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多年,北条真纪并不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早已明白‘有能力的男人身边多几个女人很正常’这条潜规则,别说白鸟清哉二十不到的年纪,就已经有能够凭一己之力将北条汐音捧上歌坛的才华,就算是公司里四十多...电话铃声响起时,白鸟清哉正把一勺刚熬好的山药泥舀进小瓷碗里,热气氤氲,浮起一层细密的乳白雾。他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来电显示只有四个字:未知号码。三秒后,铃声再起,节奏与方才分毫不差,连停顿的间隙都像用尺子量过。他放下汤勺,擦净指尖水渍,拇指划开接听键,没出声,只将手机贴在耳侧,听那边传来一段极轻的呼吸声,像是雪落窗台前最后一瞬的悬停。“……清哉君。”声音很年轻,偏中性,语调平缓得近乎失真,尾音却微微上扬,像一把没开刃的薄刀,在空气里轻轻一旋。白鸟清哉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痕,是去年冬天汐音用戒指盒棱角不小心刮出来的。他用指甲边缘缓缓摩挲着那道印,语气平静:“你打错了。”“没有打错。”对方顿了顿,背景音里有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像钥匙串晃动,“我知道你在查我。也知道青木浩宏昨天给你打了十分钟电话,说他‘很久没和相马彩华联系了’——可他上个月十七号,还在六本木的‘琥珀’见过她,点了两杯海盐焦糖玛奇朵,坐了四十二分钟。”白鸟清哉没应声,只是将手机换到右手,左手抄起汤勺,又舀了一勺山药泥,慢慢搅动。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规律的“叮、叮”两声。“你录音了?”他问。“没有。”对方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耐心,“我只是记性很好。比如,记得你上周三下午三点零七分,在涩谷站西口便利店买了两瓶电解质水,一瓶给了高桥美绪,一瓶自己喝——她当时手腕在抖,你递水时,拇指在她小臂内侧按了三秒,像在确认脉搏。”白鸟清哉终于停下搅拌的动作。山药泥表面平静,底下却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所以呢?”他嗓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点倦意,“你是来告诉我,你盯着我和汐音、美绪、青木,还有警察署的每一个动作?还是来提醒我——你连我买水时手指的力道都算准了?”“都不是。”对方语气忽然沉静下来,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我是来告诉你,相马彩华没删掉所有聊天记录,但她在被捕前,把一份加密文件发到了云端服务器。解密密钥,只有我知道。”白鸟清哉沉默了五秒。窗外暮色正浓,夕阳熔金,把办公室的百叶窗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窄条,横在他脸上,也横在桌上那碗山药泥上。“你想换什么?”“不换。”对方说,“我想请你,亲手烧掉它。”白鸟清哉笑了下,很短,几乎听不出情绪:“你不怕我烧完就报警?”“怕。”对方承认得坦荡,“但我更怕你把它交给警方——那里面不仅有你让相马彩华‘消失’高桥美绪试镜录像的指令录音,还有你让藤川俊平‘意外’摔断肋骨的行车记录仪片段。当然,最精彩的是——你和北条汐音在银座公寓电梯里,用口红在镜面写‘杀了她’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去年十月二十九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白鸟清哉握着手机的手指终于收紧,骨节泛白。他没否认,也没反驳,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一层无形的重压。“你认识汐音?”他问。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久到白鸟清哉以为信号已断。“不认识。”对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但我见过她哭。”白鸟清哉瞳孔微缩。“去年十二月,涉谷SKY舞台事故后。她一个人坐在后台消防通道的台阶上,膝盖上全是灰,手里攥着半张被撕碎的应援手幅。上面印着你的名字,被她指甲掐出五道裂痕。她没哭出声,但眼泪一直掉,掉在手幅上,把‘清哉’两个字洇成一片模糊的墨蓝。”白鸟清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记得那天。他记得自己冲进后台时,汐音已经站起身,把碎纸塞进外套口袋,对他笑着摇头说“没事”,说“只是鞋带开了”。他记得她眼尾泛红,睫毛湿得像沾了露水的蝶翼。但他不知道她坐在台阶上,数了二十七次自己的心跳,才站起来。“你跟踪她?”他声音冷了下来。“不。”对方说,“我只是……恰好也在等电梯。”白鸟清哉闭了闭眼。他忽然意识到,这通电话从头到尾,对方从未提过威胁、交易、条件。他只陈述事实,像一个冷静的病理报告员,把所有溃烂的创口一一摊开,却不告诉你该用哪把刀去切。“你到底是谁?”他问。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地。“我是那个……本来应该在三年前,替北条汐音拿到《星尘回廊》女主角的人。”白鸟清哉猛地睁眼。《星尘回廊》——汐音入行以来唯一一部推掉的电影,制作方是东宝,导演是黑泽健太郎,剧本由他亲自参与修订。当时汐音说“不想演一个为爱疯魔的女配”,他顺从地帮她婉拒了。后来角色给了新人演员佐藤遥,影片上映后大爆,佐藤遥一战封神。而三年前,那个被东宝内部初选为女主角、最终因“档期冲突”退出的候选人……白鸟清哉忽然想起,青木浩宏曾随口提过一句:“当年有个叫平野诚的男演员,条件特别好,可惜命不好,拍戏时从钢丝上摔下来,脊椎损伤,再也不能演动作戏了。”平野诚。他指尖一顿,终于把汤勺搁回碗中。“原来是你。”“嗯。”对方应得平淡,“我摔下来那天,汐音正在横滨体育馆开安可场。我躺在救护车里,听车载广播放她的新歌《雨停之前》,副歌第一句是‘如果我不能牵你的手,请替我拥抱整片天空’。”白鸟清哉没说话。他只是盯着碗里那勺山药泥——乳白、绵密、温热,像某种尚未凝固的承诺。“你恨我?”他问。“不恨。”平野诚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一瞬,“我只是……有点羡慕你。”“羡慕我什么?”“羡慕你能站在光里,握住她的手,而不用担心一用力,就会把她扯进深渊。”白鸟清哉怔住。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桌面,刚好落在那碗山药泥中央,像一枚小小的、融化的金箔。“你想要什么?”他低声问。“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平野诚说,“如果有一天,汐音问起《星尘回廊》的事,你不要告诉她,当年退出的人是我。就说……是制片方临时换了人选。”白鸟清哉沉默良久。“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有人曾为她空出过一条星光铺就的路,最后却只能坐在轮椅上,看她走向别人。”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对方调整了坐姿。“另外……”他停顿了一下,“那份云端文件,我设了七十二小时自毁倒计时。现在,还剩六十九小时四十一分。”白鸟清哉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温度的笑。“你花了三年时间,就为了打这通电话?”“不。”平野诚声音很轻,“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终于敢按下这个号码。”电话挂断。白鸟清哉没立刻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19:23:17。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夜色已彻底降临,东京塔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悬浮于半空的暖色珍珠。远处,一辆电车无声滑过轨道,车窗映出流动的灯火,也映出他自己的轮廓——眉目清晰,下颌线绷得微紧,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他转身回到桌前,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山药泥,低头喝了一口。微甜,绵软,余味里有一点极淡的苦。像未拆封的药片,含在舌尖,迟迟不肯化开。他掏出手机,没拨号,而是点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敲下两行字:【平野诚。脊椎损伤。三年前《星尘回廊》候选女主(男)。现居东京都港区赤坂。】敲完,他没保存,而是长按删除键,直到整页空白。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汐音”的名字,指尖悬停三秒,最终没拨出。他怕自己开口的第一句会是:“如果当年,你接了《星尘回廊》……”——可人生没有如果。就像汐音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在消防通道台阶上默默流泪的女孩,曾被另一个人用全部力气记住;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告诉汐音,有人曾为她空出过整条银河,却只求她永远别抬头看见那片黯淡的星轨。他放下手机,拿起保温桶,重新盛满一碗热汤,盖好盖子,放进包里。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灯光柔和。他经过茶水间,看见玻璃门映出自己的影子——西装整齐,领带微松,鬓角有一缕头发翘起,像少年人不经意流露的慌乱。他抬手按了按那缕头发,没压下去。算了。他想,反正汐音最喜欢摸他翘起来的头发。电梯下行,数字跳动:7…6…5…他忽然想起下午汐音靠在他肩上说的那句玩笑话:“要是清哉你进去了,我就在监狱门口开一家便当店,每天送饭,顺便把探监日变成我们的约会日。”那时他佯怒地捏她脸,说“傻透了”。可此刻,他站在缓缓下沉的轿厢里,看着金属门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第一次认真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不会真的,心甘情愿走进那扇铁门?不为赎罪,不为逃避。只为确认一件事:当世界剥去所有光环、头衔、财富与声望,当白鸟清哉这个名字只剩下囚服上的编号,北条汐音还会不会,在探视玻璃那头,对着他弯起眼睛,说一句“我回来了”?电梯“叮”一声停在B1。门开。地下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几盏应急灯投下幽蓝的光晕。他朝自己的车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孤独的回响。车钥匙在掌心微凉。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花板——那里一排排通风管道沉默延伸,像城市隐秘的血管。而在某根管道深处,或许正藏着一枚微型摄像头。他没抬头寻找,只是微微侧过脸,对着虚空,极轻地、极慢地,眨了一下右眼。像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两束雪白的光刺破黑暗,笔直向前。后视镜里,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绷紧,眼神却异常柔软。他没开导航,没设定目的地。只是踩下油门,驶向东京最喧嚣的腹地。他知道汐音今晚在家等他。知道她一定熬了汤,热在锅里。知道她会一边擦手一边迎上来,发梢还带着洗发水的雪松香。知道她会踮脚吻他下巴,说“今天怎么这么晚”。而他会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汐音,我们下周去箱根吧。”“突然想泡温泉。”“……嗯?好啊。”她一定会这样笑着应他,手指卷着他领带末端,轻轻一扯,“不过清哉,你是不是又偷偷熬夜改歌了?眼下有点青。”他不会告诉她,自己刚刚和一个曾为她折翼的人通了电话。也不会告诉她,自己心里那块名为“绝对掌控”的冰原,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纹。他只会收紧手臂,把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些,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紧到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所有未出口的歉意、所有不敢触碰的愧疚、所有汹涌而沉默的爱,全都锁进这个体温交叠的瞬间。车流在窗外奔涌如河。霓虹在玻璃上流淌成光的溪。白鸟清哉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他知道,有些深渊不必跳下去。只要有人愿意站在崖边,一遍遍喊你的名字。那就够了。他微微偏头,唇角扬起一个极淡、极暖的弧度。像初春第一片融雪,悄然坠入深潭。无声,却足以震颤整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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