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正文 第五百八十八章 双日临空 天下飘血

    好家伙！佟国维在值房里一口老血喷出来，直接晕过去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嗖”一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那帮闹哄哄上书要求罢免他的太学生，一看老头儿被人从宫里抬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气若...夜色如墨，沉沉压在东宫琉璃瓦上，檐角铜铃被风一催，叮当两声，碎在寂静里。李琰坐在东宫书房内，面前摊着一卷《贞观政要》，书页却未翻动半分。烛火摇曳，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他左手搁在膝头，右手垂在案边，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案沿——笃、笃、笃——声音极轻，却分明是数着更漏的节奏。三更已过，四更将至。宫墙外，巡夜羽林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铁甲相撞，铿然一声，又缓缓退去，如同潮水涨落。他没睡，不是因公务未毕。而是今日午后，父皇遣内侍捧来一道手谕，墨迹未干，字字如钉：“太子琰，性敏而慎，器识沉潜，可参议军机六部奏章。即日起，于文华殿西暖阁设座，随侍听政。”表面是恩典，实为试刃。李琰合上书，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贞观政要”四字，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极淡，淡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却震得案头青玉镇纸微微一颤。他早该想到的。半月前，户部呈报江南漕运折损三成，账目混乱，牵出七名主事、两名郎中，其中三人，皆是二弟李珩门下旧吏；五日前，兵部密奏北境突厥使团暗携火药图谱入京，查其路径，竟绕过锦衣卫三道关卡，直抵礼部驿馆——而驿馆提调官，恰是三弟李珏岳父之堂侄；昨日，钦天监监正递上星象札子，言“荧惑守心，主储位动摇”，话音未落，御史台便有七道弹章齐发，矛头不约而同指向东宫内侍总管赵德全，称其“私纳宫外香料、擅开东宫偏门迎客、与宗人府属吏夜宴三旬不绝”。桩桩件件，看似散落，细看却如蛛网收束，皆系于一点——他的东宫。父皇没说话。可那日朝会散后，天子独留他在乾清宫偏殿饮了一盏凉透的君山银针，茶汤澄澈，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也映出父皇垂眸拨弄佛珠的手——檀木珠子一颗颗碾过掌心，慢得令人心悸。李琰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得案上奏章哗啦作响。他未去拦，只静静望着窗外。宫墙高耸，朱红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夯土，像陈年旧痂。远处，景阳宫方向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穿梭，那是二弟李珩的居所。再往西，撷芳殿轮廓隐在树影里，三弟李珏素爱夜读，此时窗纸映出微黄光晕，竟似一盏不灭的灯。他忽然想起幼时。那时父皇尚为亲王，母妃还在世。冬夜围炉，母妃握着他冻红的小手，用银簪尖儿蘸了温热的牛乳，在紫檀小案上画九条龙——龙头朝向各异，龙爪虚握，龙尾盘绕成环。她笑着问：“琰儿，你说，九龙夺嫡，哪一条才是真龙？”他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炉火跳动的光：“母妃，龙本一体，何来九条？”母妃怔住，随即笑得眼泪滑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孩子，你不懂……龙若只有一条，便不成局；九龙若不相争，便不成势。可你要记得——真龙不争鳞，不抢爪，它只抬头，云自聚，雷自随。”那夜之后第三日，母妃病逝于春寒料峭中。太医署称“心脉郁结，久积成疾”，父皇抚棺三日不语，第七日，册立李琰为世子。而今，九龙已成形。二弟李珩掌宗人府、兼领五城兵马司，手中兵符可调京营两千精锐；三弟李珏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执掌经筵讲席，门生遍朝野，连户部右侍郎见他亦执弟子礼；四弟李琰……不，是他自己——李琰，东宫太子，坐拥天下最尊贵的虚名，却连东宫卫率的调兵虎符，至今未获父皇亲赐。他闭了闭眼。窗外风势渐猛，刮得枯枝噼啪作响。忽而，一声极轻的“嗒”响，从房梁上传来——不是虫蛀，不是瓦落，是足尖点过松动椽木的声响。李琰眼皮未抬，只将左手缓缓收回袖中，拇指轻轻按在腕间一道旧疤上。那是十五岁那年，他替父皇试毒酒时划破的。疤痕早已平复，唯余一线浅白，却每每在杀机临近时微微发烫。“出来。”他声音不高，甚至未转身。梁上静了三息。接着，一道黑影如墨滴坠落，无声无息，单膝触地，黑袍裹身，面覆玄铁傩面，只露一双眼睛——瞳仁极黑，眼白泛青，像是浸过寒潭的古玉。“殿下。”嗓音沙哑，似砂纸磨过生铁。李琰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人傩面上：“阿魇，你迟了半刻。”“西华门外，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阿魇垂首，右手按在腰间短匕上，“锦衣卫千户沈砚，带六人，搜查一辆运炭车。车底夹层里，藏的是三弟府上管家昨夜送出的七封密信。”李琰眉梢微动：“信呢？”“烧了。灰烬混进炭末，随车进了内廷司炭房。”阿魇顿了顿，“但沈砚扣下了炭车夫。人还活着，嘴很硬。”“那就别让他开口。”李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不过——先留他三日。”阿魇略一怔：“殿下？”“沈砚是父皇的人。”李琰走到案前，提起狼毫，蘸浓墨，在一张空白奏章背面缓缓写下两个字：“沈砚”。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指尖抹过字迹边缘，留下一道模糊的灰痕，“父皇派他查炭车，不是查信，是查我——查我是否知情，是否插手，是否……怕了。”烛火猛地一跳。阿魇喉结滚动：“殿下不怕？”李琰望向窗外：“怕？我怕的是他不来。”他忽然抬手，解下颈间一枚青玉长命锁——通体素净，唯锁面阴刻一痕细线，蜿蜒如龙脊。这是母妃临终前亲手挂在他脖上的，从未离身。“明日辰时，你亲自走一趟宗人府。”他将长命锁递给阿魇，“把这东西，交给李珩身边那个总爱摆弄铜壶滴漏的文书，叫周秉义。告诉他——‘龙脊断，则云散；云散则雨落；雨落，方知谁在檐下躲。’”阿魇双手接过，指腹触到玉锁微凉：“殿下，二爷若问此物来历……”“就说，”李琰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母妃当年，亲手替他打的。”阿魇倏然抬眼，面具后瞳孔骤缩。——母妃从未替李珩打过任何物件。相反，李珩十二岁那年失足落水，母妃亲赴冰河捞人，冻得咳血三月，此后每逢阴雨，左肩便剧痛难忍。此事宫中皆知。这是一句假话。可正因是假话，才够重。李珩若信，便是认下当年之事另有隐情；若不信……那他必彻查此锁真伪，而查证过程，必将牵出母妃当年所有遗物清单——那里面，恰好有一份未入内务府档的“手制长命锁备忘录”，墨迹犹新，落款日期，正是李珩落水前一日。一石二鸟，且刀锋所向，直指二十年前那场“意外”。阿魇深深俯首：“喏。”他起身欲退，李琰忽又开口：“等等。”阿魇止步。“你方才说，沈砚搜的是运炭车？”李琰踱回窗边，凝视着景阳宫方向，“那车，可是从西山脚下的永宁炭场出发？”“正是。”李琰颔首：“永宁炭场场主姓什么？”“回殿下，姓陈，陈砚之。”李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像雪地里乍现的一线裂痕：“陈砚之……好名字。他儿子，今年多大？”“十八，刚中了顺天府乡试第七名。”“让他进国子监。”李琰语气笃定，仿佛此事已成定局，“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礼部批文。理由——就写‘陈氏忠勤炭业三十年，供奉东宫薪炭无误，其子陈昭，文行兼优，特恩准入监读书。’”阿魇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此举……太过招摇。”“招摇？”李琰轻笑，“我若真想藏，何须等到现在？”他推开窗扇，冷风扑面，吹得他鬓发微扬：“阿魇，你记着——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藏在鞘里的。是悬在头顶的，是众人皆见却无人敢碰的，是明明晃晃挂着，偏叫人猜不透，它下一瞬，会斩向谁的咽喉。”风声呜咽，卷起案上一张废稿，飘至阿魇脚边。他低头，瞥见纸上墨迹凌乱，写着一行被反复涂改的字：“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最后一笔“子”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仿佛要刺穿纸背，扎进木案深处。阿魇喉头微动，终究未言。他躬身，退至门边，身影融入廊柱阴影，如墨滴入水，再无痕迹。李琰独自立于窗前，久久未动。不知过了多久，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清越，孤寂，像一声遥远的叩问。他缓缓抬手，将那张废稿拾起，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橘红火光映亮他半张脸，也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灰烬飘落，如雪。翌日卯时三刻，东宫外鼓声初歇。李琰已整冠束带，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未乘步辇，步行出宫门，身后仅随两名内侍、四名东宫卫率。途经文华殿时，恰遇李珩率宗人府属官列队而过。李珩着赤罗朝服，腰悬双鱼玉佩，见李琰，远远便拱手：“兄长安。”李琰含笑回礼：“二弟早。”两人擦肩而过，衣袖未触，气息却在刹那交错——李珩袖口熏着沉水香，李琰袍角染着松墨气。一个浓烈，一个清冷，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融于同一片晨光里。李珩脚步未停，只在错身瞬间，目光扫过李琰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既无玉佩，也无香囊，唯有一枚素银腰扣，雕着极简的云纹。他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沉。——昨夜，周秉义跪在景阳宫西暖阁，双手捧着那枚青玉长命锁，额头抵着金砖，汗如雨下。李珩捏着锁，指腹反复摩挲那道“龙脊”刻痕，良久，只问了一句：“她……真这么说的？”周秉义不敢抬头：“殿下原话，一字未改。”李珩当时笑了，笑得极冷：“好。好一个‘龙脊断’……母妃啊母妃，您到底给我埋了多深的坑？”此刻，他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而李琰已行至文华殿西暖阁外。殿门虚掩，内侍总管赵德全候在阶下，见他来了，忙上前搀扶，压低声音：“殿下，陛下刚召了兵部、工部、钦天监三位尚书进去，谈北境烽燧修缮之事。奴才听了一句——说是昨夜，黑水河畔的‘惊雷台’，塌了半截。”李琰脚步微顿：“惊雷台？”“是。专司试放新式火器的校场。”赵德全觑着他脸色，“听说，塌的那截，正是去年……二爷督造的。”李琰眸光一闪，未置可否，只抬步跨槛。殿内，三名尚书垂手肃立。天子端坐御座，面前摊着一张泛黄舆图，指尖正停在黑水河弯处。见李琰进来，天子抬眸，目光如电，扫过他眉宇，扫过他衣襟，扫过他空荡荡的腰间，最后落回舆图上。“琰儿来了。”天子声音平和，“正好，你也看看——这惊雷台，塌得蹊跷。”李琰上前，垂眸望去。舆图上，黑水河如一道墨痕蜿蜒，惊雷台标作朱砂小点，旁边注着蝇头小楷：“弘治十七年，二皇子珩督建，耗银十二万两，历时十月。”他目光微凝。——十二万两。去年户部账册显示，宗人府全年俸禄、仪仗、修缮三项支出，总计十一万八千两。他抬眸，看向兵部尚书：“敢问王老，惊雷台所用火药，可曾登记入库？”兵部尚书一怔，忙道：“回殿下，未曾。因属试验品，例不入正式武库，只存于台内密窖。”“密窖？”李琰轻声问，“窖门钥匙，由谁掌管？”工部尚书脱口而出：“自然是由……”话音未落，钦天监监正忽而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工部尚书后半句便咽了回去。天子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罢了。此事，交由太子彻查。三日内，给朕一个明白交代。”满殿寂静。李珩在景阳宫接到消息时，正将一枚青铜齿轮嵌入铜壶滴漏底座。齿轮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水滴坠入铜盂，叮咚，叮咚。他手下未停，只问：“父皇……可说了查什么？”跪着的内侍战战兢兢：“回二爷，陛下说……查惊雷台为何而塌。”李珩终于停手。他拿起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油污，动作优雅，眼神却冷如淬火寒铁。“查塌？”他低笑一声，将素绢揉成一团，掷入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吞没那抹纯白。“那就查吧。”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宫墙，“我倒要看看——我这位好大哥，是打算挖地三尺，还是……先挖了他自己东宫的根基。”同一时刻，国子监山长收到礼部加急批文，展开一看，手指微颤。批文末尾，朱砂御批赫然在目：“准。东宫示恩，宜加勉励。”山长盯着那四个字，久久不能言语。——东宫示恩？自太祖开国以来，东宫从未主动恩赏过任何寒门学子。更遑论，为一炭场之子，破例开监门！他提笔，在批文旁郑重批下八字：“恩自上出，泽被寒儒。”墨迹淋漓，尚未干透。而西山永宁炭场，十八岁的陈昭正蹲在炭窑口，用铁钳翻动赤红炭块。炭火映得他年轻的脸庞明暗不定。父亲陈砚之匆匆奔来，手中攥着一张纸，声音嘶哑：“昭儿！快！收拾东西！国子监……国子监来人了！”陈昭茫然抬头，炭灰沾在睫毛上：“爹？”“你中了！你真中了！”陈砚之老泪纵横，一把将纸塞进他手里，“礼部批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亲自点了你的名啊！”陈昭低头，目光落在那行“东宫示恩”上。他手指颤抖，炭钳“哐当”一声掉进窑火里，瞬间烧得通红。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炭灰，卷着未燃尽的纸灰，卷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呼啸着掠过整座皇城。九龙盘踞，云雾翻涌。而那条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忌惮、被所有人等待着撕咬的真龙，正缓步走入文华殿西暖阁，在御座之下，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如初。他袖中，左手缓缓攥紧。掌心，一枚小小的、被体温焐热的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圆润——那是昨夜，阿魇离开前，悄然塞入他手中的。铜钱正面，“永昌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非寻常纹样。而是一道极细的、蜿蜒如龙脊的刻痕。与那枚青玉长命锁上的一模一样。李琰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感受着金属的微凉与血脉的搏动。——原来，母妃当年，不止打了一把锁。她打了一局棋。而今，棋子，正一颗颗，落回它该在的位置。九龙夺嫡，他确实不想当太子。可若这太子之位，是母妃用命换来的局眼，是他唯一能护住那些尚未开口的名字、尚未长成的脊梁、尚未燃起的星火的地方……那么。他便当。当得风雷俱寂，当得云开见月，当得——让所有等着看真龙折爪的人，最终发现，自己才是那条，被钉在龙脊上的孽龙。风过殿角，铜铃再响。这一声，清越，悠长，似一道无声的诏令，劈开浓云，直贯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