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正文 第五百九十二章 江南兴衰在于你手
沈叶跑去看佟国维,还真不是为了专门气他。那多没技术含量啊!堂堂太子殿下是那种低级趣味的人吗?!不是!他就是想作一下秀!以此来显摆一下,太子对这位首辅大学士的礼数有多到位...明珠身子一僵,手里的象牙笏板险些滑落。帐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额角沁出细密油汗。他没立刻接话,只垂眸盯着靴尖上那枚暗金蟠螭纹,喉结上下滚动三回,才缓缓抬眼——目光不直视皇帝,却也未躲闪,而是落在乾熙帝搁在案边的左手小指上:那里戴着一枚青玉扳指,温润无光,却是先帝临崩前亲手所赐,二十年来从未离身。“陛下此问……”明珠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帐外呼啸而过的西风,“臣不敢答。”“朕让你答。”乾熙帝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越一响,“不是问你敢不敢,是问你——懂不懂。”明珠终于松了口气,背脊微不可察地一挺:“臣懂。太子爷是太子,也是伏波大将军,更是……新陆之主。”“新陆?”乾熙帝眉梢一挑。“程家海图,臣托人看过。”明珠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双手呈上,“南洋以东三千六百里,有岛名‘琼崖洲’,方圆千里,沃野连绵,四季如春。岛上原有土著千余,皆以渔猎为生,畏官如虎。去年冬,程家商船偶遇飓风,漂至其地,登岸取水,见其地势险要、港湾深阔,更兼林木丰茂、铁矿隐现……遂私绘三幅海图,一份呈于太子,一份藏于广州十三行密库,一份——被臣买通其账房,拓印得来。”乾熙帝没伸手去接,只眯眼扫了一眼素绢上墨线勾勒的山形水势。那岛屿轮廓竟真如一只昂首振翅的青鸾,两翼环抱天然良港,咽喉处一道狭长水道,仅容三舟并行。“太子要的是岛,还是人?”他忽然问。明珠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人。十万水军,八成出自闽粤贫户。父母饿死于春荒者,占四成;欠债卖儿鬻女者,占三成;被士绅夺田逼反者,占两成;余下一成,才是真正亡命之徒。”帐外忽有马蹄声急促掠过,由远及近,又倏然止于辕门之外。梁四功掀帘进来,脸色发白:“陛下,扬州八百里加急!十八皇子急报——伏波水军已布网毕,叛军果然上钩!”乾熙帝霍然起身,袍角扫落案上几封未批的折子。他一把抓起明珠手中素绢,转身踱至悬挂于帐壁的巨大舆图前——那图自北而南,囊括辽东至琼州,却独缺东海以东一片空白。他手指用力一按,青玉扳指硌进绢面,正压在“琼崖洲”三字之上,墨迹微洇。“传旨。”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梁四功膝盖一软,扑通跪倒,“着钦天监即刻推演黄道吉日,择三月十六,册封太子为‘镇海亲王’,授‘伏波大将军印’,赐‘青鸾令’一柄——见令如朕亲临,节制东南七省水师、漕运、盐政、海防,凡涉海运之事,无需奏请,便宜行事。”明珠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这哪是加封?这是割海!东南七省水师本就虚设,绿营水营多为摆设,真正能战者,不过福建水师三千老卒、广东水师两千炮船。可如今——太子麾下十万伏波军,竟被朝廷明诏承认为“国之水师”!从此之后,那些听调不听宣的海盗、疍民、渔户、流民,便不再是法外之徒,而是持印佩令的朝廷官军!“陛下!”明珠终于忍不住,“青鸾令……乃太祖开国时赐予水师提督之信物,自永乐朝后便再未启用!且此令一旦颁下,伏波军便可自行征粮、募兵、筑港、铸炮……等同另立一军!”“另立一军?”乾熙帝冷笑一声,指尖用力一划,将素绢上“琼崖洲”三字彻底抹花,“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另立一军,还是朕……另立一朝。”话音落地,帐内死寂。梁四功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明珠喉头一哽,竟觉胸口发闷,仿佛有块烧红的铁块硬生生塞了进来。乾熙帝却已转身,缓步踱回御案之后,重新提起朱笔,在太子那份密折末尾,狠狠画了一个墨色浓重的圆圈——比先前那个大出三倍,边缘还带着毛刺,像一颗滴血的心。“再拟一道密谕。”他笔尖悬停半寸,墨珠将坠未坠,“着太子即刻遣心腹密使,携青鸾令副印,赴琼崖洲勘定疆界、测绘港图、清点矿脉、编户齐民。告诉霍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珠惨白的脸,最终落回那滩将坠的墨珠上:“朕准他建‘镇海军府’,设‘海事司’,立‘盐铁监’,开‘海运院’。准他自拟律令,但有三条铁规,不容逾越——”“第一,凡镇海军府所辖之地,岁贡不得少于旧例之半,十年为期,逐年递增,至第十年,须达旧例之全数。”“第二,琼崖洲所产稻米、蔗糖、海盐、铁器,须经扬州、泉州、广州三处官仓过秤入籍,方可流通中原。”“第三……”乾熙帝笔尖重重一顿,墨珠终于坠下,在纸上绽开一朵狰狞黑花,“凡镇海军府所用火器、弹药、舰船、铜铁,皆须由工部匠作监督造,铸印编号,一器一档,每年秋分,由户部、兵部、都察院三方联合查勘——若有私铸、私贩、私改尺寸者,九族同诛。”明珠听得冷汗涔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哪里是放权?这是套上三副金枷!岁贡半数,是断其财源根基;货物过秤,是控其商贸命脉;火器监造,是扼其兵戈咽喉。表面许他开府建衙、自立法度,实则每一条筋络都被朝廷的银针扎得清清楚楚——稍有异动,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圣明……”明珠伏地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圣明?”乾熙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如同枯枝刮过青砖,“朕若真圣明,就不会让江南士绅坐大三十年,不会让漕运淤塞十二载,更不会……纵容太子悄悄练出十万水军,而自己眼皮底下竟无一人察觉。”他掷笔于案,朱砂溅上龙袍袖口,如一道新鲜血痕。“明珠,你告诉朕——这满朝文武,有几个真把朕当皇帝看?又有几个,是把太子……当储君看?”明珠不敢答。帐外风势渐烈,卷起帐角猎猎作响,恍若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号角长鸣,是斥候营在整备夜巡——可那角声竟隐隐透出几分海潮涌动的节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真有十万水军踏浪而至,正列阵于大漠孤烟之外。梁四功悄然抬头,只见皇帝负手立于舆图之前,身影被烛火拉得极长,斜斜投在地图上,恰好横跨长江与东海之间那片空白海域。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奇异地与素绢上被抹花的“琼崖洲”三字重叠在一起,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刀,正静静悬于帝国咽喉之上。就在此时,帐外忽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校尉浑身湿透冲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启禀陛下!扬州急报——伏波水军已歼叛军主力于瓜洲渡口!斩首三千六百级,焚毁贼船七十二艘,生擒江南织造局参议周允文、两淮盐运使司经历陈鹤龄等十七员官员!另缴获密信一匣,内有江南士绅联名‘劝进表’三份,恳请太子殿下‘代天巡狩、总摄东南’!”“劝进表?”乾熙帝眼神骤寒。“是……”校尉捧出一只乌木匣,双手颤抖,“其中一份,署名者……包括葛礼之子葛尔泰、佟国维之婿钱世祯、四皇子门下清客沈砚之……还有……还有……”他咽了口唾沫,额头青筋暴起:“还有……吏部左侍郎李光地。”帐内空气瞬间凝滞。明珠猛地抬头,脸色灰败如纸。李光地是谁?那是当今天下清流之首,理学宗师,康熙朝的老臣,乾熙帝登基时亲自点的“帝师”,一手扶持太子启蒙,教他读《孝经》《论语》,连太子乳名“阿琰”都是他所取!此人若反,何异于抽掉擎天柱石?乾熙帝却未动怒,反而缓缓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李光地啊……”他喃喃道,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给太子写劝进表,倒比给朕写遗诏勤快些。”他忽然看向明珠:“你说,李光地这辈子,最怕什么?”明珠怔住。“他最怕的,不是死,也不是抄家。”乾熙帝饮尽残茶,将空盏推至案边,“他怕的是——史书上记他一句:‘光地侍两主而不能忠,教一储而不能正,终以私欲乱纲常,致天下裂土而治。’”明珠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原来皇帝早知!原来所有密奏、所有试探、所有加急,都不过是棋盘上故意漏出的破绽——只为引蛇出洞,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亲手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纱。“传旨。”乾熙帝声音陡然转厉,“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刻组成‘三司会审’,彻查瓜洲案。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拿问!唯李光地……着即解送京师,交宗人府幽禁于‘敬思斋’,赐《孝经》一部、朱砂笔一支、素笺三百张——命他闭门思过,逐字逐句,注疏《孝经》全文。注疏未成之前,不准见客,不准见子,不准见孙,更不准……见朕。”明珠心头狂跳。敬思斋是宗人府最幽深的院落,四壁皆覆青砖,无窗无隙,只有一扇铁门每日开启两次,送饭送水。那里没有刑具,却比任何诏狱都令人窒息——因为进去的人,必须日日面对自己一生所奉为圭臬的圣贤之言,一字一句,拷问本心。李光地若真忠于太子,便该在注疏中痛陈时弊、力谏储君;若他忠于皇帝,则该剖析“孝”之真义,驳斥“劝进”之悖逆。可无论他写什么,只要落笔成文,便是将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史官只需抄录其注疏,后世便知:这位理学宗师,早已在灵魂深处,向新权力低下了头颅。“陛下……”明珠声音沙哑,“若李光地拒不注疏?”“那便饿着他。”乾熙帝淡淡道,“敬思斋里,除了《孝经》和笔墨,只准留一碗清水、一碟粗盐。朕倒要看看,一个靠‘孝’字活了六十年的人,饿到第七日时,会不会对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句,咬断自己的舌头。”帐外风声更紧,似有暴雨将至。梁四功突然浑身一抖,想起昨夜值夜时,亲眼看见太子密使乘快船离港,船尾挂着一盏青色灯笼,灯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青鸾——那灯笼,正是当年太祖赐予水师提督的“青鸾信灯”,百年未见,今夜却悄然亮于长江之上。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码头,霍晓正站在一艘三层楼船的甲板上,望着江面被火把映得通红的水域。水中浮尸顺流而下,血色氤氲开来,像一幅泼洒的丹青。他身后,十八皇子霍琰一身玄甲,手持缴获的叛军令旗,正指挥水军清理战场。“殿下,”霍琰收旗抱拳,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锐,“周允文招了。江南士绅确已结盟,称‘江左同盟’,每月初一于苏州寒山寺集会,共议大事。他们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晓平静无波的脸:“他们说,您若不肯应‘劝进’,便转而拥立四皇子,只求保住江南赋税之权、盐引之利、科举之额——三者不损,其余皆可谈。”霍晓没说话,只抬起手,指向江心一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半截烧焦的桅杆缓缓沉没,上面赫然挂着一面褪色的杏黄旗,旗角绣着半只残缺的青鸾。“青鸾旗……”霍琰瞳孔骤缩,“这不是程家的旗号?”“是程家旧旗。”霍晓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江风,“三十年前,程家先祖随郑氏抗清,战至最后一船,仍高悬此旗不降。后来归顺朝廷,太祖感其忠勇,特许保留青鸾旗式,但不得用于战船——只许绣于家祠匾额之上。”他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龙:“可你猜怎么着?周允文说,这面旗,是葛尔泰亲手交给叛军的。就在上月初七,寒山寺后山的观音庵里。”霍琰脸色骤变:“葛尔泰?他不是四皇子的人?”“不。”霍晓转身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直抵大漠深处那顶金色御帐,“他是父皇的人。三十年前,就是他父亲葛礼,亲手把程家旧旗从郑氏祠堂摘下来,献给了先帝。”江风骤起,卷起霍晓玄色披风,猎猎如旗。远处,一艘挂青鸾灯的小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立着个青衫文士,手中竹简上墨迹未干——那是刚写就的《琼崖地理志》初稿,首页题写着八个遒劲小楷:“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霍晓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良久,他忽然抬手,将腰间那枚黑铁鱼符投入江中。鱼符入水无声,旋即被漩涡吞没。那鱼符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如朕亲临”。而正面,原本该镌刻“太子监国”之处,却被人用极细的金丝,密密缠绕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翅膀边缘,还缀着七颗微小的赤色朱砂点,恰如北斗七星。江水滔滔,东流不息。谁也没看见,那枚沉没的鱼符,在触及江底淤泥的刹那,七颗朱砂点同时闪过一道微光,随即熄灭。仿佛一场无声的祭奠,又像一次郑重的交接。风更大了。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