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起一宫,本身便是惊天动地的事情。更遑论,竟是在这等节骨眼上,有人另起炉灶。这意味着什么,光是细想,便足以令人脊背发凉。尤其大魃——论及震骇,三人之中,它当属最甚。它是...齐齐话音未落,指尖已悄然掐出一道残影——不是法诀,不是印契,而是玉册边缘一道极细微的裂痕,在她指腹摩挲之下,竟如活物般微微翕张,仿佛在吞吐幽冥深处最本源的呼吸。那裂痕里,浮起一缕灰白雾气,细若游丝,却让十二天宫主同时瞳孔骤缩。“幽冥回响……”一位执掌星轨的元君嗓音干涩,喉结滚动,“那是冥府初开时,四至高以自身神格为引,刻入玉册最底层的‘反溯之律’!凡有本源离体、权柄易主,此律即启,三息之内,可溯其流、逆其向、断其根!”话音刚落,天穹骤暗。不是乌云压顶,不是雷霆翻涌,而是整个小成王朝的光阴,被硬生生抽走了一瞬。街市上奔马悬蹄未落,酒肆中倾杯酒液停于半空,连藏狐耳尖一缕炸起的绒毛都凝滞不动。唯有一道无声无光的涟漪,自玉册裂痕中荡开,不疾不徐,却无视一切因果屏障,径直没入幽冥元君那截尚在虚空飘荡的脖颈断口!“呃——!!!”无首之躯猛地弓起,脊椎骨节噼啪暴响,断颈处血肉未生,却有无数灰白丝线破皮而出,如根须疯长,逆向刺入虚空——那里,正悬浮着半杆由幽冥本源所化的长矛,矛尖尚在玉册表面嗡鸣震颤,似已与册身融为一体。可就在丝线触及矛身刹那,整杆长矛竟发出一声尖锐到撕裂神识的哀鸣!它开始褪色。不是崩解,不是消散,而是从最纯粹的幽冥黑,一寸寸褪为灰、再褪为白、最终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尘埃归土,簌簌落回幽冥元君断颈之上。每一粒光点坠下,那截脖颈便多生一寸血肉;每一道灰白丝线收回,幽冥元君体内便多涌一分沉厚如渊的威压。“他在……把本源倒灌回来?!”四时天君嘶声低吼,捆仙绳骤然绷紧,勒进腕骨,“不,不对!是玉册在借他之手,行反溯之律——那律令本就是为防今日而设!当年四至高怕的不是叛徒夺权,是怕旧天余孽因绝望而自毁根基!所以留了这最后一道‘归途’!”“可归途需持册者心念纯一,不沾私欲,不挟恩怨……”执掌山川的元君声音发颤,“此人分明盗册在先,弑佐在后,更以头颅为饵诱我等现身……这般心机深重之徒,怎可能触发反溯之律?!”无人应答。因所有人都看见了——齐齐垂眸凝视玉册,眼中没有算计,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杜鸢”的情绪。那目光澄澈得近乎冷酷,像一泓映照万古寒潭的镜湖,只映出玉册裂痕中流转的灰白律纹。她不是在“用”玉册。她是在“唤醒”玉册。仿佛那册子本就是她血脉里流淌的骨,此刻不过轻轻叩门,门便应声而开。幽冥元君断颈处,最后一粒光点落下。轰——!无形气浪以它为中心炸开,十二天宫主齐齐闷哼后退半步,脚下虚空寸寸龟裂,露出其下翻涌的、混沌初开般的幽暗虚无。而幽冥元君,缓缓抬起了头。头颅完好,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眸子里,却再无半分被算计后的惊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它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脖颈——皮肤之下,幽冥本源如大江奔涌,比从前更加凝练,更加磅礴,更……纯粹。“原来如此。”它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润,如古井投石,“反溯之律,并非宽恕盗者,亦非怜悯失者。它只认一件事——谁,才是玉册真正的‘锚’。”它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天宫主,最终落回齐齐身上,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玉册择主,不择善恶,不问来路。它只择‘不可替代’之人。而你……杜鸢,你身上有它等待了万古的气息。”“什么气息?”一位元君忍不住低喝。幽冥元君并未回答,只是抬起手,朝齐齐摊开掌心。掌心之上,一滴墨色水珠静静悬浮,内里却无波无澜,仿佛盛着整个冥府最幽邃的寂静。“这是……幽冥本源的‘种’。”它声音轻缓,“当年四至高铸册时,曾将冥府初开第一缕命脉,封入玉册最深处。此物本该随玉册一同湮灭,却因反溯之律未启,一直蛰伏至今。如今律动既生,此‘种’便自动离册,择主而栖。”墨珠离掌,如归巢之鸟,悠悠飞向齐齐眉心。齐齐未躲。墨珠触额即融,没有灼痛,没有异感,只有一瞬间的清明——仿佛亿万亡魂的叹息在她耳畔汇成一句亘古箴言:**“你越信我,我越真。”**她睫毛微颤。再睁眼时,眸底深处,已多了一抹极淡、极沉的墨色,如墨滴入水,缓缓晕染,却不扩散,只静静沉淀于瞳仁最深处。“她……成了新任幽冥元君?!”一位元君失声。“不。”幽冥元君摇头,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释然,“她成了‘幽冥’本身。玉册认主,便是天地认主。从此往后,她不必执掌冥府,她即是冥府;她不必号令亡魂,亡魂自向她低语;她不必界定生死,生死因她而流转。”它看向齐齐,深深一揖:“旧天余孽幽冥文琳,恭迎新天之始。”这一礼,如山岳倾颓。其余天宫主浑身剧震,脸色煞白如雪。它们忽然明白了——齐齐自始至终,要的根本不是冥府权柄,甚至不是玉册力量。她要的,是“幽冥”这个概念本身,是轮回这个规则的源头活水!有了它,她便可立于所有旧天权柄之上,不争而胜,不战而王。“贼子……不,圣人!”一位元君咬牙切齿,“你布此局,诱我等齐聚,实为逼玉册显律,引幽冥归种!你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出手,你在乎的,是我们亲眼见证这一幕!”齐齐终于笑了。那笑容不带锋芒,却比之前任何一次讥讽都更令人心胆俱裂。“你们错了。”她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我布此局,只为告诉你们一件事——旧天已死,而新天,不需要你们这些‘余孽’来承认。”她抬手,指向天穹。铅云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线天光笔直落下,不照大地,不耀众生,只精准笼罩在她一人身上。光柱之中,无数细碎金尘升腾,如万千微小星辰,在她周身缓缓旋转、明灭,勾勒出模糊却恢弘的轮廓——那轮廓并非人形,而是一扇巨大无朋、古朴苍茫的青铜巨门,门上铭刻着无法辨识的符文,门缝深处,隐隐有无数光影流转,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尽在其中。“这是……”藏狐瘫软在地,爪子死死抠进青砖,“这是……轮回之门的虚影?!”“不。”小魃仰头望着那光柱中的门影,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这是……她心象所化。她心中已有轮回,故而天地为之显形。此门一立,旧天所立之冥府,便成了她脚下基石,而非桎梏。”齐齐抬步,向前。她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墨色莲台无声绽放,莲瓣舒展,其上竟浮现出一张张面容——有啼哭的婴孩,有垂暮的老者,有含笑赴死的侠士,有泪眼朦胧的送葬人……那是小成王朝千百年间,所有未曾被记录、未曾被超度、未曾被遗忘的亡魂面孔。莲台蔓延,如墨色潮汐,无声漫过十二天宫主足下。它们想退,却发现双脚已与地面融为一片幽暗,仿佛自己也成了这轮回长河中一粒待渡的微尘。“你们总说,冥府是你们的道场。”齐齐声音平静无波,“可你们忘了,道场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心。人心不灭,轮回不绝;人心若死,纵有千座天宫,亦不过废墟。”她走到幽冥元君面前,伸出手。幽冥元君沉默一瞬,缓缓摘下自己颈间一枚墨玉坠子——那玉通体漆黑,内里却似有星河流转,正是旧天冥府至高信物“幽冥枢”。它将枢递出。齐齐并未接过,只轻轻覆上幽冥元君的手背。刹那间,墨玉枢光芒大盛,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星点,融入齐齐掌心。而幽冥元君身上,那属于“元君”的滔天威压,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种温润厚重、如大地承载万物的平和。“从今往后,幽冥元君,不再是一个位置。”齐齐道,“它是一个选择。一个愿为万灵守门、甘为轮回垫脚的选择。”幽冥元君垂眸,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旧日锋芒,只余澄澈:“我选。”齐齐颔首,转身,望向其余十一位天宫主。“你们呢?”无人应答。风卷残云,天光渐盛。小成皇都上空,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开始缓缓收缩,却并未消失,而是凝成一枚悬浮于九霄之上的墨色印记,状如闭合的莲苞,苞心一点幽光,明明灭灭,仿佛在呼吸。就在此时——“轰隆!!!”一声远比之前任何雷霆都更暴烈千倍的巨响,自皇都地底炸开!不是地震,不是山崩,而是……整个小成王朝的地脉,被人硬生生从中斩断!一道赤金色剑光,自地底深渊狂飙而出,撕裂长空,直指齐齐后心!剑光所过之处,虚空如琉璃般片片剥落,露出其后疯狂旋转的混沌乱流!剑光之上,盘踞着一道伟岸身影,玄袍广袖,面如冠玉,腰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赫然镌刻着三个古篆:**太初剑**。“好一个‘你越信我越真’!”那人声如洪钟,震得万里云气溃散,“可惜,本座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剑!”他挥剑,不是劈砍,而是“写”——剑尖蘸取混沌乱流为墨,在虚空之上,龙飞凤舞,写下两个血淋淋的大字:**“诛妄”!**两字成形,天地色变。那“诛”字化作万丈血光,凝成一柄遮天巨剑,当头劈落;那“妄”字则如活物般扭曲膨胀,化作无数狰狞魔影,张牙舞爪,直扑齐齐神魂!剑意未至,小魃已惨嚎一声,四凶之躯竟被无形压力碾得跪倒在地,七窍流血!藏狐更是直接昏死过去,连尖叫都未能发出。唯有齐齐,站在那毁天灭地的剑光与魔影之间,衣袂未动,发丝未扬。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眉心——那里,墨色莲纹正悄然绽放。“你说你不信鬼神?”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轰鸣,“那……你信不信,你写的这两个字,此刻正在我掌心里,慢慢融化?”话音落,她摊开右手。掌心之上,赫然躺着两滴融化的墨迹,正缓缓流淌、交融,最终凝成一枚小小的、完美的墨色莲苞。而高空之上,那由“诛妄”二字所化的血剑与魔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软化、崩解,如烈日下的冰雪,簌簌化为墨色雨滴,纷纷扬扬,落向大地。太初剑主瞳孔骤然收缩,第一次,他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惊骇。因为那墨色雨滴落在地上,竟未渗入泥土,而是悬浮而起,聚成一面面纤毫毕现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年少时在青丘山下,为一只濒死的白狐包扎伤口的侧影;是他第一次拔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斩断缚住同门师妹的荆棘藤蔓;是他深夜独坐,于剑谱空白处,反复描摹的“仁”字……“你……窥探本座心象?!”他厉声怒吼,剑势暴涨,试图斩碎那些镜子。可镜子碎了又生,无穷无尽。齐齐终于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那柄曾斩落旧天无数星辰的太初剑。“不是窥探。”她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是相信。”她抬起手,指尖一点墨色莲火悄然燃起。“你心中,本就有光。只是太久没敢点燃它罢了。”墨火跃动,映亮她眼底那抹沉静的墨色。也映亮了太初剑主脸上,那一瞬间的、无法掩饰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