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这会儿心里也是翻江倒海!挨个召见了五皇子和西山锐健营那帮将领之后,他折回宫里。对于宫内,他让魏珠和周宝先把老爹兵败的消息捂严实了。太后年纪大了,这种事传到她耳朵里,除了让她...殿内死寂如墨,连殿角铜壶滴漏的声响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方才那声“捷报”余音尚在梁木间嗡嗡震颤,满朝文武却已僵如泥塑——有人手抖得攥不住象牙笏板,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更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过金砖,发出极轻却刺耳的“沙”一声。伏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又迅速被宽袖掩住。他不敢看太子,更不敢看佟国维。可眼角余光扫过佟国维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正微微痉挛,指节泛白,青筋在苍老皮肤下如蚯蚓般凸起跳动。佟相不是吓的,是气的。气自己养了一头狼,还亲手把刀递到它手里;气自己以为算尽天时地利,却连对方埋在哪块砖下的火药都未曾察觉。沈叶端坐须弥座上,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紫檀案几边缘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乾熙帝早年用匕首划下的,刻的是“慎”字。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薄刃,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伏波脸上。“张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铜磬撞在众人耳膜上,“隆科水军全歼叛军,斩首千余级,缴获战船三十七艘,火器百余具,粮秣军械堆积如山……这捷报里,怎么独独漏了一样东西?”伏波喉头一紧,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臣……臣不知太子所指何物。”“哦?”沈叶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张相辅政多年,连漕运图、海防册、水师名录都烂熟于心,竟不知叛军水寨里最值钱的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回伏波惨白的脸上:“是隆科多的人头么?不。是张玉书亲笔签押的《江左盟约》——白纸黑字,写明控江水师为江南三镇提供‘护航之便’,换三镇每年供奉白银二十万两、精盐五万石、生铁十万斤。这份盟约,就藏在隆科多随身铁匣里,匣子此刻已由隆科水军副将快马送入宫门,正往这养心殿来。”伏波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身后侍立的户部右侍郎李霨脸色霎时灰败如纸——江南三镇中,扬州盐商总舵主正是他嫡亲妹夫!而那五万石精盐,每月经由户部盐引司核发凭证,李霨亲手批过的红印,至今还盖在三月前的公文上!“张相不必慌。”沈叶语气忽转和缓,甚至带了三分体恤,“孤知道,你与张玉书,原是同窗。二十年前,你们同在国子监听祭酒讲《春秋》,一个记笔记工整如刻,一个爱在页脚画歪脖子鸟。后来张玉书外放浙江,你留在京师,书信往来不断。去年冬至,他还托人给你捎来一坛绍兴花雕,坛底压着张字帖,写的是‘风骨犹存’四字——可惜啊,风骨没存住,倒存了一肚子私盐与反诗。”伏波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那坛酒他确实收了,字帖也确有其事,可那“反诗”二字,却是凭空栽赃!他张口欲辩,嘴唇翕动数次,却只挤出嘶哑气音:“太子……此乃构陷……”“构陷?”沈叶忽然朗笑出声,笑声清越,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寸,“张相可知,隆科多临死前,对押解他的校尉说了什么?”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钩,直直钉入伏波瞳孔深处:“他说——‘告诉张廷赞,我替他死,他替我活。盐仓账本第三十七页夹层里,有他按的指印。’”“轰”的一声,伏波脑中炸开一片空白。第三十七页?那分明是他去年查点淮南盐引时随手翻过的废账!可那页纸早已被他烧成灰烬,撒进了护城河……怎么会有指印?谁见过?谁作证?他猛地抬头,想从太子眼中寻一丝破绽,可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悲悯。就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羊。“张相,”沈叶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叹息,“你替张玉书守了十年江南,他许你盐铁专营、许你子弟荫官、许你死后追赠文正……可你替太子,替这个朝廷,做过什么?”伏波双膝一弯,“咚”地砸在金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再抬起时,额角已是一片淤青血痕:“臣……罪该万死!”“死?”沈叶摇头,眼神凉薄如霜,“张相位高权重,若轻易死了,江南那些盐仓、铁坊、船坞,岂不成了无主荒地?那些账本、密信、暗桩,岂不成了无头悬案?”他忽然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拂过须弥座边缘,缓步走下丹陛。群臣屏息,连呼吸都凝滞。沈叶径直走到伏波面前,俯视着他匍匐在地的脊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张相,孤给你个活命的机会。”伏波浑身一颤,仰起脸,涕泪横流:“请……请太子明示!”“三日之内,交出你名下所有田产、盐引、船行名录,连同江南三镇与张玉书往来的全部密信原件、银钱流水、人丁名册——一式三份,一份送户部,一份存大理寺,一份,”他指尖点了点伏波心口,“烧给你供奉的关圣帝君。”伏波瞳孔骤缩。关圣帝君?他书房佛龛里供的,分明是观音菩萨!沈叶却已转身,袍袖一挥,似拂去一粒微尘:“交齐之后,孤准你告老还乡,回老家湖州养老。田产归还百姓,盐引充作军饷,船行收归工部水师衙门。你,带着老婆孩子,领一百两安家银,滚。”伏波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这不是宽恕,是凌迟。剥尽他三十年经营的根基,抽干他血脉里的油水,再把他像抹布一样扔出京城。可……可他不敢不从。因为太子话音刚落,殿外忽传来沉重脚步声——十二名羽林卫甲胄铿锵而入,手中并非寻常绣春刀,而是黑沉沉的斩马长刃,刃锋映着窗外天光,寒芒刺眼。为首一人摘下铁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脸——竟是新任步军统领、七皇子允琪!允琪目光扫过伏波,毫无波澜,只朝太子单膝跪地:“启禀太子爷,臣已奉命接管兵部水师事务,隆科水军将士名录、战功册、缴获清单,尽数在此。”他双手呈上一摞厚达三寸的蓝皮折子。沈叶接过,随手翻开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小楷上:“……俘获叛军水鬼二十三名,皆供认曾受张相府上管事指派,于漕船龙骨处凿洞,每凿一洞,得银百两……”伏波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直冲上来。沈叶合上折子,忽而转向一直沉默的张英:“张阁老。”张英心头一凛,躬身道:“臣在。”“张相名下良田七万三千亩,其中四万六千亩,是当年以‘赈灾平粜’之名,从山东饥民手中半卖半抢而来。那些地契上,盖的可是你张阁老的私印?”沈叶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张英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想辩解,可张廷赞的下场就在眼前,再辩一句,怕是连跪着说话的资格都没了。他只能重重叩首:“臣……知罪。”“知罪就好。”沈叶颔首,语气竟透出几分嘉许,“孤记得,张阁老早年在翰林院修《永乐大典》续编时,曾力主增补农桑卷,尤其推崇占城稻。如今占城稻虽好,却远不如红薯耐旱抗涝、亩产翻倍。张阁老既通农事,这直隶红薯推广一事,便由你与佟相少协理吧。”张英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协理?分明是把他也踢出中枢!可他不敢不应,只能嘶声道:“臣……遵旨。”沈叶这才踱回须弥座,负手而立,目光掠过佟国维、张英、伏波三人匍匐的身影,最终停在殿外澄澈的蓝天上,声音悠远如古钟:“诸位卿家,今日方知,所谓危局,并非天降灾厄,而是人心失矩。漕粮未断,大军未溃,江山未倾——真正断绝的,是某些人心里那根忠义的弦。”他顿了顿,环视满朝朱紫,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孤监国以来,不曾加赋,不曾兴狱,不曾废一贤、黜一能。可有些人,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拿着俸禄当刀枪,把朝廷当棋盘,把君父当筹码……”“这样的‘贤臣’,朝廷养不起。”“这样的‘忠心’,孤,不敢要。”殿内落针可闻。连檐角风铃都仿佛噤了声。就在此时,殿外忽又传来急促禀报:“启禀太子爷!扬州八百里加急!”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跪在丹墀之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扬州府尹急报:漕粮卸船时,于三号仓底发现异样——三百余袋糙米中,混入一种暗褐色块茎,形似山芋,却比山芋大三倍,剖开后肉质金黄,香气扑鼻!漕运衙门查验,疑为海外奇种,恐有剧毒,已封存待勘!”满朝哗然。伏波却猛地抬头,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暗褐色块茎?金黄肉质?这分明是……番薯!是张玉书船队从南洋带回的试种新种!因产量惊人,张玉书密令只在江南秘密种植,严禁外流!可这些番薯,怎么会出现在漕粮袋中?!他颤抖着望向太子。只见沈叶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指尖轻轻叩击案几,节奏分明,竟与当年国子监后山溪涧滴水之声一模一样。——那是张玉书与他少年时约定的暗号。原来,早在二十年前,这盘棋,就已经落下了第一子。沈叶目光扫过伏波骤然失血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孤倒要看看,这‘剧毒’之物,究竟有多毒。”他抬手,示意隆科多上前,将那封密函接下,随即转身,玄色袍角在丹陛之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身影没入殿后垂帘深处。只留下满殿朱紫,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凉金砖。而金砖缝隙里,一粒被踩扁的黍米,正静静躺着,在斜射进来的春日阳光里,泛着微弱却执拗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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