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正文 第五百九十一章 太子探病,他这是诸葛亮吊孝
索额图居然没死?!这五个字就像一群苍蝇似的,在佟国维脑子里横冲直撞、嗡嗡乱响!那个一辈子压在他头顶,让他想喘口气儿都得挑时辰的索额图,佟国维光是听见这名字,就头疼不已。盼星星、...腊月廿三,小年刚过,紫宸殿外的积雪还没扫净,檐角冰棱垂着细长的水线,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褐色的小坑。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脖领子里钻,守门的侍卫甲胄上结了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冻成雾。我裹紧玄色云纹斗篷,袖口内侧绣着暗金九龙衔珠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这是母后亲手所绣,只此一件。她病中卧榻三月,却仍强撑着将这斗篷缝完,最后一针收线时,指尖血珠混进金线里,洇开一小片锈红。我今日穿它,并非为显尊贵,而是怕那点锈色被雪光映得刺眼,叫人想起东宫偏殿里还堆着半箱没拆封的药包,药渣日日倒进御膳房后巷的枯井,井壁青苔早已泛出苦黄。“殿下,礼部尚书赵大人在垂拱门外候着,说有急奏。”贴身内监陈砚垂手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雪落之声。我未应声,只抬眼望向乾清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晃着几道人影,其中一道瘦高,袖口微扬,正执笔疾书——是父皇。另一道圆润些,腰间玉带扣在灯下泛青,那是三哥李琰。他们已议了两个时辰,连茶都续了三回,而我这东宫太子,连垂拱门的门槛都没能跨进去。“赵大人带了几个人?”我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只他一人,青布小轿抬来的,轿帘垂着,未见旁人。”我颔首,缓步拾阶而下。靴底踩碎薄冰,咯吱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刚转过宫墙拐角,忽听西侧夹道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抽气。我顿住脚步,陈砚立刻会意,朝阴影处一瞥,两个小太监忙不迭从假山后闪出,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冻硬的地面。为首那个额角带疤,左手缺了两指,是去年冬猎时替三哥挡狼爪留下的。他不敢抬头,只颤声道:“奴才……奴才奉命盯着东宫西角门进出人等,今晨寅时三刻,见……见工部主事周恪提了个青布包袱,从角门侧巷溜进去了。”我垂眸看着自己靴尖上凝着的雪粒,慢慢融化,渗进织金锦缎的纹路里。“周恪?”“是。他……他昨儿递了折子,说查出户部去年拨给河工的三十万两银子,有十二万七千两去向不明,账册上写着‘购桐油三百桶、铁钉两千斤’,可工部库房里,桐油只进了五十桶,铁钉连一百斤都不到。”风忽然大了,卷起我斗篷一角,露出内衬上那一小片暗红锈迹。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冻湖:“他现在何处?”“在……在文华殿偏阁,抄《孝经》。”我笑了下,极轻,像雪落无声:“抄到第几章?”“第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刚抄完。”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周恪的父亲,是先帝朝的老翰林,死在二十年前那场“盐引案”里,尸首被抬出诏狱时,身上十七道拶指痕,指甲全翻着,血痂糊住了半张脸。周恪当年才八岁,跪在刑部门口磕了九十九个头,额头裂开,血混着雪泥糊了一脸,却硬是一滴泪没掉。我转身,不走垂拱门,径直往文华殿去。文华殿偏阁烧着地龙,暖得人发昏。周恪伏在紫檀案前,墨迹未干的宣纸铺满桌面,字迹端方,力透纸背。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右手小指微微蜷着,那是幼年冻疮留下的旧疾,每逢寒天便僵硬如木。“周主事抄得认真。”我在他身后三步站定。他脊背一僵,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不敢毁伤”四字旁晕开一团浓黑,像块未愈的瘀伤。“殿下。”他搁下笔,撩袍欲跪。我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今日风大,你手冷,地上又滑,摔了不好看。”他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下颤动的影:“臣……不该擅入东宫。”“你入的是西角门侧巷,巷口挂的是工部修缮名录,匾额上‘东宫’二字,还是上个月父皇亲笔所题。”我踱至案前,拿起一张抄好的纸,指腹摩挲过“孝之始也”四字,“你父亲若在世,该教你一句——孝,不在墨迹深浅,而在骨血未凉。”周恪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却不是因悲,而是因怒:“殿下可知,那十二万七千两银子,最后流去了哪儿?”我望着他眼中跳动的烛火,缓缓道:“流去了三哥名下七家当铺的暗账,其中五家,掌柜是当年盐引案里活下来的刑部书吏;剩下两家,东家姓谢,谢太妃的远房侄子。”他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您……早知道?”“上月廿一,户部库房失窃,丢的不是银子,是去年全部河工支用底册原件。可奇怪的是,贼人只翻了东边第三排架子,取走三本,其余二十七本完好无损。”我将手中宣纸轻轻放回案上,压住那团墨渍,“那架子底下,有块松动的地砖,砖缝里嵌着半粒芝麻——三哥最爱吃的麻仁酥,碎屑粘在鞋底,带进去的。”周恪嘴唇发白:“可……可殿下为何不揭发?”窗外雪势渐猛,风撞在窗棂上,发出闷响。我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露出内衬上那抹锈红:“因为父皇在等。”“等什么?”“等有人把这潭水搅浑,搅得足够深,深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底下埋着几具尸骨。”我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父亲当年查的,不是盐引,是盐引背后那条漕运私船。船舱里运的不是盐,是江南织造局多报的十万匹云锦,是闽浙总督虚报的三万担龙井,是……去年秋闱,三甲进士里,有七个人的名字,本该在落榜名录上。”周恪踉跄后退,撞翻了铜鹤香炉,青烟袅袅散开,带着安神香的甜腻,盖不住他粗重的喘息。就在这时,阁门被叩响三声,不疾不徐。陈砚推门进来,脸色苍白:“殿下,乾清宫来人,传陛下口谕——即刻召太子、雍王、信王至乾清宫暖阁,议河工赈灾之事。”我整了整袖口,抬步往外走,经过周恪身边时,指尖在他抄写的《孝经》上一点:“你接着抄。抄完这一章,去趟尚衣监,找老宦官孙福,问他讨一件东西。”“何物?”“十年前,钦天监呈给先帝的《星变疏》原本。上面有朱批——‘荧惑守心,主储位动摇’,批注人,是你父亲。”周恪瞳孔骤缩。我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记住,孝之始也,是保全性命;孝之终也,是守住真相。”走出文华殿,雪已停。月光破云而出,照得宫墙琉璃瓦一片清冷。我仰头望去,九重宫阙连绵如龙脊,檐角蹲兽静默俯视,铜铃在风里轻响,恍惚是九声钟鸣。刚踏上通往乾清宫的甬道,迎面一队灯笼由远及近,绛纱灯罩上“雍”字清晰可见。李琰一身绛紫蟒袍,披着雪狐裘,笑意温润如春水:“二弟好雅兴,这雪夜独行,可是寻到了什么新奇话本?”我停步,拂去肩头落雪:“三哥更雅兴。听说你府上新得了一方端砚,歙石所制,砚池里天然生出九道金线,状若游龙——巧得很,与父皇书房那方,出自同一块母石。”他笑容微滞,随即朗笑:“确有此事!改日请二弟品鉴。”“不必了。”我目光掠过他腰间玉佩——那玉佩底下垂着的穗子,是用金丝缠着三根乌发编就,“那砚台,是去年河工督运使临死前,托人送进你府的。他咽气前咬碎了舌尖,在枕上写了三个字——‘沉船处’。可惜,那枕头被你府上嬷嬷烧了,灰撒进了御花园的梅树根下。”李琰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随侍的长史慌忙上前半步,却被我一眼钉在原地。“三哥别怕。”我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若要掀你底牌,就不会等到今日。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父皇书房那方砚台,砚池金线,少了一道。”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挤出一句:“……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耳畔,“你让人凿掉的那道金线,凿歪了三分。如今那方砚,摆在御案左上角,离父皇左手三寸——他每次批红,朱砂笔尖,都会无意蹭到那道新凿的毛边。”李琰猛地后退半步,雪地上留下一个凌乱脚印。我直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雪:“走吧,父皇该等急了。”乾清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鎏金狻猊香炉吐着缕缕青烟。父皇端坐紫檀宝座,明黄常服外罩着玄色缂丝披风,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肃。他左侧是信王李珩,今年刚满十六,眉目清隽,手指无意识绞着衣带,见我进来,飞快垂下眼睫。右侧空着一把紫檀交椅——那是雍王的位置。“都来了?”父皇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李琰入内,躬身行礼,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他落座时,袍角扫过紫檀椅腿,发出轻微刮擦声。父皇没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老二,河工的事,你来说。”我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回父皇,臣已命户部、工部、大理寺三方会审。今日午时,审出关键证据——河工所购桐油,实为掺了松脂的劣质货,遇水即化,根本无法防水。而采购桐油的文书上,盖着工部右侍郎的印,可臣查了印泥留存,那印泥,是三个月前方从内务府领出的,专供皇子府邸节庆张贴桃符所用。”暖阁内瞬间死寂。李珩悄悄抬眼,目光在我与李琰之间逡巡。父皇手指叩了叩扶手:“继续。”“更巧的是,”我翻开册子,指向一页朱批,“这印泥领用登记簿,经大理寺少卿比对笔迹,发现其中‘雍王府’三字,与雍王手书《兰亭序》摹本上‘永和九年’四字,同出一脉——尤其这个‘雍’字,末笔拖曳的弧度,分毫不差。”李琰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案上茶盏,茶水泼湿了膝头,他却似无所觉:“父皇!儿臣……”“坐下。”父皇声音陡然冷厉。李琰僵在原地,面如金纸。父皇不再看他,转向我:“老二,既查到此处,可有应对?”“有。”我躬身,从怀中取出另一物——一方素绢,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写着数百人名,“这是河工溃堤当日,在堤岸上指挥的百夫长以上官员名录。其中三十七人,三年内陆续调任至各地盐课司、钞关、织造局。而他们的举荐人……”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琰惨白的脸,“有二十三人,荐书上盖着雍王府的印。”“荒谬!”李琰嘶声,“那些荐书……”“那些荐书,原件在雍王府西厢第二间库房,樟木箱底层夹板内。”我平静道,“箱底还压着十二本旧账册,账册封皮写的是《雍王府田亩租佃录》,实则记载着历年盐引分销、茶引转卖、乃至……上月刚运抵京师的二十车‘贡品’龙井,其中十五车,流入了崇文门外八大胡同的七家酒楼。”李琰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剧烈颤抖。父皇久久不语。炭火噼啪一声爆响,溅出几点火星。就在此时,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内监尖利的声音刺破寂静:“启禀陛下!北镇抚司飞鸽传书——江南织造局总管太监刘福,今晨于苏州码头登船时,坠江身亡!尸身尚未寻获,但船上搜出密信一封,信封火漆印,乃……乃雍王府徽记!”李琰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竟嘶吼出声:“不是我!是周恪!是他栽赃!那封信……那封信是仿的!”父皇终于动了。他缓缓摘下左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放在掌心掂了掂,玉色温润,映着烛火幽光流转:“老二。”“儿臣在。”“你信不信,你三哥真不知道那封信?”我垂眸,看着金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信,他未必见过。但信封上的火漆,他府上匠人调制的配方,儿臣这儿,有一份。”父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传旨。雍王李琰,着即幽禁于景阳宫,抄录《贞观政要》三百遍。其名下七家当铺、三处田庄,尽数查封。另,着大理寺彻查河工一案,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革职下狱。”李琰瘫软在地,像一滩融化的雪。父皇挥了挥手,示意内监将其拖出。临出门时,李琰突然挣扎着回头,死死盯住我,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二哥……你赢了。可你知道么?母后临终前,亲手撕了你的继位诏书……她让我保管的那份,才是真的。”我站在原地,未动分毫。父皇却猛地攥紧扳指,指节泛白,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待李琰被拖远,父皇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老二,你过来。”我上前两步。他抬手,竟亲手为我理了理斗篷领口,动作缓慢而沉重:“这斗篷……你母后,绣了多久?”“九十八天。”我答,“中间病了三次,最重那次,咳血浸透了三幅素绢,她硬是把最后一针,补在了九龙的左眼上。”父皇的手顿住,许久,才缓缓收回。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老二,你知道朕为何,至今未立你为储君么?”我垂眸:“儿臣愚钝。”“不。”他摇头,目光锐利如刀,“是因为朕怕。怕你比你母后更狠,比你三哥更毒,比朕……更像一个真正的皇帝。”暖阁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鬓角霜色刺眼。我忽然想起七岁时,父皇带我去南苑围猎。一只白鹿受惊奔逃,我搭弓射箭,箭矢擦着鹿耳飞过。父皇当时笑着揉我的头:“射偏了?不,是留了活路。帝王之道,不在百发百中,而在……知何时该偏。”原来那箭,从未偏过。我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如初:“儿臣,愿为父皇手中之箭。偏与不偏,唯父皇一念。”父皇没叫我起来。他只是挥退左右,待暖阁只剩我们二人,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展开一角——赫然是半道朱砂未干的诏书,墨迹淋漓,写着“立皇次子李珩为皇太孙”几个字。我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父皇将诏书慢慢卷起,放入紫檀匣中,锁上三道铜扣,钥匙塞进我手中:“拿着。若朕明日暴毙,你便开匣;若朕能活过这个月……”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你便把它,烧了。”我双手捧匣,指尖触到匣底一行微凸的刻痕——那是极细的篆字:**“储位非恩赐,乃刀俎之上,血肉熬成。”**窗外,梆子敲过三更。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覆盖宫墙,覆盖朱瓦,覆盖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所有尚未干涸的墨迹,所有深埋于冻土之下的名字与骸骨。我抱着紫檀匣走出乾清宫时,陈砚迎上来,递过一盏热茶。我揭开盖子,茶汤澄澈,浮着几片嫩芽,香气清冽。“殿下,周恪主事……还在文华殿抄《孝经》。”我啜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暖不了指尖:“让他抄完。抄完之后,告诉他——他父亲当年没查完的那条漕运船,船号‘顺风’,船主姓谢,如今在扬州开茶行,行号‘漱玉斋’。”陈砚一怔:“这……”“去吧。”我抬眼,望向漫天飞雪深处,“告诉周恪,孝之终也,不是跪着抄完一万遍《孝经》,而是站起来,亲手把那艘船,凿沉。”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我低头看着手中紫檀匣,匣面光滑如镜,映出我模糊的轮廓,还有身后那轮孤悬于宫阙之上的冷月。九龙夺嫡,从来不是九条龙在争。而是九条龙,被同一条锁链捆缚着,在血与火里翻腾、撕咬、直至只剩下一条,鳞甲染尽同伴的血,昂首立于深渊之巅,仰天长啸——那啸声里,没有胜利的欢愉,只有更深的寒。因为所有人都忘了问一句:当最后一条龙,终于挣脱锁链,它爪下所踏的,究竟是王座?还是,另一副更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