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魃坚持要继续跟着自己,杜鸢便也不再多说些什么来。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跟着吧。不过,也别太指望我能一直护着你。”若是出了事,既然有这点缘分在,杜鸢自然是能帮就帮的。...玉册金光炸裂的刹那,整座冥府大殿的穹顶无声崩解。不是坍塌,而是消散——如墨入水,似烟遇风,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扬起,就那么被金光吞得干干净净。穹顶之后本该是幽冥九重天的暗紫色天幕,此刻却浮现出一片澄澈如洗的湛蓝天色,云絮舒卷,竟有几缕阳光斜斜洒落,在翻涌的黄泉河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可那光,是活的。光斑所及之处,暗色河水如沸油遇雪,“滋啦”一声蒸腾起尺许高的白气,而白气未散,便又凝成一枚枚细小金篆,悬于半空,微微旋转,字字皆为“禁”——不是镇压之禁,不是封印之禁,是裁断之禁,是削权之禁,是自根源处将“名”与“实”一刀两断的敕令之禁!旧天一脉七位天宫主齐齐闷哼,喉头一甜,各自眉心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倏然浮现,随即又隐没不见。可那一瞬的剧痛,比万载寒冰刺入神魂更甚——那是神性被割裂的实感。幽冥杜鸢首当其冲,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眼白之上浮起蛛网般的淡金纹路,转瞬即逝。他下手极快,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斩向自己左肩——“嗤!”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被硬生生剜出,形如半截枯枝,通体缠绕着暗金锁链残影,末端还滴着黏稠如蜜的暗色水珠。那虚影离体瞬间,杜鸢肩头血肉未损,可整条左臂的轮廓却肉眼可见地模糊了一瞬,仿佛被水洇开的墨迹。“柏凤……你!”他声音嘶哑,再不复先前的冷傲,倒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其余六人亦无暇顾他。红煞天宫主指尖一掐,袖中飞出三十六枚赤铜铃铛,叮当乱响,欲召阴兵护主;可铃声刚起,便见其中一枚铜铃表面“咔嚓”一声裂开细纹,内里所藏的一缕赤煞本源,竟如烛火遇风,噗地熄灭。她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半步,鬓角青丝寸寸转灰。“不是这‘禁’字……”黑水天宫主声音发紧,左手按在腰间玉圭上,可那枚曾镇压北溟万载的玄冥圭,此刻正从底座开始,一寸寸褪去温润光泽,显出底下粗粝的石胎本相,“它不是削‘名’……名一削,道自溃,权自失,连附着于黄泉的神性,都成了无根浮萍!”话音未落,脚下黄泉猛然暴沸!方才还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的暗色洪流,此刻竟如被抽去脊骨的巨蟒,疯狂扭动、回缩。那些被浸得皮肉尽消的洪荒巨兽,哀嚎声陡然拔高十倍,不是痛苦,而是惊恐——它们体内最后一点被黄泉强行勾连的地脉之力,正被玉册金光寸寸剥离!巨兽们庞大的魂躯开始崩解,不是化作飞灰,而是如褪色的壁画,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只剩下一抹无法消散的、近乎透明的怨念残影,被激荡的余波裹挟着,撞向大殿四壁,发出空洞的“啪啪”轻响。最骇人的是那些早已融入黄泉的阴魂。此前被河水吞噬的万千阴灵,此刻竟自河面之下缓缓浮起——不是魂体,而是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如星屑,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河面。每一点微光里,都映着一张扭曲而茫然的脸,或哭或笑,或怒或痴,正是它们生前最后一刻的执念显化。这些光点并未挣扎,只是静静悬浮,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举,继而,竟自发聚拢、旋转,最终在黄泉中央,凝成一座不足三寸高的、剔透玲珑的玲珑塔影!塔身七层,层层叠叠,每一层檐角都垂落着细若游丝的金色锁链虚影,直没入黄泉深处。“七宝玲珑塔?!”幽冥杜鸢失声,眼中第一次真正掠过一丝惊惧,“沈砚之当年炼化的……镇魂塔胚?!”无人应答。所有天宫主都死死盯着那座微小塔影,面如金纸。他们比谁都清楚——此塔若成,非为镇压,而是“归档”。凡被纳入塔中者,无论巨兽阴魂,无论强弱善恶,其存在之“名”,其执念之“实”,其轮回之“序”,皆将被此塔重新梳理、定义、收纳。从此,它们不再是旧天一脉豢养的爪牙,不再是冥府私有的戾气,不再是能随意调用的“力量”……它们将沦为天地规则下,最基础、最中立、最不可篡改的“档案”。而操控档案之人,只需一念。元君站在塔影之前,衣袍猎猎,却静得如同一尊古佛。他并未看那塔,目光扫过七张惨白面孔,最后落在幽冥杜鸢那只刚刚剜出虚影的左肩上。“杜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黄泉沸腾之声,“你剜出来的,不是你的神性。”杜鸢瞳孔一缩。“是幽冥杜鸢的‘名’。”元君指尖轻点玉册,金光流转,映得他眸子一片幽深,“你以‘幽冥’为号,借‘杜鸢’之名行权,可真正的‘幽冥’,从来不是你。它是大成朝九百载皇陵龙气所孕,是沈砚之拘押万鬼时泄出的一缕地脉浊息,是你千年前趁其初生懵懂,以秘法窃取、篡改、强加‘杜鸢’二字于其上的傀儡之名。”他顿了顿,金光映照下,嘴角弧度极淡,却锋利如刀:“如今,我替它把名字要回来。”话音落,玉册背面那个“禁”字轰然迸裂!不是消失,而是炸开——化作七道金线,如灵蛇,如游龙,闪电般射向七位天宫主眉心!没有碰撞,没有阻隔。金线触额即没。幽冥杜鸢最先仰天长啸,啸声未绝,左眼瞳孔已彻底金化,眼白之上金纹疯长,眨眼覆盖半张面孔。他抬手欲撕,指尖却僵在半空——那只手,连同小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仿佛正在被这方天地本身所“遗忘”。红煞天宫主猛地抓住自己右耳,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鲜血淋漓,可她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自己滴血的手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的‘红煞’呢?我的‘红煞’在哪?!谁来告诉我——我的‘红煞’还在不在?!”黑水天宫主则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间玉圭。那玄冥圭已彻底化为一块灰扑扑的顽石,可更可怕的是,她低头时,发现自己腰间系着玉圭的那根朱砂浸染的赤绳,不知何时,竟也褪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名失则权溃……权溃则身朽……”她喃喃自语,忽然抬头,望向元君,眼中竟无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了然,“你不是要赢我们……你是要让我们,连‘输’这个概念,都不复存在。”元君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座七宝玲珑塔影。塔影应召而动,倏然放大!不是实体,而是投影——一道巨大无朋、通体剔透的塔影,自黄泉河面拔地而起,塔尖直刺那片诡异的湛蓝天幕。塔身七层,每一层都浮现出密密麻麻、流动不息的金色文字,初看杂乱无章,细辨之下,竟是大成朝自开国以来,所有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妖鬼精怪……但凡在此间土地上留下过一丝痕迹的“名”与“事”!最底层,赫然是“沈砚之”三字,笔画沉凝如山岳,旁边标注着“冥府初建者,拘万鬼,锁洪荒,功在社稷,德配天地”。其上一层,“大成太祖”四字金光灼灼,旁边写着“承天命,开疆土,立纲常,定阴阳”。再上一层,却是一片空白,唯有一个淡淡墨痕,隐约可见“幽冥杜鸢”四字,已被一道粗重金线,从中狠狠斩断!金线两侧,左侧墨痕尚存,右侧却已空空如也,只余一个刺目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断口”。“断名之刑。”元君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些许疲惫,却更显凛然,“自此,幽冥杜鸢,不复为幽冥之主。尔等七人,亦当循此例,各削其‘名’之半,以儆效尤。”他话音未落,塔影七层,忽有七道金光垂落,如七道赦令,又似七道枷锁,精准罩向七位天宫主头顶。幽冥杜鸢首当其冲。金光落下,他脸上那蔓延的金纹骤然暴涨,瞬间覆盖整张面孔,继而向下蔓延,吞噬脖颈、胸膛……所过之处,血肉未损,可那具身体,却如同被擦去的炭笔画像,轮廓日益模糊,存在感飞速流失。他想咆哮,想反抗,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声响,连一句完整的咒言都再吐不出。红煞天宫主双膝一软,跪倒在黄泉河畔。她不再抓耳朵,只是怔怔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着掌纹一寸寸变淡,看着指甲缝隙里残留的、属于“红煞”的赤色粉末,正被无形之风轻轻吹散……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原来……原来我连‘疼’,都不配再叫‘红煞之疼’了……”黑水天宫主闭上眼,任由那灰白的腰带彻底失去所有颜色,变成一根普通的麻绳。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顽石,然后,轻轻松开了手指。玄冥圭“咚”一声落入黄泉,激起一圈微澜,随即沉没,再无踪迹。其余四位天宫主,或僵立,或跪伏,或蜷缩,或仰天呆望——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身上那曾煊赫一时的“神性光辉”,正如同退潮般,无声无息,尽数褪去。它们不再是“红煞”、“黑水”、“玄冥”、“白骨”……它们只是七个被剥去了名字、被抽走了权柄、被天地暂时“搁置”的……存在。黄泉,依旧在流淌。但那奔涌的暗色洪流,已彻底平静下来。水面如镜,倒映着上方那片澄澈蓝天,也倒映着七座逐渐变得清晰、稳固的玲珑塔影——它们不再虚幻,每一座都扎根于黄泉河床,塔身七层,金光流转,铭刻着属于这片土地的、不可篡改的“真名”。元君收回手,玉册悄然合拢,金光敛去,只余温润古意。他走到幽冥杜鸢面前。后者半边身体已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恨意,却再无一丝威胁。元君蹲下身,与那双眼睛平视。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那渺小却无比清晰的倒影。“恨我?”元君问,声音很轻。幽冥杜鸢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元君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你该恨的,从来不是我。”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红煞、闭目等死的黑水、以及其他五位形销骨立的天宫主,“你们信奉的‘旧天’,早已腐烂发臭。你们用‘名’去圈养恐惧,用‘权’去收割敬畏,用‘道’去粉饰贪婪……你们忘了,真正的‘天’,从来不是高坐庙堂的神祇,而是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是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草木虫鱼,是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滴汗水与泪水……构成的‘人道’。”他顿了顿,声音如钟磬,在死寂的大殿里悠悠回荡:“而我,不过是个守规矩的人。”话音落,元君转身,走向那座残破的金身。金身早已在方才的激荡中彻底崩塌,只余下半截盘坐的莲台,和一尊被震得裂纹密布、却依旧保持着拈花微笑姿态的佛首。元君伸手,拂去佛首眉心一点微尘。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石质的瞬间——“嗡……”一声低沉悠远的梵音,毫无征兆地自佛首眉心裂纹中荡开。不是来自元君,不是来自玉册,甚至不是来自黄泉。它来自……这座大成皇都,来自城外十里青山,来自地下百丈龙脉,来自城中万家灯火,来自所有被黄泉冲刷过、被玲珑塔影笼罩过、被“真名”重新确认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颗心。梵音如水,温柔而坚定,漫过所有跪伏的身影,漫过所有透明的躯壳,漫过元君自己的衣角。幽冥杜鸢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半边身体,在梵音中,竟微微一滞。他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困惑。元君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残破佛首前,久久伫立。阳光穿过早已不存在的穹顶,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孤峭的剪影。远处,皇都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不是丧钟。是晨钟。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