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一家没有太夸张的意思,这一宴只是持续了三日,随后宾客便各自离去。金觉和圣僧4号寒暄了一阵,随后也都离开了这里,留下杨家自己人聊天。杨戬和玉帝都是有些孤僻的性子,临走前扫视了一眼受到...金觉瘫坐在石村外的泥地上,指尖还沾着蝌蚪尾巴蜕下的半透明黏膜,凉丝丝的,像一缕未散尽的轮回余韵。他盯着自己微微泛着青光的蹼掌,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才把那口悬在嗓子眼里的气咽下去——不是怕死,是怕被两位大佬当面拆解成“生恩养恩”的哲学题干,再塞进六道轮回里反复蒸煮。石村静得离奇。远处炊烟袅袅,犬吠声懒洋洋拖着尾音,几只野鸡扑棱棱飞过篱笆,翅膀扇起细小的尘雾。这分明是完美世界最寻常不过的边荒小村,可金觉却觉得每一粒沙、每一道风、每一声虫鸣都绷着根看不见的弦。方才那场对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可涟漪却一圈圈扩散到了他神魂最幽微的褶皱里。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浮起一缕淡金色雾气,那是分身消散时残留的本源印记。雾气游走盘旋,竟自发勾勒出两个模糊轮廓:一个盘坐于混沌青莲之上,素手捻泥,眸光温润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另一个立于九幽黄泉之畔,足下黑土翻涌成河,指尖垂落的光丝织就六道轮转,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悲悯与执拗。金觉心头一跳,急忙掐断神识——再看下去,怕是要当场悟出《论女娲与后土在创世伦理中的辩证关系》这种要命的论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杂念,神念沉入识海。聊天群界面依旧卡在录像中断的瞬间,计时器凝固在00:07:23。但就在他目光触及屏幕的刹那,群聊列表顶端赫然多出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头像是一片旋转的灰蒙蒙雾气,昵称栏空无一字,唯有一行小字悬浮其上:【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她俩到底谁更像我妈”?】金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三息。不是惊骇,是悚然。这问题精准得如同后土娘娘亲手掷来的判官笔,直戳他方才心念电转时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那会儿他确实下意识把两位大佬代入了某种……家庭伦理结构里,还偷偷给女娲娘娘配了副老花镜,给后土娘娘搭了张批改作业的红木案桌。他指尖发颤,点开消息,发现底下还缀着一行极小的灰色字迹:【罚抄《地藏十轮经》三百遍,明日卯时前交至奈何桥头孟婆汤锅底。纸用黄泉阴竹所制,墨须掺孟婆泪三滴、忘川水七分、新魂怨气一分。抄错一字,重来。】金觉:“……”他猛地抬头望天,万里晴空,云絮如棉。可就在他视线掠过天穹最高处的刹那,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紫气悄然掠过,像一截被风扯断的丝线,又似某位大能不经意眨动的眼睫。完了。金觉面如死灰,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被当场抓包的羞耻。这不是惩罚,是调教。是把他这只刚学会蹬腿的蛤蟆,按在轮回道场的磨刀石上,一边刮鳞一边灌鸡汤。他颓然躺倒,后脑勺磕在微凉的鹅卵石上,仰望着石村上空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柳树。树冠浓密,枝条垂落如帘,叶脉间隐隐有符文流转,细看竟是无数细小的“镇”“安”“宁”篆字,在风中轻轻震颤,无声护持着整个村落。这是完美世界的底蕴,也是此界法则对凡俗生灵最朴素的庇佑。可金觉却从中品出了另一重意味。——后土娘娘没让他立刻修缮地府,而是把他踢回石村,踢回这具刚刚“投胎”的躯壳里。为什么?他闭目凝神,神识如蛛网般铺开,细细扫过石村每一寸土地: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井壁沁出的微凉水珠,孩童腕上褪色的红绳,老人枕下压着的兽骨卜签……所有细节都鲜活得过分,真实得令人心悸。这绝非幻境,亦非投影。他真真切切地“活”在了这里,血肉、呼吸、心跳、甚至肚子里那点因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都带着完美世界泥土与草木的粗粝气息。“不是考验……是实习。”金觉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后土娘娘要他修地府,可地府的根基从来不在阴司殿宇、森罗仪仗。它在阳世众生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泪水、每一道未了的牵挂里。若阳世无牵无挂、无忧无怖、无善无恶,那地府便如无源之水,纵有十殿阎罗,亦不过空壳。石村,就是第一块试金石。金觉霍然坐起,目光如电扫过村口。那里蹲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用树枝拨弄一只断翅的蜻蜓。男孩眉目清秀,额角却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不灭的火苗。他见金觉望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蛤蟆哥哥,你咋从河里爬上来了?”金觉一怔。他记得这孩子。石村后山有条无名溪,溪水清冽,蝌蚪成群。方才他正是从那溪底淤泥里钻出来的,浑身裹着滑腻的藻类,活脱脱一只刚完成变态发育的倒霉蟾蜍。“我……”金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不受控地发出“呱”一声。男孩笑得更欢,拍着大腿:“我就说嘛!阿爷讲过,溪里住着老蟾仙,专管咱们石村的雨水和蛙鸣!”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蛤蟆哥哥,你能听懂我说话不?”金觉沉默。他当然听得懂。可他不能开口。一旦开口,便是暴露真身,便是打破此界法则赋予他的“自然身份”。后土娘娘将他投入此界轮回,是让他以“生灵”而非“上仙”的视角去触摸轮回的肌理。开口说话,便是作弊。他歪了歪脑袋,用蹼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男孩,最后双掌合十,笨拙地比划了个“拜拜”。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你是说‘咱俩拜把子’?”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毫不嫌弃地握住金觉湿漉漉的蹼,“拉钩!以后你管下雨,我管捉虫喂你!”金觉望着那只小小的手,掌心纹路稚嫩,却已显出几分倔强。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轮回通道中,后土娘娘问的那句“生恩与养恩,哪个重要些”,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养恩”。此刻,这句答案有了血肉。养恩,是石村阿爷在寒冬腊月,把最后一块烤得焦香的山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男孩冻得通红的手里,一半塞进金觉(那时还是只小蝌蚪)栖息的陶罐里;养恩,是阿婆在暴雨夜抱着发烧的男孩守到天明,顺手把滚烫的铜壶放在金觉蜷缩的陶罐旁,用余温煨着他小小的身子;养恩,是这男孩日日蹲在溪边,把捉到的最肥的蚊蚋,一颗颗弹进金觉所在的水洼——那不是施舍,是郑重其事的契约,是他认定的“兄弟”该有的供养。金觉缓缓抬起蹼掌,与男孩的小手紧紧相扣。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神通加持,只有两只生灵在天地间最原始的触碰。一股温热的、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暖流,顺着指尖悄然渗入他的血脉,仿佛整座石村的地脉都在此刻与他共振。就在这刹那,金觉识海深处,那团一直沉寂的、属于“金蟾子”的本源道种,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嗡——并非声音,而是某种宏大到无法言喻的律动。他眼前景象骤然变幻:石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亿万星辰并非静止,而是在沿着玄奥至极的轨迹缓缓旋转、明灭、生灭。每一颗星辰的明暗交替,都对应着一缕游荡于虚空的孤魂;每一次星轨的微小偏移,都牵扯着某方世界生灵的寿数增减;而星海中央,一株难以名状的巨树拔地而起,根须扎入混沌,枝桠刺破诸天,每一片叶子上,都映照着一方正在运转的地府虚影。六道轮回,从来不是一张冰冷的图纸,而是一棵活着的树。根在众生之养,枝在大道之衡,果在轮回之偿。金觉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却不敢松开男孩的手。他怕一松手,这窥见天机的一瞬就会如露如电,消散无痕。“蛤蟆哥哥?”男孩的声音带着担忧,小手晃了晃,“你咋抖得跟筛糠似的?”金觉猛地回神,星海幻象如潮水退去,眼前依旧是泥泞的村口,是男孩关切的脸。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不再只有石村的烟火气,还混着一丝来自星海深处的、苍茫浩渺的轮回本源。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湿漉漉的蹼掌,又抬眼,望向男孩清澈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比划。他张开嘴,喉结微微滚动,发出的不再是单调的“呱”,而是一个极其生涩、带着浓重蛤蟆腔调、却清晰无比的字:“……好。”男孩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一把抱住了金觉毛茸茸的脖子,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身上:“我就知道!蛤蟆哥哥是活神仙!”金觉没有推开。他任由那温热的、带着奶腥气的小小身躯紧紧贴着自己,感受着那蓬勃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像一面鼓,擂在轮回的鼓点之上。就在此时,他袖口内侧,一缕微不可察的金光悄然浮现,凝成一枚古朴的印玺虚影——非金非玉,非篆非隶,只有一道流转不息的“衡”字,如活物般缓缓旋转。孟婆汤锅底,那三百遍《地藏十轮经》的罚抄任务,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同样悬浮于群聊顶端的灰色小字:【实习期:三载。考核标准:石村无一人枉死,无一魂迷途,无一愿成空。达成,赐‘地府司衡’印;未达,重入轮回,永为蝌蚪。】金觉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他松开男孩,转身,慢悠悠地朝村后那条无名溪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溪水中央,与水中摇曳的树影、游弋的蝌蚪、以及倒映的漫天星斗,融成一片混沌而温暖的光。溪水清凉,没过脚踝。金觉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波荡漾,倒影里,他的面容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张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女性侧脸,眉宇间的悲悯与坚韧,与石村阿婆缝补衣物时低垂的眼睫,竟有三分神似。他仰头,喝下一口溪水。甘甜,微涩,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孟婆汤的余味。原来养恩,就藏在这最平凡的一捧水里。金觉放下手,水珠从指缝滴落,砸在溪畔湿润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静静看着那片水渍,看着它慢慢渗入大地,消失不见。然后,他伸出蹼掌,轻轻拍了拍身边男孩的肩膀,又指了指溪水,再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石村的方向。男孩眨眨眼,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嗯!我懂!蛤蟆哥哥要守着溪,我守着村!”金觉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他不再看群聊,不再想女娲与后土,不再忧虑地府的殿宇该雕什么纹样。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溪水潺潺,看着蝌蚪摆尾,看着夕阳熔金,看着男孩蹲在岸边,认真地把一只断翅的蜻蜓,轻轻放在一片宽大的荷叶上。晚风拂过,荷叶微颤,蜻蜓的翅膀在余晖里,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金觉知道,这光,就是地府的第一盏灯。他缓缓闭上眼,神识沉入那枚刚刚烙印在袖口的“衡”字印玺。没有晦涩的经文,没有繁复的阵图,只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志,如大地般厚重,如流水般绵长,无声无息,却已开始梳理他体内每一缕法力,每一丝神识,每一滴血液,将其纳入一个前所未有的、与石村呼吸同频、与溪水脉动共振的节奏之中。三载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只蛤蟆,真正学会如何做一块基石。溪水呜咽,夜色温柔。金觉蹲在岸边,身影与石村的灯火、与远方的星斗、与脚下沉默的大地,渐渐融为一体。他不再是谁的分身,也不再是哪个世界的过客。他是金蟾子,是石村的蛤蟆哥哥,是溪水的守夜人,是轮回大树上,一根刚刚抽芽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嫩枝。而那枚“衡”字印玺,在他袖口幽幽发光,像一颗,刚刚被点亮的,微小却坚定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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