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顾自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着车站门口走去的北条真纪,白鸟清哉不由得抿起嘴,这种情况在他的预料之中,北条真纪见到自己没有直接抽自己耳光,都已经算好的了。然而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北条铃音踮起脚尖...窗外的东京湾正被暮色浸透,海面浮着一层薄而冷的灰光,像一块尚未凝固的铅。白鸟清哉仍站在窗边,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可指尖还残留着通话结束时那声尖锐的忙音余震。他没动,只是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领带松了半寸,衬衫第三颗纽扣微开,下颌线绷得极紧,连喉结的起伏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克制。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他听出来了。不是相马彩华本人,也不是她母亲或旧日同事。是北条汐音大学时期的学姐,叫佐藤千夏,在法政大学法学部读研时曾和汐音同属一个模拟法庭社团。白鸟清哉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去年冬至,汐音带她来家里吃火锅,她坐在角落,笑得温软,给每个人盛汤时手腕都稳得没有一丝晃;另一次是三个月前,他在涩谷站外瞥见她和一名中年男子并肩而行,那人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银色袖扣,步态沉稳,像是律所合伙人级别的存在。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枚袖扣,和刚才电话里女人说话时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的、低频而规律的空调嗡鸣,几乎一模一样。——那是东京地方法院附属法律事务所顶层会议室才有的静音级新风系统。白鸟清哉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电脑屏幕还亮着,未关闭的聊天窗口里,水军群组的头像在跳动:“白鸟桑,山崎先生那边说案子已移送检方,今晚应该就能发通稿初稿。”他没点开,而是点开了本地新闻APP,首页推送赫然是《前偶像相马彩华因涉嫌敲诈勒索被捕,涉案金额高达七千万日元》——标题底下配图,是她被押送进警署侧门时微微侧脸的抓拍,发丝凌乱,睫毛低垂,嘴唇毫无血色,却奇异地没有崩溃或哀求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四十七秒。然后关掉页面,打开加密邮箱,调出一份三周前收到的匿名附件。文件名是“_temp_”,发送IP地址经路由跳转后最终指向新宿区一家名为“Café Lumière”的咖啡馆wi-Fi热点。他解压后只有一段十五秒的音频,内容是相马彩华与某人的简短对话:【女声】“……你确定她真信?”【相马彩华】(轻笑)“她连我发给她的每一张地铁票根都存进备忘录里。”【女声】“可万一她不按你说的做呢?”【相马彩华】“那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被爱的人’——不是被保护着活下来,而是被推到悬崖边,亲手把刀递给自己最想救的人。”音频到此戛然而止。白鸟清哉当时听完,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悬停了两分钟,最终点了保存。他以为这是相马彩华布下的又一道心理迷雾,用以干扰他对汐音她们真实立场的判断。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段录音里“她”指的从来就不是自己,而是——北条汐音。他猛地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个名字:佐藤千夏、高桥美绪、北条汐音。笔尖顿住,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小团深蓝。他盯着那团蓝,仿佛看见汐音上周三深夜发来的消息:“今天在图书馆翻到一本绝版的《恋爱论纲》,作者说,爱的本质不是给予安全感,而是共享危险感。清哉君,你觉得对吗?”他当时回了个笑脸表情,附言:“书太厚,等你读完再讨论。”——他没告诉汐音,那本书他三年前就读过,扉页上还留着自己用铅笔写下的批注:“错。真正的爱,是明知对方正在冒险,却选择不拆穿,只默默把降落伞叠得更整齐些。”原来她早就在降落了。白鸟清哉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机器轰鸣响起时,他忽然听见办公室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三秒,又退后半步,像在犹豫要不要敲门。他没出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高桥美绪探进半个身子。她穿着浅灰色针织裙,头发比平时扎得更紧,露出修长脖颈上一颗小小的痣,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环——白鸟清哉认得,那是汐音去年生日时亲手熔铸的,内圈刻着三人名字缩写:S.m.N.(Shiio, mio, Nao)。此刻银环边缘泛着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刮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太多次。“清哉君,”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汐音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白鸟清哉没回头,只问:“说什么?”“她说,如果今晚十点前,你还没联系她,她就会去警视厅刑事部,以‘知情不报共犯嫌疑人’的身份自首。”空气凝滞了一瞬。白鸟清哉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美绪脸上。她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反常的平静。“她知道相马彩华的事?”他问。美绪点头:“全都知道。包括你找山崎律师、联系媒体、甚至……那支录音笔藏在她公寓玄关挂衣钩背面第三颗螺丝里的事。”白鸟清哉瞳孔骤缩。他确实在汐音家装了微型录音设备,但位置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枚螺丝是他亲手拧进去的,为的是测试她是否会在察觉异常后,第一时间检查所有可能藏匿监听器的物理盲点。而她不仅找到了,还任由它继续工作,甚至将录音内容整理成时间轴,发给了美绪。“她为什么这么做?”他嗓音哑了。美绪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两声。“因为她想让你明白,清哉君,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布置的每一道防线,我们都在里面;你藏起的每一把刀,我们早替你磨好了刃。”她停顿片刻,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汐音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如果你看完还不相信,就打这个号码。”信封里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截图,时间跨度整整两年。户名栏统一写着“相马彩华”,但收款方一栏,却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佐藤千夏。金额从五万到八十万不等,最后一笔是三天前,一百二十万日元,备注栏赫然写着:“Lumière项目尾款”。白鸟清哉的手指僵住了。Lumière——正是那家咖啡馆的名字。他忽然想起,汐音上个月曾随口提过一句:“千夏学姐最近接了个大案子,好像是帮某个艺人处理海外版权纠纷,忙得连社团 reunion 都推掉了。”当时他顺口问:“什么艺人?”汐音笑着摇头:“保密哦,签了NdA的。”原来不是保密。是伏笔。白鸟清哉慢慢把纸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清哉君,请别怪千夏学姐。她收钱,是因为彩华威胁要公开你三年前在银座撞伤她父亲后私下和解的视频——那段视频里,你说了‘如果这件事闹大,汐音的留学签证会被拒签’。她只是把刀递给了更需要它的人。】白鸟清哉闭上眼。三年前那场车祸他记得。雨夜,湿滑路面,相马彩华的父亲醉驾逆行,他急打方向盘避让,车尾擦过对方车头,气囊弹出瞬间,他看见副驾座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是十六岁的相马彩华。后来和解协议签得很顺利,对方只要求五十万赔偿金,条件是“永不追究白鸟清哉刑事责任”,并附带一条手写补充条款:“若乙方(白鸟清哉)未来与任何女性建立稳定亲密关系,须提前告知甲方(相马父女)”。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个偏执父亲的控制欲发作。现在才懂,那是第一道锁链。而真正把锁链锻造成刑具的,从来都不是相马彩华。是那个在咖啡馆里听着录音、数着转账、静静等待最佳时机的女人。是那个在图书馆捧着《恋爱论纲》、把危险感当成情书写进批注的女孩。是眼前这个,把素银环戴在左手、把真相装进信封、站在他面前像一堵不肯倒塌的墙的高桥美绪。“她在哪里?”白鸟清哉睁眼,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涉谷警察署地下二层临时羁押室,”美绪答得毫不犹豫,“彩华今晚九点四十分提审结束,汐音申请了十分钟探视权——按规定,只能由直系亲属或辩护律师陪同。但她伪造了户籍誊本,把监护人栏改成了你的名字。”白鸟清哉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美绪终于笑了,那笑容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因为伪造文书的印章,是我下午三点零七分,亲手盖在你公司前台的空白证明纸上的。清哉君,你忘了?你上周让我帮你整理过三年内的所有合同归档——其中就包括那枚防伪钢印的使用记录。”她顿了顿,把手机屏幕朝向他。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显示“汐音”,内容只有七个字:【我在等你来拆弹。】白鸟清哉没回,只是拿起外套走向门口。经过美绪身边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抚平他衬衫左胸口袋上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那里,他习惯性地别着一支旧款派克钢笔,笔帽内侧,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三个微小字母:S.m.N.“清哉君,”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次,别再把降落伞叠得太整齐了。”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低声道:“……好。”走出写字楼,夜风裹挟着海腥气扑面而来。白鸟清哉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涉谷警察署地址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他,欲言又止。车子驶过明治神宫外苑,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碎金。白鸟清哉忽然睁开眼,掏出手机,拨通一个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嘟——嘟——第三声,被接起。“喂?”声音清冽,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北条小姐,”他开口,语调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关于相马彩华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请讲。”“如果一个人,明知自己正被利用,却依然选择成为棋子——这种行为,在刑法上,是否构成胁从犯?”对面沉默良久,久到司机第三次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不构成。”汐音终于回答,声音里竟含着一丝笑意,“因为真正的棋子,从不会思考自己是不是棋子。而会问这个问题的人……”她轻轻吸了口气,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东西:“早就是执棋者了,清哉君。”出租车驶入警署地下车库时,白鸟清哉挂断电话,推开驾驶座旁的储物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银色钥匙,齿痕崭新,标签上印着“涉谷署B-207探视室”。他握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感。电梯下行时,数字跳动缓慢。2、1、B1、B2……他忽然想起相马彩华被捕那晚,自己站在她公寓楼下仰头望见的那扇亮灯窗户。那时他以为自己在俯视深渊。原来深渊一直住在隔壁。而真正让他坠落的,从来不是黑暗本身。是有人在他失重时,悄悄松开了自己的手,只为确认——他会不会在坠落途中,依然伸手去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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