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正文 第五百九十八章 突然不用奋斗了怎么办

    “即皇帝位！”这四个字砸进耳朵里，沈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钟往脑袋上敲了一下似的。不论是原太子留给他的那点模糊记忆，还是这些天跟乾熙帝打交道的切身体会，都让沈叶觉得：...佟国维跪在丹墀之下，脊背挺得笔直，可那直，是硬撑出来的。他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被殿内熏香一蒸，黏腻腻贴在皮肤上。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像一块干裂的陶片在砂纸上磨过。太子没再叫他起身，也没说免礼，只将目光从八皇子脸上缓缓收回，落在他身上时，那眼神不温不火，却比方才四皇子被斥退时更沉、更钝——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与分量。“首辅大人。”沈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余音，“您方才说，圣旨存于张英处？”佟国维心头猛地一跳，指甲瞬间掐进掌心。他早料到太子会揪住这句不放，可没想到开口便是直刺命门。张英？张英那老狐狸此刻正缩在文官队列最末，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自己只是根不会喘气的廊柱。佟国维眼角余光扫过去，只看见张英袍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不是怕，是恨，是恨自己把他也拖进了这滩浑水里。他不敢回头，只得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冰冷金砖：“回殿下，确……确在张大学士府中。臣等临行前，曾依陛下密谕，与张大学士、诺敏尚书三人同验过封印。”“哦？”沈叶轻轻一笑，指尖在紫檀扶手上叩了两下，像敲着小鼓，“那便请张大学士即刻回府取来。孤倒想瞧瞧，父皇亲笔所书，究竟是如何‘唯危及社稷根本，方许启用’的。”这话一出，张英浑身一僵，脸色霎时灰败如纸。他当然不敢去取！那道所谓“圣旨”，压根儿就是个空匣子——乾熙帝离京前只留了一道明发上谕，命太子监国，统摄六部，遇紧急军情可便宜行事；至于废立监国之权的密旨？根本不存在！那是他与佟国维私下合谋、以讹传讹编出来的障眼法，只为给今日逼宫造势。如今漕粮已至扬州，危局自解，那道“密旨”若真被当庭启封，露出里面空白的黄绫，或是伪造的拙劣朱批，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张英喉头一哽，膝盖一软，竟也“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殿下明鉴！那圣旨……那圣旨关乎天家体统，岂能轻易示于朝堂？且陛下远征在外，若骤然启封，恐生不祥之兆啊！”“不祥？”沈叶慢悠悠站起身，玄色蟒袍曳地无声，他踱下丹陛，步履沉稳得像丈量过每一寸距离。群臣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眼看他径直走到张英面前，俯身，抬手——竟是亲手搀住了张英的胳膊。张英浑身剧震，差点瘫软下去。沈叶的手劲却奇大，稳稳托着他，声音温和得近乎悲悯：“张相不必惊惶。父皇临行前与孤密谈三日，其中一句，孤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张英老成持重，每临大事有静气，朕信他，胜过信己。’”张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乾熙帝从未对他说过这话！可太子说得如此笃定，眼神清澈坦荡，仿佛那三日密谈就发生在昨日。更可怕的是，这句话，恰恰戳中了张英毕生最在意的名节与清誉——他张英一生自诩“静气”，最恨人说他失态、失德、失忠！如今太子当众捧他，捧得越高，他越不敢反驳，越不敢露怯，越不敢承认那道“圣旨”是假！佟国维跪在侧后方，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渗出，染红了袖口暗纹。他明白了，太子根本不是要撕破脸查什么圣旨——是要用张英自己的“静气”作绳，把他活活吊死在道德的绞架上！这比刀剑更利，比雷霆更狠。就在这时，殿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户部主事踉跄闯入，手中高举一份朱红奏折，声音抖得不成调：“报——扬州急递！漕运总督李绂、扬州知府马俊联名飞章！”沈叶松开张英，接过奏折，也不拆封，只对着阳光照了照火漆印，随即朗声念道：“……海运船队自登州出海，经渤海、黄海、东海，避台风于舟山，绕暗礁于崇明，三月二十一日泊扬州瓜洲港。百万石漕粮粒粒饱满，无霉无蛀，尽数入库。另附勘验文书十二卷，舵工、水手、押运官兵画押俱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佟国维灰败的脸，一字一句道：“李绂在折尾写道——‘臣等初闻海运之议，亦疑其险。然奉太子严令，但求务实，不计毁誉。今观海舟之稳、航速之捷、耗损之微，方知殿下远见，烛照万里。’”“烛照万里”四字出口，殿内死寂。李绂是谁？户部老吏，乾熙帝亲点的漕运干才，素来只服实绩，不认人情。他亲笔称颂太子“远见”，这分量，比十道圣旨还重！佟国维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完了。不是败在漕运，是败在人心——李绂这封折子，等于当众抽了他“老成谋国”四个字一个响亮耳光。他引以为傲的资历、威望、门生故吏，此刻全成了笑柄。沈叶却未停步。他将奏折递还给主事，转向兵部尚书诺敏：“诺大人，北疆军粮可还够支应？”诺敏额头汗珠滚滚，慌忙出列：“回殿下！扬州折子刚到，臣已差人快马驰往大营，加急通报。军中存粮确只余两月之数，但……但此番海运既已通畅，后续粮草源源不绝，北疆将士，可保无忧！”“无忧？”沈叶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诺大人，孤记得半月前，您在南书房可是拍着胸脯说，‘海运若行，边军必乱’。还说‘水师糜费巨万，不如修河百里’。怎么，如今水师没糜费，边军也没乱，倒是您这‘必’字，显得格外扎眼啊。”诺敏“噗通”跪倒，面如死灰：“臣……臣愚钝！臣……臣妄言！”“愚钝？”沈叶摇头，“诺大人掌兵部十年，岂是愚钝之人？分明是心有所向，故而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罢了。”他语气陡然转厉，“来人！”两名金吾卫应声而出，铁甲铿然。“诺敏身为兵部尚书，贻误军机，动摇国本，着即革去本职，削去爵位，交刑部狱候审！”“轰！”朝堂炸开了锅。革职查办？还是刑部大狱？诺敏可是佟国维臂膀，是镶黄旗重臣！这哪是处置官员，这是砍佟国维的左膀右臂！佟国维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殿下！诺敏纵有错，亦是一时糊涂！求殿下念其多年效力，从轻发落！”“一时糊涂？”沈叶踱回丹陛，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舅，“佟相，您替诺敏求情，是怕他招出什么？还是……怕他扛不住刑部大牢里的‘盘问’，供出谁来？”佟国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正撞上太子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凉的了然。他忽然明白，太子早已布好一张网。漕粮是饵，李绂的折子是钩，诺敏的嘴是线，而他自己，才是最后那只悬在蛛网中央、无处遁形的飞虫。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清越钟声三响。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殿宇：“乾熙帝钦赐——东宫金册、玉玺、承天剑，仪仗已至宫门外！”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沈叶却未动。他静静看着佟国维，看着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惊惶与算计的老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近旁几人能听见：“舅舅，父皇走前，曾单独召您入宫，赏了您一幅字，您还记得么？”佟国维瞳孔骤缩。那幅字他供在佛堂最高处，每日焚香——“慎终追远”。“父皇说，”沈叶声音渐冷，“慎者，慎独也；终者，终始也。远者，远虑也。可您今日所为，慎乎？终乎？远乎？”佟国维如遭九霄惊雷劈顶，眼前一黑，仰面栽倒。太医的惊呼、群臣的骚动、金吾卫的簇拥……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胸腔。沈叶不再看他，转身，玄色蟒袍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凛冽弧线。他步至殿门，迎着门外泼洒而入的万丈金光，朗声道：“传孤谕令——一、漕运改海运，即日起升格为国策，设海运总督衙门，李绂为第一任总督，专理南北海运诸务；二、着户部、工部即刻勘测登州、宁波、泉州三港，扩建船坞，增设灯塔、水文台，五年内建成三大海运枢纽；三、八皇子允禩即赴长安，统领后勤转运司，凡远征军所需粮秣、军械、马匹、药材，皆由其一手调度，每月须向孤呈报《西征保障实录》；四、四皇子允禵即赴扬州，督理漕粮转运，兼领江南织造、盐政稽查之权，三个月内，须使江南赋税上缴较上年提升一成；五、兵部尚书诺敏革职查办，其职暂由左侍郎王掞署理；户部侍郎张廷玉，即日起兼管海运钱粮调度，所有海运经费，户部单列账册，按月公示于午门外！”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匍匐在地的群臣，最终落在面色惨白的张英身上：“张大学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即日起，移居西苑澄心斋，专为陛下校勘《永乐大典》补遗。朝务……就不劳您费心了。”张英身子一晃，面如金纸。西苑澄心斋？那是皇帝圈养致仕老臣的养老院！表面尊荣，实则幽禁！他张英，一代文宗，竟落得个抄书终老的结局！沈叶不再多言，拂袖转身，步履从容步入金光深处。身后，是死一般寂静的朝堂，是瘫软如泥的佟国维，是面如死灰的张英，是瑟瑟发抖的诺敏，是被彻底架空、连句辩白都不敢的满朝文武。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人心最脆弱的弦上。直到身影消失在殿门金光尽头，那股沉甸甸的威压才如潮水般退去。有人这才敢偷偷抬眼，只见丹陛之上，空荡荡的须弥座旁，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乌木雕琢的印纽——那是佟国维方才磕头时，从袖中滑落的私人印信。印面朝上，清晰可见四个阴刻小篆：“清慎勤恪”。风从殿外吹来，卷起印纽一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一声迟来的叹息。沈叶并未回东宫。他沿着宫墙夹道缓步而行，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曳。跟在他身后的，只有贴身太监王喜，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王喜。”沈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奴才在。”“去趟刑部大牢。”沈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宫墙高耸的轮廓，目光平静无波，“告诉诺敏，孤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把知道的，全写下来，签字画押，明日午时前送到东宫；要么……就在牢里，慢慢琢磨，什么叫‘慎终追远’。”王喜心头一凛，垂首：“嗻。”沈叶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另外，告诉李绂——让他把舟山避台风那七天的航海日志，仔仔细细誊三份。一份送内阁备查，一份存东宫密档房，一份……烧给海龙王，就说，太子谢它，护佑漕粮平安。”王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只见太子背影已融入前方浓重的树荫，只余下袍角一掠，消失不见。宫墙之外，是喧嚣市井。茶肆酒楼里，说书人正拍醒木：“……话说那太子爷，端坐金殿，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佟国维跪倒，张英失色，诺敏入狱……啧啧，真乃当世诸葛，卧龙再生啊！”茶客们哄然叫好，铜钱叮当落入醒木盘中。无人知晓，就在同一时刻，东宫密档房最底层的暗格里，三份泛着墨香的航海日志正静静躺在紫檀匣中。匣盖内侧，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舟山七日，非避风，乃等信。信至，则风息，舟行。——叶记”而紫檀匣深处，一枚半旧的青铜鱼符，正幽幽泛着冷光。鱼腹刻着四个微不可察的小字：“龙渊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