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有了目标,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怎么逃出去?他对整个设施的知晓程度有限,但他很清楚那些安保警卫只是设施防卫力量的底层。路上虽然有很多警卫的尸体,但他根本不会用枪,哪怕得到一些简单的武器也不...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萤火虫最后一次振翅。范英尚蜷在储藏室门后,左眼瞳孔收缩成针尖——她听见了。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是金属管道深处传来的、极细微的“咯…咯…”声,仿佛有东西正用指甲刮擦着内壁,从远处一层层爬上来。她没动。连睫毛都没颤。那声音停了。三秒后,右耳义眼传来微弱电流震颤:热源信号在门外三十米处骤然亮起,又瞬间熄灭。不是消失,是“被抹除”——就像你盯着一个字看太久,它突然在视网膜上蒸发。范英尚咽下喉头铁锈味,手指缓缓摸向腰侧战术包夹层。指尖触到硬质塑料外壳时,她忽然想起石让教她的第一课:“逆模因不攻击眼睛,它篡改‘被注视’这个事实本身。”所以不能眨眼。不能移开视线。哪怕门外空无一物。她猛地抬头,左眼死死盯住储藏室门缝下方——那里本该映出走廊红光,此刻却是一片均匀的、毫无纵深感的灰白。像被橡皮擦干净的铅笔稿。“CVA-C-17……”她无声咀嚼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档案室里那份泛黄纸质文件上,这编号旁只有一行打印字:“观测即收容失效。禁止任何形式的视觉接触。建议使用声呐或红外扫描。”可设施019的红外系统三天前就因经费短缺停摆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丝。原来所谓“逆模因部办事处”,根本不在地图标注的任何坐标上。它就在所有被擦除的视觉死角里,在每一次你确信“刚才这里没人”的迟疑间隙中。门外灰白持续了十七秒。范英尚突然抬脚踹向门内侧锁扣——不是为破门,而是制造刺耳金属刮擦声。几乎同时,她整个人向后猛撞进板条箱堆,右肩狠狠磕在木棱上。剧痛炸开的瞬间,她看见门缝下的灰白剧烈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油面。成功了。它在“确认存在”。她忍着眩晕翻过身,从战术包取出半截荧光棒,咬破顶端塑料管。幽绿冷光泼洒而出,在墙壁投下自己扭曲晃动的影子——而影子边缘,有第三道轮廓正试图贴附其上,如同融化的沥青。范英尚抄起地上空板条箱朝门口砸去。“哐当!”木箱撞上门板反弹,滚向角落。就在箱体离地悬停的0.3秒里,她左眼余光捕捉到:那道灰白轮廓正从门缝上方“流淌”下来,速度比液体慢,比烟雾快,边缘不断自我溶解又重组。她扑向墙角,抓起备用拐杖狠狠捅向自己左小腿旧伤处。布料撕裂声混着闷哼,温热血珠溅上荧光棒表面,竟让那点绿光诡异地晕染开一圈猩红。疼痛是锚点。逆模因无法篡改你切肤的真实。门外灰白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如毒蛇般朝门缝内钻。范英尚反手将荧光棒塞进自己领口,绿光透过薄衬衫映亮她锁骨凹陷处——那里纹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齿轮,齿隙间嵌着微不可见的蓝光芯片。“律法右手……”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你们把omega-1的徽记刻在我骨头里,现在它该咬断自己的舌头了。”门外细线猛地一滞。储藏室顶灯“滋啦”爆闪,惨白光芒刺破幽绿。范英尚借着这瞬息强光瞥见:门缝下方多出半截灰白手掌,五指正缓慢张开,掌心没有纹路,只有一片光滑如瓷的空白。她笑了。左手探进战术包最底层,抽出一根缠满绝缘胶布的金属棒——顶端裸露的铜芯正微微发烫。那是石让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一块被改装过的旧式电磁脉冲发生器,电池电量仅够触发三次。第一次她用在医务室,干扰监控系统;第二次在档案室,瘫痪了防火门电路;第三次……范英尚将铜芯按向自己颈侧动脉,电流窜过脊椎的刹那,她高喊出那个在梦里重复千遍的名字:“廖馥康!”门外灰白骤然沸腾。整扇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表面浮现出蛛网状裂痕。范英尚却不再看它,转身撞向储藏室另一侧墙壁——那里挂着张褪色安全守则海报,她早发现海报背面胶水异常厚实。肩膀撞上纸面的瞬间,整面墙无声塌陷,露出后方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竖井,锈蚀梯级向下延伸至黑暗。她纵身跃入。坠落不过三米,双脚踩上冰冷水泥地。头顶海报缓缓飘落,遮住入口。范英尚立刻拧亮战术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见井壁刻满密密麻麻的划痕——不是胡乱涂鸦,是整齐排列的罗马数字,从I到XLII,每道刻痕深浅一致,末端都带一个微小圆点。她伸手抚过最新那道刻痕,指尖沾到未干的湿泥。数字XLIII尚未完成,只刻了一半的“X”。有人刚来过。手电光向上扫,井壁高处有个拳头大的通风口,铁栅栏扭曲变形,断口新鲜。范英尚眯起眼,光束聚焦在栅栏内侧——那里粘着半片橙色布料,魔术贴编号“d-”后面只剩模糊污迹。是d级人员?不。她蹲下身,捏起地上一点灰白粉末凑近鼻端。没有腐臭,只有臭氧烧灼后的清冽气息。这味道她曾在石让的实验室闻过,当时他正调试一台逆模因干扰仪,说这种气味是“现实结构被高频震荡撕裂时释放的余韵”。所以d级只是诱饵。真正要引出来的猎物,此刻正顺着通风管道爬向逆模因部办事处。范英尚扯下衣袖缠紧渗血的小腿,将电磁脉冲发生器塞回战术包。她必须赶在对方之前抵达。因为办事处真正的入口,从来不在地面,而在所有被刻意忽略的、垂直的缝隙里。她踏上锈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碎脚下剥落的漆皮。梯级在脚下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声,像无数人在黑暗中同时叹息。爬至第七级时,手电光偶然扫过左侧井壁——那里原本该是平整水泥,此刻却浮现出半张人脸轮廓,眉骨高耸,嘴角向下弯成苦相。范英尚顿住,左眼死死盯住那轮廓。三秒后,人脸轮廓开始溶解,边缘如蜡油般滴落,露出后面更深层的、同样在溶解的第二张脸……第三张……无穷无尽的叠套面孔在水泥中沉浮,每一张都带着相同的悲悯神情。她闭上左眼,仅凭右耳义眼的听觉定位继续向上。义眼将气流扰动转化为蜂鸣音调,此刻音调正剧烈攀升——通风口就在头顶。范英尚猛地跃起,单手抓住通风口边缘。就在指尖触到锈蚀铁框的刹那,整面井壁的人脸骤然凝固。所有悲悯眼神齐刷刷转向她,瞳孔位置裂开细缝,涌出粘稠的灰白色雾气。她翻身上托,膝盖重重磕在通风管道内壁。灰雾已漫至腰际,所过之处,战术手电光线变得浑浊,像隔着毛玻璃。范英尚咬牙向前匍匐,军靴碾过管道内积年的灰尘,扬起呛人烟雾。前方三米处,通风管突然变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侧过头,战术手电光柱刺入前方黑暗——光柱尽头,悬浮着一枚青铜齿轮。它静静旋转,齿隙间蓝光流转,与她锁骨纹身完全相同。范英尚僵住了。这不是装置,是活物。齿轮边缘有细微血管搏动,中心镂空处,一只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球缓缓转动,精准对准她的左眼。“石让……”她喉咙发紧。白眼球眨了一下。整个通风管道轰然坍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而是空间像被揉皱的锡纸般折叠、挤压。范英尚感到自己正被拖向齿轮中心那个无限小的奇点,皮肤传来被无数细针扎刺的剧痛。她本能地去摸战术包里的电磁脉冲发生器,指尖却摸到一片冰凉——那装置不知何时已化为齑粉,簌簌从指缝漏下。白眼球再次眨动。范英尚眼前的世界开始分层剥离:最表层是坍塌的管道,再往下是灰白雾气,再往下……是雪山。皑皑白雪覆盖的陡峭山脊,山腰处有座孤零零的黑色哨塔,塔顶雷达天线正缓缓转动,扫描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幕。那是三年前。石让带她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地方。记忆如刀锋劈开现实。她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哨塔阴影里,石让的手搭在她肩上,指腹摩挲着她颈后皮肤:“记住,逆模因最怕的不是武器,是‘命名’。当你能叫出它名字的那一刻,它就从‘不可言说’变成‘已被言说’——而所有被言说之物,都逃不开规则束缚。”白眼球第三次眨动。范英尚的左眼突然爆出血丝,视野里所有灰白雾气退潮般消散。她看见齿轮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字迹与石让笔记本上一模一样:【我名廖馥康。】【此名即牢笼。】她笑了。泪水混着血丝滑落,滴在齿轮表面,竟蒸腾成一缕青烟。“廖馥康。”她一字一顿,声音穿透坍塌的空间,“你他妈早就该被关进自己造的牢笼里。”青铜齿轮发出刺耳尖啸,高速旋转的齿缘迸射出蓝色电弧。范英尚感到左眼义眼过载发热,视网膜上自动浮现出一行燃烧的代码:【协议激活:逆模因命名权移交完成。当前管理员:范英尚。权限等级:Ω-1(最高)。】通风管道恢复原状。灰雾彻底消失。齿轮静止悬浮,白眼球闭合,重新变回一枚普通青铜饰物。范英尚喘着粗气,伸手取下齿轮。当指尖触碰到它时,整条手臂的旧伤疤同时灼痛——那些都是石让留下的标记,是他们共同制定的“命名仪式”契约。她将齿轮按向锁骨纹身,蓝光暴涨,纹身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在她胸口汇聚成一枚完整的发光齿轮印记。远处传来隐约枪声,夹杂着凄厉嘶吼。范英尚扯下染血的衬衫下摆,撕成布条缠紧小腿伤口。她望向通风管前方——那里不再是黑暗,而是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门楣上蚀刻着三个字母:NmB。逆模因部(Nomen modus Branch)。她迈步向前,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回荡。每走一步,四周墙壁便浮现出新的划痕,罗马数字自动续写:XLIII……XLIV……XLV……直至XLIX。当她推开那扇门时,最后一道刻痕完成,门内幽蓝光芒倾泻而出,照亮她染血的侧脸和锁骨上熊熊燃烧的齿轮。门后没有办公室,没有档案柜,只有一座环形阶梯剧场。中央高台悬浮着九十九个水晶球,每个球体内都封存着一张人脸——全是廖馥康。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在微笑,有的在流泪,有的正张嘴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范英尚踏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层层回响。她走到最高处,伸手触碰最近一颗水晶球。球体表面泛起涟漪,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而在她身后,九十九个廖馥康同时转头,目光穿透水晶,齐刷刷钉在她背上。她没回头。“石让。”她轻声说,“这次换我来命名。”所有水晶球内的廖馥康同时开口,声音叠加成洪钟巨响,震得穹顶簌簌落灰:“欢迎回家,Ω-1指挥官。”范英尚终于转身。她左眼瞳孔深处,一枚微缩的青铜齿轮缓缓旋转,蓝光如呼吸般明灭。她解下战术包,将里面所有弹匣、医疗包、甚至那根报废的电磁脉冲发生器残骸,全部倾倒在阶梯中央。然后她掏出打火机,火苗“噗”地腾起,舔舐着那些曾属于战斗的物件。火焰升腾中,她望向最高处那颗最大水晶球——球内廖馥康正对她伸出手,掌心摊开,上面写着两个字:【钥匙。】范英尚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锁骨处的齿轮印记骤然炽亮,一道蓝光射出,在空中凝成一把虚幻钥匙的轮廓。她握紧拳头,钥匙化作流光汇入掌心,皮肤下浮现出精密齿轮咬合的纹路。远处枪声更近了,还夹杂着某种非人的、高频震颤的嗡鸣。范英尚深深吸气,硝烟与臭氧的气息灌满肺腑。她迈步走向剧场尽头那扇紧闭的黑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枚凹陷的齿轮印痕。她将右手按了上去。“咔哒。”门内传来古老机械咬合的沉重声响,仿佛一座沉睡百年的巨兽,终于转动了它最核心的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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