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正文 第五百八十九章 弹冠相庆日 神兵下江南

    从乾熙帝的大帐里出来，李光地抚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家伙，总算出来了！不过这心里，还是像揣了一只兔子似的，蹦跶个不停。皇上刚才那表情，似笑非笑的，到底几个意思啊？该...腊月廿三，小年刚过，紫宸殿外的积雪被宫人扫出两条窄窄的青砖道，两侧冰棱垂挂如剑，寒气刺骨。我裹紧玄色云纹锦袍，袖口内衬是母后亲手所绣的九爪蟠龙——这绣工太细，龙睛用的是极细的金丝缠银线，在日光下才显出一点微光，平日里看去，只是一团暗沉的墨色。昨夜钦天监奏报“荧惑守心”，星象凶险，父皇在御书房枯坐至寅时，连批了七道朱批密旨，其中三道直发西北大营，两道绕过兵部，由内廷司直接递往辽东都司。我揣着刚誊抄完的《永乐大典》校勘稿，本欲请安，却被王德全公公拦在暖阁外，他朝我微微颔首，右手拇指在掌心轻轻一划——那是东宫暗号，意为“事急，勿入”。我退至廊下，指尖触到廊柱上新糊的素绢，冰凉滑腻，像蛇皮。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内侍省急召六部尚书、詹事府少詹事、宗人府左宗正齐赴乾清宫西暖阁。我站在人群末尾，看着礼部尚书陈嶟的官靴尖在青砖上微微打颤——他左脚靴底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灰白棉絮，那是去年冬至他跪在太庙外三个时辰冻裂的。陈嶟不敢换新靴，因父皇前日当廷斥责“奢靡之风自上而下”，当场将工部侍郎的蟒袍撕开一道口子，说：“补丁要露在外头，才叫人看见。”父皇端坐于紫檀螭龙宝座，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贞观政要》，书页边角焦黑，似曾被火燎过。他左手按着书脊，右手三根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叩击，节奏与更漏声错开半拍。我垂眸，视线掠过他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十八颗，颗颗乌亮，但第三颗底部有道极细的银线嵌痕，是我五岁时用金簪划的。那时他抱着我登丹陛，说：“阿琰，你看这天下，像不像你手里的拨浪鼓？晃得厉害，可只要攥紧鼓柄，便不会散。”如今鼓柄早换了人攥，而我掌心全是冷汗。“诸卿可知，为何今日不议春耕，不议盐引，单议一桩‘私铸铜钱’案？”父皇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悬着的鎏金铜铃嗡嗡作响。户部侍郎李崇山出列，额头抵着冰凉地砖：“回陛下，江南道查获私铸钱炉十七处，熔毁官钱八万贯，所铸新钱……”他喉结滚动，“钱文‘永昌通宝’四字，与先帝年号‘永昌’仅差一字。”殿内骤然死寂。永昌是父皇登基前的封号，当年藩王夺嫡，他以永昌王身份镇守北疆十年，帐下亲军皆称“永昌铁骑”。先帝驾崩那夜，三皇子持遗诏欲开武库，父皇亲率三百铁骑踏碎宫门铜钉，马蹄印至今还嵌在承天门石阶缝里。如今有人铸“永昌通宝”，是颂圣？还是讽喻？抑或……试探？我抬眼，恰见大理寺卿沈砚飞速瞥向我。他右耳垂有粒红痣，幼时随父入东宫讲学，我偷偷用朱砂点的。此刻那粒痣微微发颤，他袖中手指屈起，在掌心画了个“三”。三？三皇子？可三皇子三年前已贬为庶人，幽禁于庐州昭阳观，连道观匾额都被削去“昭阳”二字，只剩个光秃秃的“观”字悬在山门上。“查。”父皇吐出一个字，拂袖起身。袍角扫过《贞观政要》，书页翻动，停在一页墨迹淋漓的批注上——那是他年轻时写的：“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朕观之，载舟者非水，乃船底铁钉。钉松则舟倾，钉锈则舟沉，钉若被拔……”后面字迹被浓墨涂死，唯余一个干涸的墨点，像凝固的血。我随众退至宫门外，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如盐。王德全捧着个青布包追上来，压低嗓子：“殿下，老奴今早扫永巷，扫出这个。”他掀开一角，露出半截断簪——赤金累丝，顶端嵌着一粒鸽血红宝石，簪身刻着细小的“琰”字。我认得，这是母后生前最珍爱的“栖凤簪”，当年她怀着我时，曾用这簪子挑开襁褓纱帐，让初升的朝阳照在我皱巴巴的小脸上。母后薨逝那夜，这簪子随她入殓，棺椁落钉时，我亲手将最后一枚金钉楔进楠木板缝。“哪儿来的？”我嗓音发紧。“永巷西口第三棵老槐树根下，裹在油纸里，埋得不深。”王德全眼睛盯着自己鞋尖，“树根旁还有半块烧剩的桃木符，刻着‘丙午年冬至，祛祟安胎’……”丙午年冬至，正是母后临盆前七日。那日暴雨倾盆，钦天监奏“天狗食月”，父皇强令母后移居偏僻的漱芳斋，说那里地脉阴寒，能压住她腹中“戾气”。母后一路咳血，染红了十六抬软轿的猩红帷幔。我出生时不足七斤，浑身青紫，太医署三十人轮番施救，直到寅时三刻，才听见我第一声啼哭——那哭声嘶哑短促，像被掐住喉咙的幼鸟。我攥紧断簪，金丝刺进掌心，渗出血珠。身后忽有脚步声，轻而稳，踩在雪上竟无一丝声响。我转身，看见二哥萧珩立在三丈外，玄狐毛领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未穿朝服，只着件素面绒袍，腰间悬着把旧剑——剑鞘斑驳，是幼时父皇赐的“青冥”，剑刃早被他磨钝，只留个名头。他朝我笑了笑，那笑比雪还冷：“七弟，听说你昨儿给詹事府那群老学究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曾想过——若民欲弑君，社稷该护谁？”我不答，只盯着他腰间剑鞘末端——那里本该有个云雷纹铜扣，如今却换成一枚青玉雕的蝎子，尾针高翘，通体沁着幽绿。这玉蝎，与三日前刑部呈上的证物匣里那只一模一样。匣中还有半张烧焦的纸片，上面残留两个字：“……翊……坤……”翊坤宫。母后薨逝之地。“二哥倒有闲心考较经义。”我缓缓将断簪藏入袖中，血顺着指缝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不如想想，当年替母后煎药的刘嬷嬷，为何会在她咽气前半个时辰，突然疯癫，用指甲抠烂自己双眼？”萧珩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两名内侍立刻踏前半步，手按刀柄。我却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写着《内廷洒扫录》——这是詹事府新编的杂役名录，专记各宫洒扫内侍的籍贯、履历、调派日期。我翻到某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永巷洒扫内侍赵满囤，丙午年腊月十六入宫，原籍庐州……”庐州。三皇子幽禁之地。萧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青冥剑，当啷一声掷在我脚边。剑鞘磕在冻硬的雪地上，震起细雪纷扬。“七弟若信得过，这剑鞘里藏着三十七张契书。”他声音沙哑，“全是永昌钱庄在江南十二州的分号地契。钱庄掌柜姓郑，是当年替母后接生的稳婆之子。”我俯身拾剑，指尖抚过冰凉剑鞘。青玉蝎子硌着皮肤，寒意直透骨髓。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铜铃声刺破雪幕——是内侍省紧急传唤的“九铃催命”。王德全脸色煞白：“殿下！坤宁宫……坤宁宫走水了！”我们赶到时，火势已被扑灭大半，但翊坤宫主殿的承尘梁木尽数坍塌，焦黑断木横亘如巨兽骸骨。宫人跪了一地，捧着漆盘，盘中盛着从废墟里扒出的残物：半面铜镜，镜背浮雕双鹤衔芝；一只青釉瓷枕，枕面绘着褪色的婴戏图；还有三枚烧得扭曲的金锞子，勉强能辨出“长命百岁”四字。皇后娘娘立在焦糊的殿门前，手中握着一柄素银剪刀，剪尖还沾着几缕焦黑发丝。她凤冠歪斜，鬓角汗湿，却挺直脊背，像一株雪中寒梅。“火起时，本宫正在东配殿抄《金刚经》。”她目光扫过我与萧珩，最后落在我手中青冥剑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第七卷第三页，墨迹未干。火舌是从西次间熏笼里窜出来的——那熏笼，昨日还是干净的。”我蹲下身，捏起一枚金锞子。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不是金粉剥落，而是里面灌了铅。真正的长命金锞子，内里该填蜂蜡，取其“蜂（封）禄”之意。这铅芯……是防人熔金验货？还是……怕人听见摇晃时的空响？“娘娘，”我抬头，直视她眼中跳动的火光余烬，“这熏笼，可是内务府新送来的？”皇后冷笑：“内务府送来的熏笼，昨儿个就拆了三层锡箔，熏的不是龙涎，是掺了朱砂的艾绒。”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朱砂遇火不爆，艾绒不燃这般烈——除非，有人在锡箔夹层里，塞了硝石粉！”硝石粉。制火药的首料。而掌握硝石提纯法的，唯有钦天监火器坊。火器坊提举，正是二哥萧珩三年前亲手举荐的“故交”——工部郎中周恪。萧珩猛地转向我，眼神如刀：“七弟，你袖中那支断簪，簪头宝石的切面角度，与周恪案头那方端砚的砚池弧度，分毫不差。”我心头一凛。那方端砚，是母后当年赐给周恪父亲的谢礼——周父曾是太医院院判，亲手为母后调理过胎相。后来周父暴毙，死因是“误服断肠草”，可太医院验尸簿上，分明写着“喉管灼伤，疑为强酸所致”。风卷着灰烬扑来，迷了眼。我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看见焦梁断口处，半截青砖被熏得发亮，砖缝里嵌着一点银光。我掰开焦炭，抠出一枚银钉——钉帽精巧，雕成莲花状，莲瓣间刻着细若游丝的“内廷司·甲字柒号”。内廷司甲字柒号……是专司皇室陵寝修缮的匠籍。而负责母后陵寝“静安陵”地宫封砌的，正是内廷司甲字柒号匠首——此人已于丙午年腊月十九暴毙，死状与周父如出一辙：喉管灼伤，七窍流黑血。我攥紧银钉，指甲陷进掌心旧伤。那夜母后薨逝，我守在灵前，曾见一盏长明灯油尽灯枯，灯焰飘摇，映得棺盖上那幅“凤凰衔珠”金漆画忽明忽暗。就在灯灭前一瞬，我分明看见凤凰右爪所衔之珠，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暗红粘液，腥气扑鼻……“殿下！”王德全突然跌撞而来，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函，漆印是狰狞的狴犴，“辽东急报！虎威营左哨千户陈烈，率三百精骑越境，直扑高丽王都开京！旗号打的是……打的是‘清君侧，诛国贼’！”父皇的朱批在密函末尾力透纸背：“陈烈，朕之义子。虎威营，朕之臂膀。开京城头，若悬‘永昌’旗，即为国之栋梁；若悬‘靖难’旗……”后面字迹被一道凌厉的墨线狠狠划断，墨迹晕染开来，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抬头望天。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日光漏下，照在翊坤宫焦黑的匾额上。“翊坤”二字，右半边“羽”字的四点底，被烟火燎得模糊不清，远远望去，竟像“翏”字——古语中，翏者，高飞也。可母后从未飞过。她一生困在宫墙之内，连最后葬入地宫，棺椁都要用八条玄铁锁链坠入墓道，以防“魂魄升天，惊扰先祖”。雪又密了。我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焦土，沾满灰黑碎屑。身后，皇后娘娘的银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越一响。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风雪——像极了当年母后咽气时，金钏滑落腕间，撞在紫檀床沿上的动静。回到东宫，我屏退左右，取出袖中《内廷洒扫录》，翻到“永巷”条目。赵满囤的名字旁，用极淡的朱砂勾了个小小“□”——那是母后独创的标记法，意为“此子可托生死”。而在这标记下方，另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蝇头小楷，墨色与朱砂同源，却是我自己的笔迹：“丙午年腊月十五夜，赵满囤送参汤至漱芳斋，碗底暗刻‘翊’字。”我盯着那“翊”字，指尖颤抖。母后临盆前一日，尚能提笔，在汤碗底刻字。那字锋锐如刀，绝非病弱之人所能为。可太医署的脉案上，分明写着“气血两亏，脉如游丝”。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我吹熄蜡烛，黑暗中，从书架最底层拖出一只紫檀匣。匣面无锁，只贴着三道黄纸符，符上朱砂写的不是咒语，而是三组数字：037、112、209。这是母后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我掏出怀中那枚银钉，钉帽莲花的瓣数，正是三十七。而青冥剑鞘内侧，用极细的金丝嵌着两行小字，我从未看清过——此刻借着窗外雪光，终于辨出：“壬辰年秋，周氏献砚。砚池深十一寸二分，底刻‘永昌’。”十一寸二分……112。我撬开剑鞘卡榫，内壁夹层里，果然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笺上无字，只有一幅水墨小像：一个女子侧影，凤冠低垂，怀抱婴孩。婴孩手中攥着一截断簪，簪头红宝石熠熠生辉。画像右下角，押着一枚朱印——印文不是篆字，而是三道并排的爪痕，中间一道略长，两侧稍短，形如九龙中的“中三爪”。九龙夺嫡，父皇登基后废除前朝“五爪为尊”旧制，亲定新仪：“朕之九子，各掌一爪。中三爪者，监国摄政；左右三爪者，分理六部；余下三爪，镇守边关。”可母后画中这爪印，既非中三，亦非左右，而是……隐在云雾之后，只露半截指节。我将素笺覆在烛火上。火舌温柔舔舐纸背，水墨渐次晕染，凤冠化作烟云，婴孩轮廓模糊，唯独那截断簪愈发清晰——簪身暗纹浮现，竟是密密麻麻的微雕小字，细看竟是《孝经》开篇：“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我喃喃念着，指尖抚过那些比发丝更细的刻痕。突然，指尖一痛——小指被簪身某处凸起割破，血珠沁出，滴在“民”字上。血渍迅速洇开，那“民”字竟如活物般扭曲蠕动，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蝴蝶，翅膀上，隐约可见经纬纵横的纹路——那是大周疆域舆图的雏形。窗外，更鼓敲过三响。我吹熄最后一盏灯，黑暗中，静静等待。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叩门声。等待那句迟到了十八年的真相。等待我的名字，真正刻上那座名为“太子”的冰冷石碑——不是作为继承人，而是作为……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