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发出一阵闷响。他知道,这回事情真闹大了,偌大的江南就像一艘突然撞上暗礁的大船,水已经咕咚咕咚往里灌了!江南的读书人是很多,做官的也不少,可对于...玄武湖上浮着一层薄雾,水色青灰,倒映着天光云影,却照不见人心幽微。舒吉田砸在青砖上的鱼竿断成两截,竹节崩裂之声清脆如骨响,惊得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翅尖扫起细碎水花,又倏忽没入对岸垂柳深处。岑有光喉结上下一滚,没敢接话。他知道,恩相这一声“啪”,不是砸给鱼竿听的,是砸给太子听的,是砸给整个京师朝堂听的,更是砸给他自己心里那点尚未熄灭的、近乎病态的执念听的。他悄悄抬眼,只见舒吉田左手端着那只粗陶茶盅,指节泛白,右手垂在膝上,小指微微蜷着,像一柄收鞘未尽的短匕——那姿态,分明还是当年在御前奏对时,执掌户部二十年、连三任阁老都避其锋芒的“铁算盘”舒吉田;可那眼神,却已褪尽温润,只剩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头沉着三十年荣辱、二十年倾轧、十年流放,还有一箭穿心的旧创——那支箭,当年是从东宫书房射出的,箭尾缠着明黄锦缎,落款处墨迹未干,盖的是太子宝印。“恩相……粮船出海,真能全数被劫?”岑有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湖面飘过去,“控江水师虽毁,但沿岸烽燧、巡江快艇、盐帮暗哨,尚有余力。若真走海路,松江口至杭州湾百里海域,我已密令布防八处暗桩,更在崇明设伏两艘改装沙船,专候叛军水哨……”“哦?”舒吉田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斜斜刺来,“那你倒是长进了。”岑有光脊背一僵,忙躬身:“不敢,全是恩相昔日教诲。”“教诲?”舒吉田忽地嗤笑一声,竟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指尖一弹,铮然入水,“当年你替我抄《盐铁论》三百遍,抄错一个字,罚跪半日;你替我拟《江南水利疏》,我改你十七处,你一句怨言没有——那时你眼里只有‘道理’二字,没有‘岑’字,也没有‘舒’字。”他顿了顿,茶盅沿儿轻轻磕在石桌一角,发出笃的一声:“可如今呢?你替我办事,先想的是‘总督位子’稳不稳,再想的是‘江南士绅’答应不答应,最后才琢磨‘粮船’沉不沉。你眼里早没了道理,只剩算盘珠子——一颗颗拨着,算的是谁欠你、谁捧你、谁该死、谁该活。”岑有光额头沁出细汗,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却仍垂首:“学生知错。”“知错?”舒吉田忽然抬手,指向湖心一只逆流而上的乌篷船,“你瞧那船夫,逆水行舟,篙子插进泥里,腰弯成弓,脚蹬船舷,一步一陷,一步一喘——可他往前走,从不回头。你呢?你连篙子都不敢往水里插,怕搅浑了这池水,怕惊了水下那些吃人的鱼。”他猛地站起身,宽袖翻飞,竟似年轻了十岁:“张玉书不肯调兵?好!他调不动控江水师残部,可江南绿营还有两万六千人,松江镇、金山卫、吴淞营,哪个营里没有我当年亲手提拔的守备、都司、参将?你今晚就去——不必亮我的名号,只带一句话:‘当年舒公批阅的军饷折子,还压在你们衙门库房最底下第三只樟木箱里。’”岑有光瞳孔骤缩。那樟木箱,十年前就被朝廷查封,钥匙由户部侍郎亲掌,箱中所存,确是舒吉田任户部尚书时,为整饬江南军纪所留下的密档——其中不仅有各营虚冒兵额、克扣粮饷的实证,更有绿营将领与盐枭、漕帮勾结分赃的账册副本,甚至夹着三封未拆的密信,收信人名字被朱砂圈了又圈,赫然是今任兵部右侍郎、太子近臣李砚舟。“恩相……您这是……”岑有光声音发颤。“不是逼他。”舒吉田转身,负手望湖,“是试他。试他到底敢不敢拔剑,试他骨头里还剩几分血性。若他连这点胆子都没有,那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这局棋,我另寻他人执子。”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三声短促梆响,紧跟着是急促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书院外。一名灰衣汉子疾步奔来,单膝跪地,递上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信封角上画着半枚残月。岑有光认得,那是江南“隐鳞会”的标记——一个专替士绅豪族料理见不得光之事的江湖暗网,平日连两江总督府的门房都未必肯递他们一张名帖。舒吉田看也不看,只对岑有光道:“念。”岑有光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霎时变了:“恩相……松江码头,昨夜有七艘‘福记商行’的运粮船,擅自卸货。船上标的是陈米,可舱底夹层里,搜出三百副新制藤牌、五百杆燧发鸟铳,还有……还有三箱火药,引信上印着‘工部火器司’的篆章。”舒吉田静了三息,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亭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好!好!太子爷这是急了啊——连工部火器司的印都能偷出来盖,可见京里那些老狐狸,也嗅到味儿了!”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刀劈向岑有光:“立刻传我密令:松江所有‘福记’名下粮栈,即刻封仓;凡经手此批货物者,一个不留——但别杀,拖到码头水牢里,剥了衣裳,吊在趸船铁链上,等潮水退尽再放。让全松江百姓都看看,是谁把火药当粮食运,是谁想借漕运之名,行兵变之实!”岑有光心头一凛:“可若真是太子授意……”“授意?”舒吉田冷冷打断,“太子授意,会用工部火器司的印?那印早被内务府收走了!去年冬至大典,李砚舟亲自呈递给皇上验看,当场熔铸重铸——这印,是假的,可造假的人,比真的还狠。”他踱至亭边,俯身掬了一捧湖水,水珠自指缝簌簌滴落:“你去告诉张玉书,就说……舒某人谢他顾全大局,谢他肯让粮船出海。但他得亲自登船,在第一艘粮船离港那日,立于船头,披甲执旗,旗上就写四个字——‘奉旨运粮’。”岑有光愕然:“这……这是为何?”“为何?”舒吉田甩干手,目光灼灼,“因为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众目睽睽之下,身不由己’。他若敢不登船,全江南的眼睛都会盯着他问:总督大人,您既奉旨运粮,为何不敢露面?您是怕叛军,还是怕……船上藏了不该藏的东西?”他忽而一笑,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更要让他明白,一旦他站在船头,那船就不再是他的船,而是我的船;那粮就不再是朝廷的粮,而是江南的粮;那风向,就不再是东风西风,而是我舒吉田想让它往哪吹,它就得往哪吹。”岑有光怔住,半晌才低声问:“恩相……您到底想干什么?”舒吉田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抖开,里头裹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箭镞,镞尖歪斜,刃口卷曲,却依旧透着一股森然戾气。“这是当年那一箭。”他摩挲着箭身,“太子亲手削的箭尾,亲手系的朱砂绸带,亲手搭在铁胎弓上——他说,舒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他忘了,箭射出去,箭镞落地,终要被人拾起。而拾起它的人,只要肯等,就能把它重新淬火、磨锋、装上新羽,再搭上另一张弓。”他将箭镞缓缓按进青砖缝隙,一脚踩实。“现在,弓弦已经拉满。”“只等风起。”当夜子时,松江码头火把如龙。张玉书果然一身戎装,玄甲覆体,腰悬御赐龙泉剑,孤身立于“江安号”船头。甲板两侧,三百绿营兵持戟肃立,火把映得铁甲森寒。远处,七艘运粮船已列队待发,帆桅如林,舱门紧闭,唯有船头高悬的“奉旨运粮”黑底白字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声音沉闷如鼓。金星石陪在张玉书身侧,压低嗓子:“大人,松江镇总兵已按您吩咐,派了两营精锐混入纤夫队伍,每条船都安排了三名可靠哨探;崇明伏兵亦已登岛,只待信号……可这船……真能走?”张玉书望着漆黑江面,声音沙哑:“走不了,也得走。圣命难违,太子之令,更难违。”话音未落,忽听“砰”一声巨响,一艘泊在下游的趸船腾起火光,浓烟冲天而起!紧接着,又是两声爆鸣,火光连成一片,映得半江赤红。岸边顿时大乱,纤夫奔逃,守军呼喝,火把纷纷跌落水中。“不好!”金星石失声,“有人纵火!”张玉书却纹丝不动,只眯起眼,望向火光最盛处——那里,十几具湿透的麻袋正被抛入江中,袋口敞开,白花花的米粒顺水漂散,混着焦糊味,在热浪里蒸腾出诡异的甜腥气。“不是火药。”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是糯米粉掺硫磺,遇火即爆,声势大,伤人少——这是在造势,不是在杀人。”金星石一愣:“那……”“是示威。”张玉书缓缓解下佩剑,交给金星石,“拿去,送给码头西首第三根拴缆桩旁那个穿蓑衣的人。告诉他,张玉书谢他提醒——这一船‘米’,我亲自押。”金星石接过剑,手心全是汗。他依言而去,果见那蓑衣人蹲在桩边,正用小刀刮着船板缝隙里的陈年桐油。那人头也不抬,只伸手接过剑,反手插入桩缝,剑身嗡鸣不止,竟似在回应某种无声契约。回到船头,金星石欲言又止。张玉书却先开了口:“星石,你信不信,今夜之后,松江码头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根缆绳,每一道榫卯,都在替舒吉田数着我的心跳?”金星石嘴唇翕动,终未出声。江风忽转,自北而南,拂过张玉书玄甲,卷起袍角。他抬手,将一枚铜钱投入江中——正是白日舒吉田弹入水中的那一枚。铜钱沉底无声,水面却骤然裂开一线银光。远处,三艘无灯无旗的黑影,悄然滑出芦苇荡,如游鱼般贴着江岸疾驰,船头破开墨色水浪,直扑七艘粮船侧翼。张玉书凝望着那三道黑影,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雪落寒潭,不惊波澜。“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他不要粮船沉,也不要粮船到。他只要这船……一直走。”“走到所有人都忘了,它本该去哪儿。”“走到所有人都开始问——”“这船,到底是谁的船?”话音落时,东方天际,一线微光刺破浓云。不是晨曦。是火。松江上游三十里,金山卫烽燧台,狼烟滚滚升空,三道浓黑,直贯云霄。按照旧例,此乃敌袭最高警讯。可金星石分明看见,那狼烟之中,竟夹着缕缕淡青——那是松香混着海盐烧出的异色,唯有舒氏祖宅祠堂焚香时,才用这种配方。张玉书仰头望着那青黑交织的烟柱,久久未语。良久,他解下腰间鱼符,递给金星石:“明日一早,你亲自跑一趟杭州,把这鱼符交给浙抚王槐安。告诉他,松江运粮,改道——不走海,不走江,走陆。”金星石浑身一震:“陆路?四百万石……怎么运?”“怎么运?”张玉书望向远处山峦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用江南十万挑夫的肩膀,用三千辆双辕大车的轮子,用一百二十座驿站的草料,用……所有还敢抬头看天的人的脊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告诉王槐安,就说——张玉书请他,把杭州城外所有官仓,今夜起,全部清空。”“我要在七日内,让四百万石粮,一粒不落地,堆进杭州府衙后院那口枯井里。”金星石愕然:“枯井?!”“对。”张玉书终于转身,眸光如电,“井口窄,容不下船,也藏不住火。可只要井壁够厚,砖石够密,水汽够足……”“就算天塌下来,井里的人,也还能喘气。”“而井外的人——”“得先低头,才能看见井里有没有光。”寅时三刻,松江码头。七艘粮船齐齐扯帆,借着北风,缓缓离岸。张玉书始终立于船头,玄甲映着天光,身影笔直如枪。无人知晓,他左袖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袖口暗袋里,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上,赫然是一条盘踞九爪的黑龙。信封背面,一行小字墨迹淋漓:“九龙夺嫡,你既不愿当太子,那就替朕,把这局棋,下成死局。”风起,浪涌,船行渐远。江面浮萍随波而散,露出底下幽暗水流——那里,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渔网,正无声铺开,网眼细密,缀着铅坠,沉在三丈之下,只待某一日,某艘船,某个人,某道令……缓缓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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