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天上此间都能不断瞧见的流光。杜鸢的心情也好了一些。随之又低头看了一眼老人道:“这不是很有余力吗?”老人顿时一怔,随之木讷难言。他本想说,这是因为是在奉‘道尊’的法旨,所以才...我站在街角便利店的自动玻璃门前,看着自己映在门上的影子——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乱,T恤下摆歪斜地塞进裤腰,左手还捏着半截没拆封的薄荷糖,右手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常温牛奶、两包即食燕麦和一包印着卡通猫头鹰的创可贴。袋角磨得发毛,像我此刻绷着没断的那根神经。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下。不是消息提示音,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震动,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节奏。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备注名“林砚”两个字安静浮在顶部,后面跟着一个未接通的红色小圆点。再往上滑,是半小时前他发来的文字:“你手机静音了?我看到通知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七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下去。不是不想回,是喉咙里卡着一团温吞的、黏稠的疲惫,像含了半块融化的太妃糖,甜得发苦,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声脆响,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的小哥抬头冲我笑:“又来买燕麦啊?”我点头,把袋子放在冰柜旁的矮台上,弯腰拉开最下层冷藏格——指尖触到瓶身沁出的水珠,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拿牛奶时,余光扫见旁边货架上新上架的限定款柚子味苏打水,玻璃瓶身泛着浅青色的光,标签一角印着极小的“S-07”编号。我顿了顿,没拿。去年夏天,林砚在我家冰箱里翻出最后一瓶同款,拧开喝了一口,皱眉说“甜得假”,却还是就着瓶口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那天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骨突出,喉结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我坐在料理台边剥橙子,橘络沾在指尖,他忽然伸手过来,用拇指轻轻蹭掉我虎口处一小片碎皮。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羽毛。现在那只手正隔着屏幕,在我对话框里等着我敲出一个字。我直起身,把牛奶放进袋子,转身走向收银台。扫码枪“嘀”一声,小哥报出金额,我扫码付款。塑料袋重新拎起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走出店门,天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把人影拉长又压短,再拉长。我拐进旁边一条窄巷,两边是老式居民楼,晾衣绳横斜交错,上面挂着未干的衬衫、小孩的卡通袜子、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空气里浮动着晚饭的余味:豆瓣酱的咸香、青椒爆炒的焦气、还有谁家阳台上飘下来的茉莉花露水味。手机又震。这次我没忍住,靠在斑驳的砖墙边点了接听。“喂。”声音比预想的哑。“在哪儿?”林砚的声音直接落进耳膜,不高,但像一块温润的鹅卵石沉入水底,稳而清晰,“我刚去编辑部了。”我仰头,看见巷子尽头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浮在云絮边缘。“巷子里。快走到头了。”“哪条巷?”我报了路名。他那边停顿半秒,忽然笑了:“哦,你上次说那里有只三花猫总蹲在3号楼消防栓上晒太阳的那条?”“……嗯。”“它今天在吗?”“不在。今天蹲的是只玳瑁,尾巴尖翘着,像问号。”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问猫。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他正把什么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调色盘我看了。”他说,“全篇比对完成,重合度78.3%,关键叙事节点、人物关系网、核心设定隐喻——全部吻合。连你给女主设计的那句口头禅‘雨停之前不许哭’,对方原文里写成‘雨停之前不准掉眼泪’,用词替换得还挺努力。”我捏紧塑料袋提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删稿的时候,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个吗?”“不知道。”林砚声音沉下来,“举报他的读者,用的是匿名小号,IP溯源到城东一家网吧。时间戳显示,举报提交是在你邮件发送前十七分钟。也就是说——”他顿了顿,“他根本不知道你在整理证据。他只是……突然心虚了。”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短促,带点试探的颤音。我侧耳听了听,不是玳瑁,是只幼猫,嗓子还没长开。“你今天请假,是不是因为这个?”他问。我没答,只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袋角磨损的毛边。“我中午煮挂面,水烧开了,忘下面。等想起来,锅底糊了一层黑痂。我刮了半天,刮不干净。”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挂面汤底放了葱花?”“放了。”“葱花焦了没?”“没。浮在上面,绿的。”他又“嗯”了一声,这次尾音微扬,像在确认某个隐秘的坐标。“下次糊锅,别刮。倒点醋泡一晚上,明早一冲就掉。我妈教我的。”我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梧桐叶碎屑,忽然问:“你为什么非得今天跑编辑部?”“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文档页面发呆。”他说得极淡,像在陈述天气,“也不想你把‘雨停之前不许哭’这句话,在备忘录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锁屏,盯着黑下去的手机看十分钟。”我呼吸滞了一瞬。他怎么知道?可下一秒就想起来——上周五深夜,我发过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一张截图,文档光标停在那句话末尾,后面拖着一长串删除键按出来的空白。配文只有三个字:“删不动。”当时他没点赞,也没评论。我以为他没看见。“林砚。”我开口,声音有点飘,“那个作者……他下架之后,账号主页变成404页面,连头像都消失了。像被格式化过一样。”“嗯。”“可我昨天查他早期动态,发现他三年前转发过一篇关于‘记忆锚点’的心理学文章,里面提到:人类对某段经历的确认感,往往依赖于至少两个以上的感官印记。比如同时听见雨声、闻到铁锈味、指尖碰到潮湿的砖墙——三者叠加,才会让大脑判定‘这件事真实发生过’。”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略长。远处有自行车铃“叮铃”一声划过巷口,清越,转瞬即逝。“所以呢?”他问。“所以……”我把塑料袋换回右手,左手插进裤兜,摸到口袋里一枚硬币,边缘已被磨得光滑,“我今天下午,突然特别想知道,他删稿那一刻,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闻到什么味道?手指碰到了什么质地的东西?”林砚没立刻回答。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我额前一缕碎发。我抬手拨开,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什么无形的重量。“我帮你查了。”他说,“他最后一次登录后台,是在下午三点零七分。操作日志显示,他点击‘永久删除’按钮前,连续刷新了三次首页。服务器记录到三十七次HTTP请求,间隔最短的一次,是0.8秒。”“……然后呢?”“然后,他在删除确认弹窗出现后,又打开了本地音乐播放器,随机播放列表。第一首歌,是陈绮贞《旅行的意义》。音轨加载完成,他点了播放。十秒后,他关掉音乐,点了‘确定’。”我怔住。“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声音发紧。“我托人调了平台后台的原始日志缓存。”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买了杯咖啡”,“还扒出他电脑桌面壁纸——一张京都哲学之道的照片,樱花落满石板路。他设为壁纸的时间,是你那本初稿上传后的第三天。”我靠在墙上,后颈贴着微凉的砖面,闭上眼。原来如此。他不是凭空消失的。他是听着《旅行的意义》里那句“你累积了许多飞行,你用心挑选纪念品”删掉所有痕迹的;他删稿时眼前晃过的,是哲学之道上被风吹散的樱花;他删掉的不只是文字,是三年前那个在图书馆角落抄下“雨停之前不许哭”的少年,连同他偷偷夹进书页的、印着樱花的明信片。而我坐在自己亮着冷光的电脑前,一遍遍核对调色盘,以为赢了场公平的仗,却不知对手早在开枪前,就亲手拆掉了自己的枪管。“你生气吗?”林砚忽然问。“生。”我睁开眼,巷子尽头那片灰蓝夜空里,一颗星子倏然亮了一下,“但更累。像跑了很久,发现终点线是别人画在沙滩上的。”“那就不跑了。”他说,“咱们换个游戏。”我愣住。“我今晚整理了他删掉的所有版本草稿,包括他早期论坛发帖、QQ空间日志、甚至两份被退回的投稿附件。”林砚语速不疾不徐,像在铺开一张地图,“我发现,他所有‘原创’段落里,真正属于他的笔触,只集中在一种场景——描写废弃游乐场。旋转木马锈蚀的齿轮声、跷跷板翘起时木纹开裂的脆响、哈哈镜里扭曲拉长的人影。这些细节,他写得异常精准,带着近乎疼痛的熟悉感。”我呼吸一沉:“你查过那个游乐场?”“查了。城西老工业区,2012年拆迁,原址现在是文创园停车场。”他顿了顿,“但去年十月,有个摄影展在那里办过三天。主题叫《失重的童年》。策展人名字,叫周砚。”巷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周砚。林砚。同音,不同字。我猛地抬头,望向巷口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脸。路灯斜斜切过他的下颌线,光影分明。他朝我抬了抬手,掌心朝上,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我没动。他没催,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眼屏幕,又抬眸望向我。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我仍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沉静,笃定,像盛着一小片未被惊扰的湖。“你猜,”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又仿佛就在我耳边,“为什么他删稿时,会点开《旅行的意义》?”我没说话。“因为歌里有一句——”他慢慢道,“‘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我的脚边。其中一片梧桐叶翻飞着,不偏不倚,轻轻盖在我刚才踩过的那块青砖上,叶脉清晰,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原来从一开始,这场抄袭就不是单方面的掠夺。是双向的,沉默的,带着体温与痛感的彼此确认。他偷走我的句子,是为了验证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我穷尽力气追查真相,是因为害怕那场雨从未落下——如果没人记得“雨停之前不许哭”,那我站在雨里的姿势,会不会也变成一场幻觉?林砚还在等我回答。我深吸一口气,巷子里的晚风裹挟着茉莉与铁锈的气息涌入肺腑。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无声奔涌。“林砚。”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再发颤,“你车里,有没有带伞?”他笑了,短促一声,像松开一道扣了很久的搭扣。“副驾座垫底下,压着一把黑伞。伞柄上刻着字——”“什么字?”“‘雨停之前,不许丢。’”我闭上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我写下的每一句,记得我删掉的每一笔,记得我未曾出口的每一个“怕”。巷口的车灯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漫过来,轻轻覆盖住我脚边那片梧桐叶。光与影的交界线上,叶脉的纹路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像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某个早已被约定好的、雨停之后的清晨。我迈步向前,塑料袋在手中轻轻晃荡,里面牛奶瓶身沁出的水珠,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洇湿了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