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正文 第五百九十章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要说张玉书最恨的人是谁,那必须是太子,妥妥的稳坐榜首,毫无争议。但要说这第二名,那也是板上钉钉,那就是这位十三皇子允翔。这位爷简直就是扎在他心窝子里的第二根刺!就是这位十三爷,...夜风卷着细雪,扑在东宫承恩殿的朱红宫墙上,簌簌作响。檐角铜铃轻颤,一声未歇,一声又起,仿佛敲在人心口上。我裹紧玄色绣云龙纹的斗篷,站在殿前石阶最高处,望着远处乾清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内侍往来如梭,连廊下值夜的侍卫都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是寻常召见。是圣旨。酉时三刻,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德全亲自捧着明黄锦缎圣旨,踏雪而来。他没进殿门,只在丹陛之下垂首静立,手里那道圣旨沉得连袖口都微微下坠。我屏退左右,独自走下台阶。雪落在肩头,未及化,已凝成薄霜。“殿下……”陈德全声音压得极低,喉结微动,“陛下口谕:‘跪接’。”我没说话,只是缓缓屈膝,双膝触地时,积雪碎裂声清晰可闻。膝盖下是青砖,冷硬如铁。陈德全展开圣旨,字字铿锵,却无一句喜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胤禛,素秉忠厚,勤勉持重,今授其总理户部事务,兼领京营提督衔,节制步军统领衙门、巡捕五营;另,着即日起,代朕巡视西山大营、丰台大营粮秣器械,凡有亏空、挪用、虚报者,查实即奏,毋得姑息……钦此。”雪愈密了。我双手高举过顶,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绸面,竟觉烫手。这不是恩典。是刀。一把淬了冰的刀,柄交我手,刃却直指我身后——那些日夜盘踞在我东宫之外、在我耳目所及之处、在我亲信幕僚身边,如影随形的暗线与眼目。胤禛……我那个素来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四哥,竟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可更令人心寒的,是这道旨意里漏掉的两个字——监国。没有监国。没有摄政。只有“代朕巡视”。代朕。一个“代”字,便将所有权柄悬于一线,随时可收,随时可断。而“巡视”二字,听着是差遣,实则是一道试探的绞索——若我阻拦,便是心虚;若我放行,便是纵容;若我借机安插亲信随行,则坐实结党营私;若我袖手旁观,又显怯懦无能,难当储君之重。圣心,从来不在旨意字面上。而在字缝里,在停顿间,在陈德全念完最后一字后,那半息未曾抬起的眼皮之下。我叩首谢恩,额头贴着冰冷青砖,雪水渗进额角,刺骨的凉。起身时,我瞥见陈德全左手拇指上那枚乌木扳指——内侧一道新刻的浅痕,呈“九”字形,细若发丝,非近观不可见。九龙夺嫡。第九子,胤禟。他的人,已混进了司礼监。我回承恩殿时,风雪骤急。殿内炭火正旺,映得满室橘红。案上摊着一卷《资治通鉴》,页脚微卷,墨迹尚新——是我昨夜批注至“唐太宗废承乾立晋王”一段时,笔锋顿住,墨滴坠下,洇开如血。“殿下。”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我未回头,只道:“进来。”门轴轻响,一人步入,青布直裰,腰束旧绦,发髻松散,鬓角已见霜色。是李文昭,我东宫詹事府最老的一位讲官,也是先帝钦点、辅佐我读书十载的老先生。他手里没拿书,只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泛黄纸页。“老臣本不该此时扰殿下清静。”他声音沙哑,却稳,“但这份东西,若再迟半日,恐要随风而逝。”我转身,接过木匣。掀开盖子。里面不是密信,不是账册,不是告发文书。是三张纸。第一张,是康熙三十九年冬,户部拨往西山大营的冬衣棉被清单——列明“棉甲三百副、绒帽两千顶、厚毡靴一千二百双”,落款为户部侍郎赫硕兹亲笔。第二张,是同年腊月,西山大营呈报的《领用核实折》——写明“实收棉甲二百零七副、绒帽一千六百二十三顶、厚毡靴八百九十一双”,附有营中千总画押。第三张,是去年秋,一位叫赵大有的老匠人临终前托人送来的口供誊录——他曾在西山大营作坊干了十七年,亲手缝过六百二十三双厚毡靴,每双靴底内衬,皆以桐油浸透的桑皮纸为记,纸上印有“西山甲字第三号”字样。他死前,把最后三双未交验的靴子塞进灶膛烧了,因“怕有人顺着鞋底纸,查出谁领了该发没发的东西”。三张纸,两处落款,一个名字。赫硕兹。我盯着那名字看了许久,直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赫硕兹……是八爷的人。”我缓缓道。李文昭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案上。铜钱正面“康熙通宝”,背面却是磨平重铸的——隐约可见“诚”字残痕。“赫硕兹祖籍绍兴,其父曾为江南织造府采办,与八贝勒府旧仆刘诚有过同乡之谊。刘诚三年前病故,临终前,将此钱交予其子,托他转交老友。那老友,正是赫硕兹府上账房先生。”我拈起铜钱,指腹摩挲那“诚”字凹痕,忽而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所以,八哥早知赫硕兹手脚不干净?”“不止知道。”李文昭垂眸,“是默许。”我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雪光映进来,照见窗外梅枝横斜,一树枯蕊上覆着薄雪,风过时,簌簌抖落几星白。“默许”二字,比“纵容”更可怕。纵容是失察。默许,是布局。赫硕兹贪的不是银子——他贪的是“可查性”。他留下清单、留下领用折、甚至让老匠人活着吐出鞋底桑皮纸的秘密……他像一根露在水面的浮标,只等有人伸手去捞,便牵出底下整张网。而这张网的锚点,不在户部,不在西山大营。在八贝勒府。更准确地说,在八贝勒书房西次间那只描金博古架第三层——架上摆着十二只紫砂小壶,其中一只壶底,刻着“戊寅年春·敬赠八爷”的字样。壶主是谁?是江南盐商沈万霖。沈万霖去年七月,在扬州瘦西湖畔的别院里,悄悄接待过户部主事周世安。周世安离扬时,随行马车多出三辆,车厢底部夹层,据查,藏有十二箱“湖州笺纸”——实则为加厚棉纸,专供军械图样拓印之用。军械图样……我闭了闭眼。丰台大营去年新造的“神威将军炮”,射程比旧式远三里,炮身铭文却与工部存档图纸不符。图纸上,炮耳铆钉间距应为九寸一分,而实炮为九寸三分。这三分之差,非亲至铸炮坊,非手摸炮身,绝难察觉。可有人察觉了。而且,把这三分之差,写进了密折。就在三日前,乾清宫西暖阁,御前奏对之后,圣上留我喝茶。茶是雨前龙井,水是玉泉山水,杯是汝窑天青盏。他拂着盏沿,忽然问:“听说你前日去了兵部库房,看新造的炮图?”我答:“儿臣听闻神威炮试射颇佳,想知其构造精妙所在。”他笑了笑,没再问。可我知道,那句“听说”,不是听说。是确认。确认我是否真去了兵部库房。确认我是否真看了炮图。确认我是否……发现了那三分之差。我转身,将铜钱搁回木匣,合上盖子。“李师傅,您今年六十有七了吧?”李文昭微怔,随即躬身:“虚度六十七载。”“您教我读《春秋》,第一课讲什么?”“微臣讲的是——‘弑君’二字。”他声音陡然沉下,“非必执刃者为弑,授刃者、砺刃者、递刃者、掩刃者,皆同罪。”我点头,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那今日,便再讲一课。”墨汁饱满,狼毫微颤,在宣纸上缓缓落下——不是批注,不是朱批,而是一幅简笔舆图:西山大营、丰台大营、圆明园护军营、畅春园侍卫营,四点连线,围成一个不规则菱形。菱形中心,一点朱砂,鲜红如血。我搁下笔,吹干墨迹。“您看,这四营拱卫京畿,看似铁桶,实则……”我指尖点向朱砂,“此处,空了。”李文昭凝视良久,忽而倒抽一口冷气:“圆明园护军营……去年冬,调走了三个佐领,补进的全是八贝勒府荐来的武举出身?”“不止。”我从案下取出一份折子——是昨日刚递进来的《圆明园护军营年终校阅录》。翻至末页,骑缝章处,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痕,似墨渍,又似水洇。我取银针蘸取舌尖唾液,轻轻点在痕上——那痕遇湿,竟缓缓显出一行蝇头小楷:“甲字第三号,腊月廿三,验毕,火漆封。”甲字第三号。又是甲字第三号。与老匠人鞋底桑皮纸上的印记,完全一致。我抬眼,望向李文昭:“八哥的网,早就织好了。他不要我死,也不要四哥倒。他要的,是让我和四哥,同时站在火上烤——烤得越久,焦味越浓,父皇闻得越清。”殿外风雪忽歇。檐角铜铃,叮——一声长鸣,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是东宫典膳监的管事太监孙福海,他浑身是雪,连眉毛都结了冰晶,扑进门便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殿下!不好了!四贝勒……四贝勒他……”我心头一沉:“说。”“四贝勒今夜申时,亲赴户部库房,调阅自康熙三十八年以来,所有经手西山、丰台两营粮饷拨付的账册原件!户部尚书马齐大人拦不住,已派人飞马报入乾清宫!”李文昭脸色骤变。我却反而平静下来。原来如此。四哥不是莽撞。他是故意的。他早知我会收到这道圣旨,早知我会彻查赫硕兹,早知我会顺藤摸到八贝勒府——所以他抢在我之前,亲自去翻那堆旧账。他不是要揭发谁。他是要告诉父皇:儿臣不怕查。儿臣敢把所有账本摊开,一页页指着给父皇看——哪一笔是八爷的人经手,哪一册是户部侍郎赫硕兹亲签,哪一处火漆印是伪造,哪一回领用单是后补……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尺子,量尽朝堂所有阴影。而我呢?我若跟去,便是争功;我若袖手,便是怯场;我若装作不知,便是失察储君之责。我慢慢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备马。”孙福海一愣:“殿下,这雪……”“备马。”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去户部。”李文昭忽然开口:“殿下,还有一事。”我止步。“今晨,九贝勒府,来了个南边来的药商。带了三匣子‘岭南陈皮’,说是给九爷治咳喘的老方子。那药商走后,九爷赏了他五十两银子,还亲送至二门。可那三匣陈皮,至今未拆封。”我目光一凛:“陈皮?”“是。”李文昭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上面是药铺掌柜默写的“陈皮”配伍单:广陈皮三两、浙贝母一两、炙甘草五钱、茯苓二两……末尾,另添一行小字:“另附‘冰片’三分,研末调服。”冰片。性寒,开窍,醒神,亦可致幻。尤其与广陈皮同煎,挥发加剧,吸入过量,可使人短时晕厥、口齿不清、记忆错乱。而九贝勒胤禟,素来畏寒,从不用冰片入药。我盯着那行小字,良久,忽而低笑出声。“好啊……九哥也按捺不住了。”他不敢直接对我动手,便把冰片混在陈皮里,送到八哥府上——八哥若真用了,咳嗽未愈,反添昏聩;若未用,药商也可转头去四哥府上“献药”;若两处都送,那冰片的剂量、用法、见效时辰,便可由送药人随时调整……他不求一击致命。他只要一场混乱。一场足以让父皇亲眼看见——太子与四贝勒为查账争执,八贝勒因“药误”失仪于御前,九贝勒“恰巧”路过,欲扶反推,致使八哥跌倒撞翻御案……最终,乾清宫西暖阁内,四人俱在,人人带伤,个个失态。九龙夺嫡。夺的哪里是“嫡”?夺的是“乱”中那一瞬的清醒,是“乱”后那一纸无可辩驳的决断。我披上斗篷,推门而出。风雪虽歇,天地却更冷。宫墙高耸,积雪覆顶,如一条条僵卧的白龙。我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昂首长嘶,踏碎阶前薄冰。身后,李文昭静静伫立,目送我远去。风掀动他斑白鬓发,他忽然抬手,将那枚紫檀木匣,轻轻放在承恩殿门槛内侧——正对着门轴转动之处。匣子半开。三张泛黄纸页,在殿内烛光映照下,边缘微微卷起,像三只欲飞未飞的蝶。我策马穿出东华门,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清越而孤绝。前方,是户部衙门幽深的门洞。门洞两侧,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光晕昏黄,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尽头,竟隐隐分出数道岔影,或挺直,或佝偻,或执笔,或握剑,或捧印,或捧药……九龙之影,早已不在身外。它们就在我脚下,在我袍角,在我每一次呼吸之间。而真正的太子,从来不是坐在东宫里,等着被册立的人。是那个,在所有人争着往火堆里扔柴时,默默拾起灰烬,辨认每一粒火星来源的人。是那个,在所有人都急于证明自己清白时,低头看着自己靴底——是否沾了别人故意撒下的、混着冰片与陈皮碎屑的泥。马蹄声渐急。我迎着户部衙门那两盏飘摇的灯,纵马而去。风掠过耳际,仿佛有无数声音在低语:“太子……”“四哥……”“八爷……”“九爷……”“父皇……”我攥紧缰绳,指节发白。不。我不是太子。我只是一个,还不想当太子的人。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退处。因为退一步,是深渊。而深渊之下,还有更深的深渊——那里埋着先帝未竟的遗诏,埋着孝懿仁皇后临终前攥紧的半幅绣帕,埋着景仁宫地砖下,我六岁那年亲手埋下的、一只断翅的蓝鹊。它死时,左翼折断,右爪紧抓着半片龙纹瓦当。瓦当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小字:“忍”。那时我不懂。如今,我懂了。忍字心上一把刀。可若刀不出鞘,心便永在刀下。我抬头,望见户部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天官冢宰”。四个字,庄严肃穆。我唇角微扬,无声一笑。天官冢宰?好。那今晚,我就替天,行一回冢宰之事。查账。不为夺嫡。只为看看,这满朝朱紫,究竟有几人,靴底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