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心死

    万氏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苏明沛冷着脸：“你眼花了！”苏明芷的眉心也皱了起来：“大哥怎么可能没中？！”松鹤垂着头，小声道：“小的从头到尾挨着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世子的名字。”苏明沛哗地站起身，身后椅子被带倒都没有知觉。“我亲自去看看！”松鹤是他的书童，跟着他识文断字，怎么会看漏。他只是想死个明白罢了。苏明沛脚步虚浮，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苏明芷问道：“松鹤，慕云中了没？”苏明沛不自......崔泠爽将薛砚辞一路送至垂花门外，指尖在袖中悄悄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她仰起脸，声音甜软得像浸了蜜：“表哥，千亦姐姐心里苦，你莫要与她计较。这事儿……真与她无关。”话音未落，忽见远处回廊下立着一道修长身影——苏明厉正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投来，不带情绪，却如冷泉浸过脊背。崔泠爽心头一跳，忙垂眸敛去眼底慌乱，再抬眼时已换作娇憨笑意：“咦？那位公子方才在闻香堂门口撞到我，倒是个知礼的。”她特意加重“撞到我”三字，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玉佩流苏，余光却瞥见琥珀早已溜开，怕是去翻名册了。苏明厉并未走近，只朝她略一颔首，便转身折返闻香堂。崔泠爽望着他青衫下摆掠过月洞门，喉间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赴南陵赴任，见过江上孤舟蓑笠翁，那背影亦是这般疏阔清绝，可蓑衣破旧，舟身斑驳，哪及得上眼前人半分风骨？她下意识摸了摸鬓边新簪的赤金累丝蝴蝶步摇——那是昨夜四婶赏的，说她及笄在即，该添些压箱底的体面。“小姐！”琥珀气喘吁吁奔来，手中攥着半张纸，“查到了！那位公子是威远侯府嫡次子，苏明厉！今科春闱二甲第七名，殿试后授翰林院编修！”崔泠爽指尖猛地收紧，步摇尖刺扎进耳垂，渗出一点朱砂似的红：“苏……明厉？”她舌尖滚过这名字，竟觉唇齿生香。威远侯府？那不正是苏舒窈的娘家？原来这清冷如松的君子，竟是那贱人的亲兄长！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她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漫开——凭什么苏舒窈生来便是凤凰，连兄长都似谪仙？而她崔泠爽费尽心机讨好四婶，跪着捧茶才换来一句“比从前懂规矩了”，却连个正经婚约都攥不住！“去，把前院西角那间‘听雪轩’收拾出来。”崔泠爽声音陡然拔高，惊飞檐角两只白鸽，“备上冰裂纹瓷瓶、沉香木案、云母屏风……还有，把我房里那套紫檀嵌螺钿梳妆匣搬过去！”琥珀怔住：“小姐，那是您留着……”“留着什么？”崔泠爽冷笑，“留着给薛砚辞看吗？他眼里只有苏舒窈的影子！”她甩袖转身，裙裾扫过阶前青苔，留下湿痕蜿蜒如蛇。此时闻香堂内，苏舒窈正执银匙搅动琉璃盏中香露。水色澄澈，映着琉璃顶倾泻的虹光，恍若盛了一盏流动的星河。她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银匙刮过盏壁发出极轻的“铮”一声，像琴弦初颤。周遭制香师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散这方寸间的仙气。“苏大家，此香可有名字？”有人忍不住问。苏舒窈抬眸一笑，眼尾弯成新月：“唤作‘浮生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后方——薛千亦正倚着描金漆柱，指尖捏着枚青玉棋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香露易散，人命如烛，燃尽方知暖意可贵。”她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却让薛千亦捏棋子的手骤然一抖，青玉“啪”地裂开细纹。就在此时，闻香堂外忽传来喧哗。一名小厮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不、不好了！西角门走水了！火势凶得很，黑烟都蹿到屋顶了！”满堂哗然。崔泠爽精心布置的听雪轩方向，果然腾起滚滚浓烟，裹挟着焦糊味弥漫开来。宾客纷纷涌向门口，推搡间琉璃盏被碰翻，香露泼洒在金砖地上，瞬间蒸腾起缕缕幽蓝冷雾——恰如苏舒窈昨日新调的“寒潭引”香方，遇热则显异象。苏舒窈却未动，只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淡青水痕。她早知今日必有变故：崔泠爽绝不会容忍她风光独占；薛千亦更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火？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真正要烧的，是她的清誉，是苏家的脸面，更是……她腰间那瓶尚未开封的催情药。“快救火！”崔泠爽尖叫着冲进来，发髻微斜，钗环凌乱，倒真有几分仓皇，“苏姑娘快随我来！那边偏僻，火势未及主路！”她伸手欲拉苏舒窈手腕，指尖却在距肌肤半寸处生生停住——苏舒窈腕骨纤细，皮肤下淡青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幅工笔勾勒的兰草图。这双手，刚调出令满堂惊叹的香露，此刻却平静得可怕。苏舒窈缓缓抽回手，指尖拂过袖口暗纹：“多谢崔姑娘。不过——”她忽然提高声线，清凌凌穿透嘈杂，“我兄长方才说，闻香堂梁木承重有异，怕是年久失修。不如请诸位移步东园赏梅，那里新设了‘香雪海’景致，比此处更宜品香。”众人一愣。苏明厉？何时说过这话？可话音未落，东园方向果然飘来浮动暗香，清冽如雪后初霁。更有眼尖者看见园中假山石缝里，不知何时插满了素白梅花枝，枝头竟缀着细碎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分明是苏舒窈前日赠予崔府管事的“冻玉枝”香膏所化！薛千亦脸色霎时铁青。她布下的局，火是假，香是饵，药才是刀。可苏舒窈竟将计就计，借一场虚火引开众人，又以香为媒，将所有人导向她亲手布置的“香雪海”。那里……那里根本没有崔九埋伏的厢房！她猛地看向薛砚辞，却见这位表兄正死死盯着苏舒窈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要将那抹从容笑意刻进骨子里。“泠爽妹妹！”崔九的声音突然从浓烟中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快帮我！我……我在听雪轩窗下捡到这个！”他踉跄奔出，手中高举一方墨色锦帕，帕角绣着并蒂莲——正是薛千亦惯用的贴身之物！帕子一角还沾着暗红泥渍，混着几点可疑的褐色污痕，像干涸的血。崔泠爽瞳孔骤缩。那是她今晨亲手交给薛千亦的帕子！上面本该沾着催情药粉，可此刻……可此刻为何会有泥污？她猛地抬头，只见薛千亦身后两名婆子正垂首而立，其中一人鞋面上赫然印着新鲜泥印——方才火起时，她们根本不在听雪轩附近！“千亦姐姐？”崔泠爽声音发颤，“你……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走水？所以提前……”薛千亦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崔泠爽脊背发寒。她慢条斯理抽出袖中另一方素帕，轻轻擦过指尖：“泠爽，你忘了么？我最恨脏东西。”她目光扫过崔九高举的帕子，又落回苏舒窈身上，“尤其是……沾了别人脏手的东西。”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崔九手中帕子突然无风自动，竟如活物般簌簌抖动起来。那暗红泥渍竟缓缓渗出丝丝缕缕黑气，在日光下扭曲成蛛网状，直扑苏舒窈面门！围观宾客惊叫四散，却见苏舒窈不退反进，袖中滑出一支乌木簪，簪尖精准点向黑气最浓处——“嗤”的一声轻响，黑气遇簪尖即散，化作缕缕青烟，竟凝成一朵半开的墨梅虚影，悬于半空。“墨梅引魂？”薛砚辞失声低呼。这已是失传百年的禁香术！传说以至阴之香引至阳之魂，可摄人心魄，亦可……焚香自证清白！苏舒窈指尖微扬，墨梅虚影倏然暴涨，花瓣片片剥落，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崔泠爽深夜潜入库房取香料；薛千亦将药粉倒入崔九酒壶；甚至……崔九醉醺醺扑向丫鬟时，袖中滑落的半块玉珏——上面“薛”字被刻意磨去，只余残痕。“够了！”薛砚辞暴喝一声，身形如电掠至薛千亦身前，宽袖一挥卷走所有虚影。可那半块玉珏的画面，已如烙印刻入众人眼底。崔九瘫软在地，裤裆洇开深色水痕，嘴里只会喃喃：“不是我……是千亦姐姐逼我的……”苏舒窈收簪入袖，声音清冷如霜：“崔姑娘，薛姑娘，闻香会本为雅事。可若有人借香行秽，纵火构陷，窃玉栽赃……这香，怕是要熏得满城皆臭了。”她目光掠过崔泠爽惨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在薛千亦紧握的拳头上，“薛姑娘，听说雍亲王殿下最厌弄权之人。您说，若圣旨未下，先有这等丑闻传入宫中……赐婚二字，可还稳当？”薛千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她忽然抬起脸，唇角竟勾起一抹凄艳笑意：“苏大小姐好手段。可您别忘了——”她指尖抹过唇角血迹，轻轻弹向地面，“这满堂宾客里，可还有人记得，三年前威远侯府大火，烧死了谁？”满场死寂。苏舒窈袖中手指蓦然蜷紧，指甲刺入掌心。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是她娘亲，可火因至今未明。她抬眸迎上薛千亦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我记得。所以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赴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泠爽，扫过瘫软的崔九，最终落在薛砚辞绷紧的下颌线上，“我是来收账的。”话音落处，闻香堂外忽有马蹄声如雷贯耳。锦衣卫玄甲黑马，如铁流般涌入崔府，为首者摘下斗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楚翎曜！他手中金令熠熠生辉，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奉旨查办威远侯府旧案！所有涉案人等，即刻随本王回衙！”崔泠爽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上。她终于明白，为何苏舒窈敢孤身赴局。那瓶催情药从来不是诱饵，而是……祭品。祭给三年前那场大火，祭给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薛千亦却笑了，笑得泪流满面：“好……好一个敲骨吸髓！苏舒窈，你赢了。”她忽然扯下发间金簪，尖锐簪尾抵住自己咽喉，“可你永远不知道……那场大火里，到底烧死了几个人。”就在此时，苏明厉不知何时已立于苏舒窈身侧。他解下腰间青玉佩，轻轻放在妹妹掌心。温润玉石上，竟浮现出一行细如蚊足的朱砂小字——那是苏舒窈幼时亲手刻下的生辰，旁侧另有一行新刻的字迹，墨色犹新：【阿窈，兄长替你守着火种。】苏舒窈低头看着玉佩，一滴泪终于砸在“火种”二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抬眸望向楚翎曜，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王爷，火种找到了。”楚翎曜颔首，玄甲映日，寒光凛冽如刀锋：“本王亲自押送。苏姑娘，往后……不必再独自点灯。”闻香堂外，东风忽起，卷起满地残香。那缕未散尽的“浮生烬”冷香，悄然缠上苏舒窈鬓边碎发，温柔得如同母亲久违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