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春闱揭榜

    苏舒窈进入内院之后，苏明厉担心，一直等在垂花门门口。崔泠爽见到人，心思一动，靠了上去：“苏......你叫什么来着？”苏明厉警惕地看着人，没有说话。崔泠爽眉心皱了皱：“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主动和你说话了，你装什么装啊？”堂堂崔府千金，主动和一个穷小子说话，穷小子不感恩戴德，还敢拿乔！苏明厉转身就朝外院走。崔泠爽追了上去，她身边的丫鬟跟在后面：“小姐，别追了，待会儿老爷看到，又要生气了。”崔......苏舒窈将帖子折好，塞进袖中，指尖无意捻了捻纸角——薄而韧，墨香微浮，却在左下角极隐蔽处沾了一星淡红印痕，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胭脂泪。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松开，步子未停，径直往净房去。净房在闻香堂后廊尽头，须穿过一道垂花门。门楣上悬着褪色的“沁芳”匾额，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叮咚两声，脆得发空。苏舒窈刚抬手欲掀帘，忽听身后廊柱阴影里传来极低一声嗤笑：“装得倒像。”她脚步一顿，未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核桃大小的青玉镇纸——那是今晨崔泠爽“顺手”塞给她、说“姐姐制香辛苦，压压惊”的玩意儿。玉质温润，却暗藏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内里嵌着半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冷光。苏舒窈不动声色，将镇纸攥紧，指腹摩挲着那抹寒意，声音却清越如常：“哪位姐姐？这园子里的蝉，倒是比崔家的丫鬟还爱聒噪。”柱后静了三息。一个穿柳绿比甲的丫鬟踱出来，脸上敷着厚粉，唇上胭脂艳得刺眼，手里绞着一条绣金线的帕子，帕角垂着一串细小铃铛——正是方才递帖子的那位。她福了一礼，嗓音甜腻：“奴婢春桃，是吴小姐院里管茶水的。大小姐若信不过奴婢，大可不去檀香苑。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舒窈袖口露出的一截素白腕子，腕骨纤细，青筋淡隐，腕间却空空如也，“听说苏大小姐最重信诺，连太子殿下亲赐的‘凝露簪’都未曾戴过，今日若推了吴小姐的约，怕是……寒了满朝文武求香者的心。”苏舒窈笑了。不是平日里应付宾客那般浅浅一弯唇角，而是真真切切地扬起了眉梢，眼尾微微上挑，露出几分淬了蜜的锋利来：“春桃姑娘好记性。只是不知你记得不记得，半月前，东市口香料铺失火，烧塌了三间铺面，死了两个伙计。官府查了七日，最后结案说——是吴大学士府上新拨去的采买管事，夜里偷点香油点灯，油泼在账本上，火舌舔着纸堆，便燎了整条街。”春桃脸上的粉簌簌落下一点灰白。苏舒窈往前踏了一步，裙裾拂过青砖缝里钻出的细草，声音压得更轻，却字字如钉：“那管事姓甚名谁，如今在哪？——他左耳后有颗黑痣，痣上三根长毛。吴小姐若真想讨教香露，大可亲自来问。何必派个连东市口在哪都未必认得全的‘管茶水’的，拿张假帖，学人摆什么鸿门宴？”春桃喉头一滚，帕子上的铃铛忽然叮当乱响，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就在这时，闻香堂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嚷道：“快！快请大夫！薛世子晕过去了！”苏舒窈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抬手，轻轻将春桃手中那方绣金帕子抽了出来，指尖在帕角铃铛上一拨——叮！清越一声，竟压过了远处慌乱的人声。“回去告诉吴小姐，”她将帕子反手一翻，内里衬布赫然绣着半朵凋零的栀子，蕊心以金线盘成扭曲的“薛”字，“香露的方子，我卖；命，我不卖。让她把那管事的舌头，洗干净了再开口。”话音落，她转身便走，裙裾掠过春桃僵直的手腕，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不是香露的清冽，而是早春山涧冻泉边初绽的忍冬，苦涩、凛冽、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春桃怔在原地，直到苏舒窈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自己空了的手，又摸了摸帕子内衬那朵栀子，指尖触到金线绣的“薛”字，竟像被烫了一下，慌忙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厅堂里已乱作一团。苏舒窈踏入时，满堂食客皆立着，围成一圈。薛砚辞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一只修长的手死死按在左胸位置，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崔泠爽跪在他身侧，正用一方素绢替他擦汗，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薛砚辞玄色锦袍上，洇开深色水痕。琥珀在一旁端着药碗，手抖得厉害，汤药晃荡，几乎泼洒出来。“让开！”苏舒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生生劈开了嗡嗡嘈杂。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她径直走到薛砚辞面前，蹲下身，未碰他衣袖，只将右手三指并拢，稳稳搭上他左手腕脉。静默。满堂屏息。苏舒窈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指尖下脉搏跳得又急又乱，时而沉伏如坠深渊，时而跃动似挣脱牢笼，分明是心神剧烈激荡所致，绝非病体衰微之象。她收回手，起身，目光扫过崔泠爽哭得通红的眼睛，扫过琥珀颤抖的药碗，最后落在崔泠爽膝边那只半开的紫檀小匣上——匣盖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膏体，混着浓烈刺鼻的“醉心散”苦香。苏舒窈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崔姑娘孝心可嘉。只是这‘醉心散’，掺了三钱曼陀罗粉，五钱乌头汁，服下半个时辰，人便如醉酒般昏沉，心口绞痛，汗如雨下，状若濒死。再过一盏茶，若无人喂解药，便会真的……心脉俱断。”崔泠爽猛然抬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中却瞬间迸出惊惶与狠戾：“你胡说什么！这是四婶给我的安神香，专治表兄心悸！”“哦？”苏舒窈从袖中取出那方绣金帕子，指尖一弹，帕角铃铛轻响，“那这帕子上‘醉心散’的余味，还有吴大学士府上管事昨夜在西角门偷偷交给你的解药包，崔姑娘又作何解释？”崔泠爽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泠爽妹妹！”薛千亦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崔泠爽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疯了？！”崔泠爽痛得嘶了一声，却梗着脖子，泪水汹涌而出：“我没疯！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表兄为那个女人活活熬死！她根本不配！她给表兄喝的茶里，加了‘忘忧引’，喝了半年，表兄才会对她念念不忘！千亦姐姐，你信我！”满堂哗然。苏舒窈终于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崔泠爽：“你说我茶里有毒？”“对！”崔泠爽仰起脸，泪眼模糊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我亲眼所见！你每日巳时三刻，必让贴身丫鬟阿沅，往世子爷惯用的青瓷盏里，添三滴无色无味的‘忘忧引’！那药引子，是从西域商队手里千金购得，能蚀人心智，令人上瘾！”苏舒窈静静听着，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觉得荒谬绝伦的、清越的笑声。她笑得肩头微颤，笑得满堂贵女愕然失语，笑得崔泠爽的哭嚎都卡在喉咙里。“崔泠爽。”她唤她名字，语气平缓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你可知，‘忘忧引’遇热即化为齑粉，遇冷则凝如霜雪，唯独……遇水，会析出一丝极淡的、类似杏仁的甜腥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泠爽腰间挂着的那只小巧玲珑的羊脂玉葫芦——葫芦口塞着软木，木塞边缘，赫然沾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黄的、极淡的杏仁色粉末。“你每日申时三刻，必饮三口‘宁神汤’，汤里融着半钱‘忘忧引’。你自以为借它压住心火，助你演得更真。殊不知，你每哭一场，每恨我一分，那药效便深一分，你心里的火，早已烧穿了理智的壳子。”崔泠爽浑身一震，下意识捂住玉葫芦，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苏舒窈不再看她，转向薛千亦，声音陡然转冷：“薛姑娘，你既知此药，为何纵容？”薛千亦脸色灰败，扶着崔泠爽的手指关节泛白：“我……我只知她心焦，不知她用了这个……”“是么？”苏舒窈目光如刀，剖开她强撑的镇定，“那昨夜子时，你派去盯梢阿沅的两个婆子，在城西破庙后巷被敲晕的事，薛姑娘可也‘不知’？”薛千亦瞳孔骤然收缩。苏舒窈没再追问，只俯身，从薛砚辞袖中取出一个素白锦囊——囊口系着靛青丝绳，里面鼓鼓囊囊，透出几缕熟悉的、清冽微苦的忍冬香气。她解开锦囊，倒出一捧干枯蜷曲的忍冬藤蔓，根须处，竟牢牢裹着三枚漆黑如墨的种子，种子表面，刻着极细的、肉眼难辨的“苏”字印记。“这才是真正的‘忘忧引’。”她指尖拈起一枚种子，置于掌心，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轰然炸在每个人耳畔，“产自南疆瘴林深处，十年一熟，取其种仁，辅以百种草药炼制。服之，可暂抑心魔，镇定神魂，却绝不伤本源。薛世子这半年心绪不宁，夜不能寐，我便悄悄将此物混入他日常服用的安神丸中。每一粒，含半枚种子。”她抬起眼，目光掠过薛砚辞苍白的面容，掠过崔泠爽呆滞的脸，最后落在薛千亦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字一顿：“你们费尽心机构陷的毒，恰是我亲手送他的解药。你们视若珍宝的阴谋，不过是我棋盘上，早已备好的一步闲子。”满堂死寂。唯有薛砚辞胸口起伏渐趋平稳，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他第一眼，便望向苏舒窈。目光清明，没有半分迷惘，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甸甸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灼热的了然。苏舒窈迎着他目光，坦荡如初，甚至微微颔首，算是致意。薛砚辞挣扎着想坐起，崔泠爽立刻伸手去扶，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目光未离苏舒窈片刻，哑声道：“苏大小姐……多谢。”苏舒窈淡淡道：“世子爷不必谢我。我制香，只为悦己，救人，只为心安。至于旁人如何揣测，如何构陷……”她目光扫过崔泠爽，扫过薛千亦，最后落回薛砚辞脸上，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与我何干？”她转身，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裙裾如墨色流云，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走向厅堂门口。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薛砚辞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虚妄的决绝：“苏舒窈。”她脚步微顿。“圣旨三日后到。我拒婚。”满堂倒吸冷气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又骤然冻结。苏舒窈背影未动，只肩线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从容，姿态凛然。“薛世子。”她声音清越，如碎玉落盘，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你拒你的婚，我过我的活。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半分干系。”话音落，她抬步，跨过门槛，身影融入门外灼灼日光之中，再未有丝毫迟疑。崔泠爽瘫坐在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狠狠抓向自己脸颊，指甲刮过皮肤，留下几道血痕。薛千亦颓然跌坐，手指深深抠进紫檀座椅扶手的雕花缝隙里，指节泛白，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混着朱砂色的胭脂，蜿蜒而下，像一道狰狞的伤口。而薛砚辞，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在日光里的身影，久久不动。他左胸处，那阵撕扯般的剧痛早已平息，唯有掌心残留着方才被苏舒窈指尖搭过的、微凉而真实的触感。他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枯黄的忍冬种子，种子表面，“苏”字印记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微弱而倔强的光泽。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半枯的忍冬花瓣。花瓣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与那枚种子依偎在一起，像一场迟到多年的、无声的相认。闻香堂里，五彩琉璃顶泻下的光，依旧斑斓如幻。可那袅袅升腾的香烟，再无人有心去赏。满堂华服，满堂权贵，此刻只余下一种颜色——是薛砚辞指腹下，那枚种子与花瓣上，同出一源的、清冷孤绝的枯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