，再未露面。悟空三人腾云而起，红孩儿立于云头，衣袂翻飞。他取出琉璃瓶，朝洞府方向倾倒——瓶中萤火飘出，在空中散作漫天星点，簌簌落向芭蕉洞门。刹那间，洞口梧桐抽枝展叶，嫩芽破皮而出，翠色欲滴。八戒啧啧称奇：“小侄儿这灯，竟能催春？”红孩儿摇头：“不是灯催春，是心念到了，天地自应。”云行六十里，火焰山赫然在目。但见赤地千里，焦岩如血，地缝里喷吐着幽蓝火舌，热浪扭曲空气，远望似海市蜃楼。山脊之上，八百里火云翻涌，云中隐有龙形赤鳞若隐若现——那是地脉火精所化，受烬梧感应而聚。“孙叔叔，”红孩儿忽然开口，“火云里的龙，不是真龙，是山火百年怨气所凝。它怕的不是水，是‘息’字。”悟空颔首：“所以需连扇三十六下，不是为灭，是为平。”三人降云于山口。红孩儿取出烬梧，双手捧起。悟空以青莲水淋遍扇骨，水珠滚落处，焦痕微微泛起金光；八戒则掰开红孩儿下颌，将赤丹送入其口中。丹丸入口即化，红孩儿双目霎时亮如星辰，周身腾起一层薄薄金焰，却不再灼人。“开始吧。”悟空沉声道。红孩儿深吸一口气，挥扇——第一扇，火云停滞，龙形赤鳞僵在半空；第二扇，地缝火舌倒卷，如蛇缩回洞窟；第三扇，焦岩震颤，裂缝中钻出寸许青草；……第十八扇，火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天光；第二十七扇，山风转柔，拂过八戒油亮的耳朵，竟带着湿润凉意；第三十三扇，整座火焰山发出一声悠长喟叹，如巨兽卸甲，轰然震颤；至第三十六扇，红孩儿力竭跪倒，烬梧脱手飞出，在半空炸开万点金星。金星坠地，化作细雨，无声浸入焦土。雨落之处，嫩芽疯长，顷刻成林；溪水自石缝涌出，清冽见底；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竟有孩童追逐着蝴蝶，笑声穿透热浪，清脆如铃。悟空扶起红孩儿，望向山巅——那里，最后一缕火云正被风吹散，露出湛蓝天幕。一只白鹤掠过云隙，翅尖沾着未干的雨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八戒忽然指着山脚：“哥啊！你看！”但见山坳里，数百亩新垦梯田铺展如画，田垄间已插下青翠秧苗，水光潋滟，倒映着流云飞鸟。田埂上，几个农妇正笑着捶打湿衣，皂角泡沫在日光下迸裂，溅起细碎虹彩。红孩儿望着那片绿意，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真正十岁的孩子。悟空解下腰间紫金葫芦，倾出最后半盏琼浆，递与红孩儿：“喝吧，压压火气。”红孩儿一饮而尽，抹嘴道：“孙叔叔，我饿了。”八戒拍大腿：“哎哟！老猪也饿了！方才那桌素宴，竟比荤的还勾人馋虫！”悟空笑道：“走，回洞。你娘亲……该备好新蒸的稻米饭了。”云头调转，三人归程。身后，火焰山彻底沉寂，唯有微风拂过新生稻浪，沙沙作响，如大地均匀的呼吸。此时，芭蕉洞后梧桐树下，铁扇公主独自伫立。她手中握着半截枯枝——正是烬梧焚尽后余下的扇柄。她俯身挖坑，指尖抠进泥土，血混着泥浆渗入根须。忽然，一滴水落在她手背，温热。她抬头，只见梧桐新叶间隙，一只青鸟衔着半片梧桐叶停驻枝头，叶脉里，金砂微光流转不息。铁扇公主怔怔望着，终于弯起唇角，极轻、极缓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尚未完全绽开，洞外忽传来清越童音——“娘亲！快看！山那边，有稻花开了！”她转身，看见红孩儿奔来，发梢沾着晨露，怀里抱着一束初绽的稻穗，穗尖饱满，垂首如谦。风过处，稻香弥漫，温柔而坚定，漫过芭蕉洞，漫过火焰山，一直飘向西天尽头，那条被金箍僧踏出的、尚带露水的迢迢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