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众神战败，二郎负伤。二郎腿上遭蝎子精蛰了一下，悟空说一日可好，然而一日之后，二郎依旧疼痛难动。众神过来察看，有通医术的，也看不出结症，只说那蝎子精毒性厉害，无法诊治。于是只...却说沙僧咬着那块布，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滚落，顺着脖颈淌入衣领，浸透僧衣。老郎中双手沉稳如铁，指尖凝力，自膝窝肿包边缘切开的寸许小口处反复施压，脓血初时浑浊发黑，腥臭扑鼻，继而泛黄，再后竟渗出暗红血丝——那血色极淡，却温热鲜活，仿佛自骨髓深处汩汩涌出。悟空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紧，手中金箍棒不自觉攥得指节发白，忽见沙僧脚趾猛地蜷缩，足弓绷成一张硬弓，连带腰背也向上拱起半尺，喉间压抑着一声呜咽，却被经文硬生生截断：“……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声音微颤，却一字未乱。老郎中额角亦沁出细汗，却不敢停手，只低声道：“长老忍住！碎骨已移位，正待归槽！”话音未落，右手三指如钳，倏然探入伤口深处，拇指抵住断骨一端，食中二指分掐两侧残片，指腹微旋，只听“咔”一声轻响，似枯枝折断，又似冰层乍裂——沙僧浑身一震，双目圆睁，眼白瞬间布满血丝，牙关死死咬住布条，布面霎时染开一片深褐。唐僧在旁急念《心经》，声线清越而稳，字字如珠落玉盘，竟将沙僧几欲脱口的惨呼压回胸腔；四戒早把脸扭向墙角，两手死死捂住耳朵，肩膀微微耸动；悟空则闭了闭眼，忽地抬袖抹过眼角，再睁时目光如电，盯住老郎中手指：“老先生，再用力些！莫教他白受这罪！”老郎中喘了口气，指尖再动，又一声“咔哒”，第二处断骨归位。沙僧喉头滚动，终于松开布条，喘息如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僧衣前襟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他嘴唇苍白干裂，却朝唐僧艰难一笑：“师父……弟子……没辱佛门。”唐僧伸手抚他额头，触手冰凉，眼中温润：“好孩子，你比为师当年在长安大慈恩寺守塔三年时，更像一尊真罗汉。”悟空闻言，鼻子一酸，转身抓起药罐猛灌一口凉茶，茶水顺着他下巴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此时日影西斜，窗外晚霞如熔金泼洒，映得满室橙红。石匠妻子端来一碗温热米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又取来干净棉布，蘸了井水拧至半干，覆于沙僧额上。她儿子蹲在门槛外，仰头望着沙僧，小手捏着半截炭条，在泥地上歪歪扭扭描画着“沙”字——那字缺了三点水，却笔画倔强。石匠妻子见了，轻轻叹道：“长老，您瞧，这孩子连自己姓氏都写不全呢。”沙僧勉力侧首，目光落在那泥地上，忽觉胸中一股热流翻涌，竟盖过了腿上钻心之痛。他挣扎着撑起上身，唐僧忙扶住他肩头。沙僧喘息稍定，指着地上字迹，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沙’字，从水从少。水者，润下之德；少者，谦抑之心。合而言之，便是俯身低就，泽被苍生——这字，本就是为你们这样的人写的。”石匠妻子怔住，儿子也停下炭条，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沙僧又道：“明日辰时，贫僧便在此处教他识字。先教‘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再教‘善’字，羊言为善，温良有信；最后教‘佛’字，弗人，非人而超人，非俗而脱俗……”他语速渐缓，气息微促，却坚持说完，末了望向唐僧，目光澄澈如古井：“师父，可允弟子……行此方便？”唐僧含笑颔首：“善哉！沙僧，你今日所言，胜诵万卷《金刚》。”悟空拍腿大笑：“好！师父说得是！七师兄，你这学问，比老孙偷蟠桃时看的那些仙箓还精妙！”四戒这才转回头，咧嘴凑近：“嘿嘿，师父，俺老猪也想学！至少……至少学会写自己名字，省得日后化缘，被人当成‘朱八戒’！”引得众人哄笑。沙僧亦牵动嘴角，却牵扯到伤处，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只道：“好，明日，连你一块教。”自此，石匠家院中便多了一方小小讲席。沙僧坐于竹榻，腿上覆着素布，膝下垫着软褥，面前摆一方磨平的青石板，以炭条为笔，清水为墨。石匠妻子纺轮轻转，嗡嗡声如春蚕食叶；石匠凿石叮当，节奏沉稳如老僧叩钟；儿子伏在石板前，小手握炭条，一笔一划，稚拙却郑重；四戒蹲在旁边，腆着肚子，歪着脑袋，炭条在他粗短指间摇摇晃晃，写出来的“猪”字肥硕如豚，横竖歪斜，倒真有几分憨态。唐僧偶尔踱步经过，驻足片刻，见沙僧讲解《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便含笑点头；悟空则常跃上院中老槐，倒挂枝头，一边啃桃子，一边笑骂：“呆子，那一横要平！平！不是让你画蚯蚓！”四戒便挠头：“猴哥，俺老猪这手，刨土砌墙尚可，写字么……怕是要把纸戳个窟窿！”沙僧却只温和道：“无妨，笔锋顿挫，皆由心生。你写‘戒’字，第一笔‘丿’，便当如持刀斩妄念，力透纸背——来，再写一遍。”半月之后，沙僧已能扶杖缓行。郡守遣人送来新制藤椅，椅面铺着厚实绒垫，椅脚包铜，光可鉴人。沙僧婉拒再三，终拗不过郡守执意，只得收下，却命四戒将藤椅抬至城东破庙前，供每日乞讨的老妪、跛足的樵夫歇脚。他自己则换了一副竹杖，杖头缠着褪色红绳，每走十步，便停驻片刻，为路人指点迷津：见农妇担柴踉跄，便上前扶一把，顺手帮她理顺扁担绳结；见孩童追逐打闹险撞墙角，便伸杖轻点地面，引其绕行；见书生捧书苦读，眉头紧锁，便驻足问一句：“君读《论语》‘君子务本’，可知‘本’在何处？”书生愕然抬头，沙僧但笑不语，竹杖轻点心口，飘然而去。百姓渐渐传开，说城中来了位“杖禅师”，不说法，不敲木鱼，只一根竹杖点化迷途，其德如春风化雨，无声浸润。这一日午后，忽有急蹄声破空而来。一骑快马直冲石匠家门前，马上差役滚鞍下马，扑通跪倒，高举一封火漆密函：“沙僧长老！西牛贺洲边界急报！火焰山烈焰冲天，百里赤地，飞鸟尽绝，商旅断绝！钦天监夜观天象，见南天赤气如龙盘踞，主大凶！郡守大人命小人星夜兼程，请长老速赴灵台方寸山，与菩提祖师共参天机！”沙僧闻言，面色微凝，接过密函，指尖触到火漆微温，似有余烬未熄。他缓缓拆开，目光扫过密函末尾朱砂批注：“……火势诡异，非地肺喷薄，亦非天雷引燃，倒似有灵性，灼人神魂，焚人执念……疑为上古异火遗种，或与昔日大圣搅乱蟠桃盛会之因果有关……”悟空正蹲在檐下剥核桃，闻言“啪”一声捏碎核桃壳，抬头冷笑：“老孙的因果？那火若真有灵性，倒该来烧烧老孙的毫毛！”沙僧却将密函收入袖中，神色平静：“悟空，莫嗔。因果如网，谁织谁缚，何必争辩？倒是这‘灵性’二字……”他目光掠过院中老槐，树叶在风中簌簌轻响，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恰似跳动的火苗，“……倒让贫僧想起幼时，母亲曾言，上古巫祝祭火，火非物，乃神使，能照见人心幽微，亦能焚尽虚妄。若此火真有灵，或许……它并非劫难，而是试炼。”四戒吐掉嘴里的核桃仁，嘟囔：“试炼？俺老猪只晓得烤肉得用火，烤焦了就糊！这火若真烧起来，怕是要把俺老猪的鬃毛燎成灰喽！”话音未落，忽闻院外喧哗。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名工匠簇拥着一座新铸铜像立于门口——那像高逾丈许，正是沙僧端坐莲台之姿，面容慈和，左手托钵，右手结印，眉心一点朱砂，熠熠生辉。为首石匠抹着汗笑道：“长老！这是大伙儿凑钱铸的！您教字、疗伤、修桥、赈粮……样样不取分文，只收我们一句‘谢’字！这铜像，便是我们的‘谢’字，刻在青铜上，千年不朽！”沙僧霍然起身，竟忘了腿伤，竹杖拄地，身形微晃，唐僧忙扶住他臂膀。沙僧凝视铜像良久，忽然整衣肃容，朝着铜像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众人屏息，唯闻风过槐枝，沙沙如颂。待他起身，眼中泪光隐去，只余一片湛然：“诸位匠友，此像非贫僧，乃你们心中之佛。佛在人心，不在金铜。若真要谢，不如助贫僧做一事——三日后，贫僧欲于火焰山下设坛，不祈雨，不驱火，只设清水百瓮、素粥千碗、草席万领。凡愿赴火者，贫僧愿以身为薪，引其渡厄。”此言一出，满院寂然。四戒瞪圆了眼：“师父！您疯啦？拿自己当柴烧？”悟空却眯起眼，金箍棒在掌心缓缓转动，火星四溅：“哦？引火渡厄？老孙倒要看看，是哪路火，敢烧我师父的皮囊！”唐僧合十，声音低沉而坚定：“阿弥陀佛。沙僧，你已明心见性。此去，非赴火，乃燃灯。”三日后，晨雾未散，火焰山下已聚起黑压压人潮。沙僧端坐蒲团，白衣如雪，膝上横放一柄素面铜镜。镜面澄澈，映着远处山峦——但见山体赤红如烧，岩缝间喷吐着幽蓝火舌，热浪扭曲空气，百步之外草木尽枯，唯有一条灰白小径蜿蜒而上，尽头隐在赤雾深处。忽有老者颤巍巍捧来一束野花，枯瘦手指递至沙僧面前：“长老……求您，替我那不孝孙儿……烧一炷香。”沙僧接过花束，置于铜镜之前，镜中花影摇曳，竟未被热浪蒸干，反泛出莹润水光。他轻轻道：“老人家，火焚形骸，不焚孝心。您孙儿若在，见您白发捧花，必已悔悟。”老者闻言，嚎啕大哭，伏地叩首。正此时，天边一道金光撕裂赤雾，如长虹贯日。悟空驾云而至，金箍棒扛在肩头，身后跟着四戒与唐僧。四戒腋下夹着两大捆湿漉漉的蒲草，背上还驮着半袋粗盐，边走边喘：“猴哥！盐能压火！蒲草能裹脚！俺老猪这主意，是不是比那铜镜还亮堂？”悟空嗤笑：“呆子，你那盐巴，怕是还没撒出去，就被烤成咸齑了！”话音未落，忽见铜镜中光影骤变——镜面水波荡漾，映出的不再是火焰山，而是一座巍峨宫阙，殿内烛火通明，一名锦袍少年伏案疾书，案头摊开一卷《贞观政要》，窗外月华如练，照见他眉宇间凛然正气。沙僧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李世民？”镜中画面倏忽流转：少年李世民掷笔长叹，推开窗扉，仰望星空，忽见一颗紫微帝星光芒大盛，星辉如瀑倾泻，竟在窗棂上凝成一行小篆——“河图洛书，藏于心火”。少年凝神细看，那字迹又化作无数金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幅玄奥图谱，图中星辰运转，山川脉络，兵戈阵势，农桑节气……包罗万象，尽在其中。沙僧呼吸一滞，铜镜“铮”一声轻鸣，镜面水光消散，复归火焰山赤焰熊熊。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镜面，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锤：“原来如此……火非障，乃钥。焚尽妄念，方见真章。”悟空目光如电，锁住镜面残留的一丝星辉轨迹：“师父！这图谱……老孙在太上老君八卦炉里，被炼七七四十九日时，炉壁上见过相似纹路！”四戒挠头：“啥纹路？烤肉的焦痕？”悟空狠狠敲他脑门：“呆子！是大道之痕！是造化之纹！”沙僧却不再言语，只将铜镜缓缓翻转，镜背朝天。镜背素净，唯有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龙，裂痕深处，隐约有微光浮动，似有生命般缓缓搏动。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裂痕中心，一滴殷红血珠渗出，落入裂痕——刹那间，裂痕金光暴涨，如活物般游走蔓延，竟在镜背勾勒出一幅微缩山河图，图中一点赤色，赫然正是眼前火焰山方位！唐僧合十，声如洪钟：“善哉！沙僧，你以心火为引，照见天机！此镜，非铜非铁，乃汝心镜也！”话音落处，火焰山方向轰然巨响，一道百丈火柱冲天而起，直刺云霄，赤焰翻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幻化出一头赤鳞火凤，凤唳九霄，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火凤长喙微张，吐出一缕幽蓝火焰，如游丝般，不疾不徐，朝着沙僧眉心飘来。四戒怪叫一声，抄起湿蒲草就往沙僧脸上糊：“师父躲啊！”悟空金箍棒横扫，棍风如龙，欲将火丝击散。沙僧却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向那缕幽蓝——火丝触指，竟未灼伤，反而如溪流汇入江海，温柔没入他掌心皮肤，消失不见。他掌心肌肤之下，隐隐浮现出一枚赤色符纹，纹路与铜镜裂痕如出一辙。沙僧闭目，再睁时，眸中已无惧色，唯有一片燃烧的澄明：“火凤引路，心镜开光……原来，这最后一难，不是拦路人，而是……引路人。”赤焰火凤振翅长鸣，双翼猛然一扇，漫天火雨如流星坠地，却在触及地面刹那化为点点金萤，萦绕众人周身，不烫不灼，只带来一种奇异暖意。萤火升腾，聚拢于沙僧头顶，凝成一朵金莲，莲心一点幽蓝，静静燃烧。沙僧仰首，目光穿透金莲，望向赤雾深处那条灰白小径，声音清越，响彻群山：“诸位，路在脚下。贫僧不拦，只引——请随这心火，照见你们自己的火焰山。”话音落，金莲崩散，化作万千流萤，如一条光之河流，蜿蜒指向山巅。人群静默片刻，忽有第一个老农放下锄头，赤着脚，踏上了那条灰白小径。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孩童牵着母亲的手，书生背起行囊，工匠扛起铁锤，老妪拄着拐杖……人流如溪，汇入光河，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沙僧静静望着，白衣在热风中猎猎作响，膝上铜镜映着漫天流萤，也映着他自己——镜中人眉宇舒展，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悲悯，没有牺牲，只有一种洞悉万物后的、浩瀚如海的从容。悟空收了金箍棒，咧嘴一笑，跃上沙僧肩头：“七师兄，老孙陪你走一遭！”四戒忙把蒲草和盐袋塞给唐僧，挺起肚皮：“师父，俺老猪开路！”唐僧含笑，抖开袈裟，袈裟迎风鼓荡，如一面素白旗帜，猎猎招展。沙僧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镜中火凤已杳，唯余山河图静静悬浮，赤色一点，光芒愈盛。他轻轻吹口气，镜面金光一闪，所有影像尽皆隐去，唯余一片澄澈。他将铜镜收入怀中，那镜背裂痕，此刻已悄然弥合，光滑如初，仿佛从未有过一丝损伤。山风卷起，赤雾翻涌，光之河流奔涌向前，载着无数身影，向着那焚尽一切的烈焰深处，坚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