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尖利的金簪划过雪白的脸庞，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地上血迹斑斑。“啊啊啊啊———我的脸！！！”薛千亦捂着脸，浑身发冷，双手止不住颤抖。崔泠爽冲上来，将吴秀琳拉开：“你疯了不成！要杀人啊！”丫鬟婆子冲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吓得不轻。“快，去请太医来！”“薛小姐，伤口不见用手碰，要用煮沸的温水清洗，清洗之后上药才不会留疤。”薛千亦闭上眼，朝着丫鬟嘶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打水来！”她向来是闺......宁浩初踏进物华巷那座不起眼的三进小院时，天边正泛起青灰，檐角悬着未散尽的霜气。他一身鸦青锦袍未换，腰间玉带还沾着宫里熏过的沉水香，可眉心却压着两道深痕，像被谁用刀刻过——五日来，他一面要陪郡主赏灯、听戏、抄佛经，一面暗中遣人查验襁褓布料、乳娘口供、洗三当日各处守值时辰，甚至悄悄取了小少爷脚踝上那道淡得几不可见的眉笔划痕拓片，与当年苏舒窈亲手所绘的胎记图比对。他不敢信，又不能不信；不敢疑，又不得不疑。直到此刻，他站在东厢暖阁门外，听见孩子清亮短促的啼哭声，才觉喉头一松，竟有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乳娘正抱着孩子在廊下踱步，见宁浩初来了，忙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侯爷，小少爷今晨醒了三次，都吃了奶，尿片也换了六回，没咳没烧，脚踝上的印子还在呢。”她特意将襁褓掀开一角，露出婴儿细嫩的小腿——那道浅褐色的细线，果然还伏在脚踝内侧，像一枚隐秘的印章。宁浩初伸手接过孩子，动作生涩却极稳。他把小少爷托在臂弯，凑近烛火细看。那划痕边缘微晕，确是新墨未干时画就，绝非陈年胎记。他指尖轻轻抚过婴儿脚踝，忽而一顿——不对。阿梨当年画这道印子时，用的是她惯用的松烟墨，遇汗会微微洇开，而眼前这道痕，线条锐利如刀刻，墨色沉而不浮，分明是脂粉铺子里卖的描眉黛！他心口猛地一沉，手指倏然收紧，襁褓一角被攥出深深褶皱。乳娘慌了神：“侯、侯爷？”宁浩初却已转身，大步跨进西厢房。那里原是月姨娘产房，如今空荡冷寂，唯余一张褪色拔步床和墙角半截烧剩的安神香。他掀开床板，在夹层暗格里摸出一只油纸包。纸包里是一小截蜡封过的脐带，用红绳系着，旁边还压着张字条，墨迹稚拙却清晰：“阿梨亲存，儿足有痣，右踝内侧，形若柳叶，见此即认。”那是苏舒窈的字。他认得。宁浩初捏着脐带的手指骨节泛白。原来她早留了后手。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这府里任何人。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只余一片寒潭似的静。他唤来心腹长随：“去威远侯府，以我名帖，请苏大小姐酉时三刻，独赴‘醉月楼’雅间。不许提孩子，不许提月姨娘，只说……我有她当年遗落的一匣旧物，今日得归。”长随领命而去。宁浩初却未回东厢，而是踱至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干虬结处，一道新鲜刻痕尚未愈合——是他昨夜亲手所刻，一个极小的“梨”字。他抽出腰间短匕，沿着旧痕狠狠一刮，木屑簌簌落下。刮完，他将匕首插入树身，只留一截乌黑刀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醉月楼临河而建，二楼雅间垂着湘妃竹帘，窗外垂柳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苏舒窈来得早，一袭素青褙子，发间只一支银簪，连耳坠都未戴。她进门时脚步极轻，裙裾扫过门槛，像一缕不肯惊扰尘世的烟。宁浩初已候在窗边，背影挺直如松，听见动静，缓缓转身。四目相接，竟无人先开口。苏舒窈目光掠过他袖口一处未洗净的奶渍，又停在他右手拇指指腹一道细小裂口上——那是抱孩子时被襁褓边角磨破的。她睫羽微颤，终是垂眸，福了一礼：“宁侯爷。”宁浩初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只油纸包，放在紫檀案上，推至她面前：“你留下的脐带，我收了五年。昨夜才拆开。”苏舒窈指尖一颤，却未去碰。她抬眼，嗓音清越如碎玉：“侯爷既知是我所留，便该明白，脐带是真的，孩子也是真的。您抱走的那个，脚踝上没有痣，只有画上去的墨痕——您自己验过了，不是吗？”宁浩初瞳孔骤缩。他未曾提过墨痕之事，她如何得知？苏舒窈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您派去查洗三当日小厨房火炭用量的人，前日在我家后巷被狗咬了脚踝。狗是我让壮壮喂的，炭是我让吴晚娘倒的——那日灶膛里的炭，烧得格外旺，旺到能照见所有人影子落在墙上。婆子提水时偏了三步，乳娘打盹时翻了两次身，庞妈妈出门前，往门缝里塞了半块蜜饯引蚂蚁……侯爷，您以为的天衣无缝，不过是旁人故意让您看见的针脚。”宁浩初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出孩子？”“交？”苏舒窈忽而笑出声，那笑声轻得像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侯爷，您拿什么换？拿您给月姨娘买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还是拿您答应她孩子出生就抬她做姨娘的空话？您连阿梨的尸骨都护不住，凭什么觉得我能信您护得住她的孩子？”宁浩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苏舒窈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竹帘。河上一只乌篷船正缓缓驶过，船头坐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正朝这边挥手。她身后，吴晚娘怀抱婴儿，壮壮踮脚帮娘亲扶住船篷。那孩子裹在簇新的藕荷色襁褓里，脚踝裸露在外——一道淡青色柳叶状胎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宁浩初浑身血液似被冻住。他认得那胎记。阿梨怀胎七月时，他曾在她腹上描过无数遍，只为记住孩子降生的模样。“您以为调换成功那日，”苏舒窈未回头，声音平静如水，“我在浮光阁抄了整整三卷《金刚经》。第一卷写‘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第二卷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第三卷……写的是您当年在城隍庙外，跪着求阿梨别堕胎时，额头上磕出的血印形状。”宁浩初膝盖一软，竟真跪了下去。不是跪她，是跪那个永远停在二十二岁的阿梨。苏舒窈终于转身，手中多了一方素绢，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半枝梨花，花瓣边缘已微微泛黄：“这是阿梨最后一件绣品。她绣到一半，听说月姨娘有孕，就停了针。她说，等孩子生下来，要绣满整幅《百子图》。现在……”她将素绢轻轻放在宁浩初掌心，“您若还想做父亲，就去把真正的孙子抱回来。他怕生，只肯让吴晚娘喂奶；他左耳后有颗小痣，哭久了会打嗝；他喜欢被人用温热的帕子敷脚心……这些，都是阿梨教我的。”宁浩初攥紧素绢，金线刺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苏舒窈已行至门口，手按上门框，顿了顿：“对了，月姨娘棺材里，我放了阿梨常戴的那支银杏叶簪。她生前最恨月姨娘抢她丈夫，死后……总得让她亲眼看着仇人躺得离她多近。”门扉合拢，竹帘轻晃，映着窗外一河春水，波光粼粼。宁浩初独自跪在雅间中央，掌心鲜血混着金线，在素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阿梨蜷在塌上咳血，手里攥着这张未完成的梨花图，断断续续说：“浩初……若我死了，你千万别信万氏……她恨我入骨……更恨我肚子里的孩子……你若想活命，就装作……装作孩子不是你的……”原来她早把所有死局，都替他铺成了生路。威远侯府，浮光阁内，万氏正捻着佛珠诵经。案头新摆的紫檀盒里，静静躺着一叠账册——全是月姨娘私通外男的“铁证”，由庞妈妈亲手誊抄，字字泣血。她刚念完一卷《地藏经》，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垂花门前。“报——！”小厮撞开厅门，脸色惨白如纸，“夫人！安定侯……安定侯带兵围了咱们后巷！说是奉旨查抄威远侯府私藏宫中禁物！”万氏手中佛珠“哗啦”一声全数崩断，珠子滚落一地，颗颗漆黑如墨。她猛地抬头，只见窗外天光骤暗，一群玄甲军已踏碎月洞门，铁靴踩过万氏亲手栽下的十株并蒂莲，泥水混着残瓣溅上她绣着金线的裙摆。为首之人摘下兜鍪，露出宁浩初冷峻面容，他左手抱着襁褓，右手高举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如惊雷滚过庭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府万氏，构陷忠良，戕害皇嗣，伪造假嗣以乱宗祧，罪证确凿……即刻褫夺诰命，押赴刑部严审！”万氏瘫坐在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只看见宁浩初怀中襁褓微微掀开一角——婴儿熟睡的侧脸，眉骨弧度，鼻梁高低，分明就是当年阿梨十六岁时，在侯府梅园折枝时的模样。原来那孩子，真是阿梨的。原来她拼尽全力遮掩的野种，才是真正的侯府血脉。而她亲手捧上神坛的“嫡孙”，此刻正躺在吴晚娘臂弯里，被壮壮用小手笨拙地擦去嘴角奶渍，咯咯笑着，朝她所在的方向，挥动一只攥紧的、粉嫩的小拳头。万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喉咙里涌上一股浓腥，低头看去，一滴鲜红正落在散落的佛珠上，像一朵猝然绽放的曼珠沙华。此时，正院方向忽传来一阵清越钟鸣——是苏明沛亲手撞响了侯府镇宅铜钟。一下，两下，三下……钟声沉厚悠远，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惊飞了栖在枯枝上的乌鸦。钟声里，万氏听见自己精心编织二十年的荣华幻梦，正片片剥落，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