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杀!”声冲云霄,法乱虚空。尸骸如山,血水似河,碎兵像沙,整片天地都染上了血色,天上地上到处都在厮杀,死亡成为了永恒的主题。战争并非艺术,杀戮绝不璀璨,它带来的残酷与冲击,是永...幽暗的太清圣境深处,法则之链如活蛇般缠绕着囡囡,在虚空中缓缓收束。他被吊在半空,四肢张开,脖颈上勒出三道紫痕,像三条凝固的闪电。那根针形禁器还攥在指尖,却再难刺出半分——针尖距离景宫眉心不过三寸,可这三寸,已是天堑。“你刚才说……要偷我的家?”景宫声音很轻,没怒意,也没笑意,只是把这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囡囡喉结滚动,干笑两声:“秦仙人,误会!纯属误会!贫道刚才是来……来送礼的!对,送礼!”他手腕一翻,掌心赫然托起一枚青玉葫芦,葫芦口塞着朱砂封泥,隐隐有蜜香透出,“这是新酿的‘九转金浆’,取北海寒泉、南荒火枣、西漠沙棘、东极晨露,配以七十二味果香灵药,炼足三百六十日……”“哦。”景宫伸手,轻轻一招。葫芦离手飞来,悬停于他掌心上方三寸。他没揭封,只用指尖点在葫芦腹上,一道金光自指腹渗入,刹那间,整枚葫芦由青转白,再由白泛金,最后竟通体澄澈,如琉璃所铸。葫芦内,原本浓稠金浆化作无数细小果核,沉浮旋转,每一颗果核表面都浮现出微型果宝机甲的轮廓——香橙战宝、菠萝霹雳、葡萄闪电……连尚未登场的“柠檬战宝”都赫然在列!“原来如此。”景宫颔首,“你不是想借这葫芦,把果宝特攻世界的本源规则,炼成一枚钥匙,撬开我留在芦洲的‘四段德’道场?”囡囡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尽。景宫没看他,目光落在葫芦最底端一颗未显形的灰蒙蒙果核上。那果核纹丝不动,却隐隐散发出与无限之地第七十七颗星辰同频的脉动。“你早就在找它了。”景宫语气平淡,“不是为了抢,是为了补。”囡囡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景宫抬眼:“你缺的那截‘道基’,不在遮天,不在一世之尊,甚至不在八景宫或广寒宫——而在果宝特攻。”话音落,葫芦骤然炸裂!没有气浪,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极细微的“啵”,似熟透的柠檬被指尖轻捏爆开。无数金光碎屑如星雨洒落,每一片都映出一个果宝特攻世界的片段:橙留香持剑跃起,菠萝吹雪横枪扫荡,陆大果挥拳砸向水果加工厂锈蚀的铁门……而所有画面中央,皆有一抹淡青色残影,一闪即逝。那是……柠檬林宁的残念。囡囡瞳孔骤缩,嘶声道:“你怎会知——”“因为你每次伪装,都太用力。”景宫终于笑了,那笑容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你扮俊朗道士时,左手无名指总不自觉捻动;扮落魄书生时,袖口第三道褶皱永远比右边深半分;就连此刻被吊着,右脚脚踝也在微微打拍子——和当年在紫微古星,你蹲在段德坟头数蚂蚁时的节奏,一模一样。”囡囡浑身一僵。景宫缓步上前,指尖拂过他颈侧勒痕:“段德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骂你,是提醒你——‘别碰果冻武术学院后山那棵老柠檬树’。你当时不信,觉得他在胡扯。可你后来偷偷去过三次,每一次,都看见树根下埋着半截断剑,剑脊刻着‘太阴’二字。”囡囡额角渗出冷汗。“太阴神教当年围杀段德,并非为夺秘宝,而是为毁一物。”景宫声音低下去,“那物,是一颗尚未成熟的‘界种’。段德把它藏进果宝特攻,借水果世界天然的‘拟态法则’温养。你追着他跑遍三千界,却始终找不到——因为那颗界种,早被段德融进了自己的魂核,又借着你那一记‘伪斩道’的反噬,送进了无限之地。”他顿了顿,俯身,直视囡囡双眼:“所以你才急着来抢我的道场。不是觊觎四段德,是怕我提前炼化那颗界种,让段德真正的遗愿……彻底断绝。”空气凝滞。囡囡喉结上下滑动,忽然咧嘴一笑,笑声嘶哑:“秦胜啊秦胜,你聪明得真让人……想把你剥皮抽筋,榨成柠檬汁。”“可以。”景宫点头,“但得等你先把另一件事交代清楚。”他指尖轻弹,一缕青气射入囡囡眉心。囡囡浑身剧震,双目瞬间翻白,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三息之后,他猛地呛咳起来,吐出一口泛着果香的血沫,血中竟浮着三枚细小的青铜铃铛——铃舌是拧弯的柳枝,铃身刻着“癸未”“乙酉”“丁亥”三个干支。“太阴神教的‘三更铃’。”景宫拾起一枚,指尖摩挲铃身,“它们不该在你身上。按理说,该挂在段德棺椁四角,镇其魂不散、引其路归墟。可现在……它们在你手里。”囡囡喘息粗重,终于不再掩饰:“是段德给的。”“什么时候?”“他死前三天。”囡囡闭上眼,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说……若我真信他那一套‘兄弟不必同生共死,但求异界重逢’,就替他走完最后一程——去果冻武术学院,找到那个叫‘林宁聪’的柠檬少年,把三更铃交给他。铃响三声,界种自启;铃碎一声,界种自焚。”景宫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去了吗?”“去了。”囡囡睁开眼,眸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可我没见到林宁聪。只看见他站在学院后山那棵老柠檬树下,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正一下一下劈砍树干。树皮剥落处,露出的不是木质,是……青金色的骨骼。”景宫呼吸微滞。“我喊他名字。”囡囡苦笑,“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像一颗被摘下来太久、果肉干瘪却还倔强挂着酸汁的柠檬。”景宫缓缓直起身。远处,无限之地的第七十七颗星辰忽明忽暗,星光垂落,在他脚下汇成一条淡青色小径,蜿蜒指向果宝特攻方向。“所以你没去成。”景宫说,“但你留了后手。”囡囡没否认。景宫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你骗不了我。三更铃在你手里,说明你根本没打算交出去——你是想自己炼化界种,借段德残留的因果,强行证道。”“对。”囡囡坦然,“段德选错了人。他以为我是兄弟,可兄弟……从来只讲利害。”“那你错了。”景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段德从没选错。他只是赌,赌你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他当年在北海冰原上,把你从狼群嘴里拖出来时,裤裆破了个洞,还一边抖一边给你烤鱼吃。”囡囡浑身一颤,像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景宫没回头,只抬手一挥。捆缚囡囡的法则之链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青光,融入脚下小径。他迈步向前,身影渐淡,唯余声音飘来:“去吧。去果冻武术学院。这次,别再数蚂蚁了。”囡囡瘫坐在地,久久不动。良久,他摸出一块残破罗盘——盘面裂痕纵横,却仍固执地指向东方。他盯着那裂缝看了许久,忽然抓起地上那枚青玉葫芦碎片,狠狠割开左手掌心。鲜血涌出,滴在碎片上,竟如墨汁渗入宣纸,迅速勾勒出一幅简陋地图:一座歪斜的武馆,一棵秃顶的老树,树下有个捧着柠檬发呆的少年剪影。地图边缘,一行小字浮现:【林宁聪,柠檬战宝最终形态持有者,界种唯一适配体。】囡囡抹了把脸,将碎片吞下。喉结滚动间,他低声呢喃:“段德……你个缺德玩意儿。”同一时刻,果宝特攻世界。果冻武术学院后山。林宁聪仰面躺在草地上,头顶那颗摇晃的柠檬,在正午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他眯着眼,看一只蚂蚁沿着柠檬表皮的纹路爬行,爬到顶端时,忽然纵身一跃——“啪!”柠檬坠地,摔成两半。清甜汁水溅上林宁聪的脸颊。他眨眨眼,没擦,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嗯……比上次酸。”话音未落,他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木剑,毫无征兆地嗡鸣起来。剑鞘缝隙中,一缕青光悄然溢出,如活物般缠上他手腕,又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青金色的纹路,形如藤蔓,又似符箓。林宁聪猛地坐起,捂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奇异的搏动——不似心跳,倒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第一次顶开了坚硬的壳。“谁?!”他霍然扭头。山径尽头,一道人影逆光而立。黑袍猎猎,手中拎着半截锈迹斑斑的柴刀,刀尖垂落,一滴暗红血珠正缓缓凝聚、拉长、将坠未坠。那人抬脚,踏进阳光。林宁聪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脸……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眉骨更高,下颌更硬,左眼角下方,一道浅浅的旧疤,弯如新月。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右耳垂上,赫然钉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是一截拧弯的柳枝。风起。铃,无声。林宁聪却听见了。三声。第一声,是北海冰原上狼群的嚎叫;第二声,是紫微古星墓碑前纸钱燃尽的噼啪;第三声,是某个人躺在血泊里,用最后力气哼的荒腔走板小调:“……他乡遇故知,不如回家啃柠檬……”林宁聪怔怔望着那人一步步走近,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个字。直到对方在他面前三步站定,低头,将那半截柴刀轻轻放在他膝上。刀柄朝向他。刀身,映出他此刻惊愕的脸。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喏,你的。”林宁聪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抚上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却奇异地熨帖。就在指尖触到刀柄末端那一圈暗红色陈年血渍的瞬间——轰!无数破碎画面在他脑中炸开:——段德穿着破烂道袍,在北海冰面上踩着西瓜皮滑行,身后追着一群龇牙咧嘴的香蕉山贼;——段德蹲在果冻武术学院墙头,往下面扔柠檬,砸中正在练剑的林宁聪,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下来;——段德把一枚青玉葫芦塞进林宁聪怀里,葫芦口塞着的不是朱砂,而是一小截新鲜柳枝,枝条嫩绿,还沾着露水;——最后,是漫天血光中,段德将半截柴刀狠狠插进地面,刀身震颤,他指着林宁聪,吼得声嘶力竭:“活着!替我……把这破学校……修好!!”林宁聪猛地吸气,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你……是谁?”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左眼下的月牙疤随着笑容舒展:“段德的债主,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兄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宁聪头顶那颗摇晃的柠檬,又落回他脸上,眼神灼灼:“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林宁聪低头,看着膝上那半截染血的柴刀,又抬头,望向对方耳垂上那枚静默的青铜铃。风穿过山谷,卷起落叶与尘埃。他慢慢握紧刀柄,指节泛白。“修学校……”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先得……拆了水果加工厂。”那人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树叶簌簌而落。他转身,走向山下,黑袍翻飞如翼:“走!带路!趁那帮贼眉鼠眼还没发现——他们的厂子底下,埋着段德留给他们的一百吨……柠檬炸弹!”林宁聪一愣,随即也笑出声来,笑声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锐气。他抓起柴刀,快步跟上,边走边问:“……真的假的?”“假的。”那人头也不回,声音却透着笃定,“但你得让它变成真的。”林宁聪握紧刀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滚烫温度。他抬头,看见前方那人宽阔的背影,还有耳垂上那枚随风轻晃的青铜铃。铃舌弯弯,像一钩新月。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段德临死前,要把这枚铃,钉在另一个“自己”的耳朵上。——因为有些债,不必还给死人。只需,交给活着的人。去炸响。山风浩荡,卷走最后一丝血腥气。而在无限之地深处,第七十七颗星辰骤然大放光明,其辉映照之下,无数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悄然同步。北海冰层下的古老封印松动了一丝,紫微古星坟茔前的野草疯长三尺,八景宫丹炉里的火焰跳动频率,与果冻武术学院厨房灶膛里的柴火,严丝合缝。景宫站在星辰交汇的至高点,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他身后,虚空中浮现出无数光影:狮人景宫在沙漠狂奔,铠甲景宫于云端持剑而立,柠檬景宫单膝跪地,正用柴刀劈开一堵锈蚀的铁门……每一帧画面里,都有一个“段德”或隐或现——有时是墙头抛柠檬的邋遢道士,有时是冰原上滑西瓜皮的傻子,有时,只是门缝里一闪而过的、叼着草茎的侧影。景宫抬起手,掌心悬浮着一颗剔透的青色果实。果实中央,一枚微小的金核缓缓旋转,散发出与第七十七颗星辰同频的脉动。他凝视片刻,忽然一笑。“德子,”他轻声说,“这次,换我们替你……掀了这摊子烂账。”话音落,青果无声碎裂。亿万道金光,如离弦之箭,射向诸天万界。其中一道,精准落入果宝特攻世界,化作一缕青烟,悄然钻进林宁聪握刀的右手腕脉。腕上,青金色藤蔓纹路骤然炽亮,蜿蜒向上,瞬间覆盖整条手臂,又如活物般攀上肩头,在他颈侧,凝成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的印记。与此同时,果冻武术学院地下深处,早已废弃的锅炉房里,一台蒙尘的老旧机床忽然震动起来。锈蚀的齿轮艰难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机床上,一枚拳头大的青色金属锭正被缓慢锻打,每一次锤击,都迸出刺目的金光,锭体表面,无数细小的“柠檬”“菠萝”“橙子”符号明灭不定,最终,全部坍缩、熔铸,凝成一行古拙篆文:【四段德·界种初胚】而就在这一刹那,遥远的太阳古城,一名正在擦拭青铜酒樽的侍女手一抖,酒樽坠地碎裂。她茫然低头,只见满地瓷片反射的并非穹顶星图,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果林。林中,无数棵柠檬树迎风摇曳,每一片叶子背面,都清晰映着两个字:——秦胜。她怔怔望着,忽然听见自己耳畔,响起一声极轻、极懒的叹息:“……哎哟,这下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