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自在平静的话语如同寒冰投入滚油,瞬间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冻结。“心理……上的病?”张楚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肖自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闪烁着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名录……”陆玲珑舌尖轻轻抵住上齿,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淬了寒霜的银针,无声坠入死寂的空气里。病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山风拂过松枝时细微的沙响。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紧床单边缘,指节泛出青白——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沉、更钝的力道在筋脉深处缓缓绷紧,如同弓弦拉至极限前那一瞬的寂静。赵真静静看着她,没打断,也没催促。他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哭,连五岁那年被雷法反噬烧焦半边眉毛,也只是咬着嘴唇蹲在丹房角落,用小木炭在地上一遍遍画八卦阵,直到画满整面青砖墙。陆瑾却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胸位置,喉结上下一滚,像是把什么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望着陆玲珑低垂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青石:“你娘走那天,穿的是件月白色对襟襦裙,袖口绣着三只衔枝的青鸾。”陆玲珑猛地抬头。“她说,那是你外祖父亲手画的图样,她绣了七十三天。”陆瑾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女骤然失血的唇上,“临走前,她把你抱在怀里,唱了一段《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面半句,她没唱完。”“为什么?”陆玲珑的声音很轻,却让赵真眼角微微一跳。陆瑾没答,只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褪色的靛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蝉。玉质温润,却有两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斜贯腹下,仿佛被什么极锐之物硬生生劈开又勉强弥合。“这是你娘最后戴在身上的东西。”他将玉蝉推至床沿,“名录的人,用‘蚀心引’破了她的守宫砂——那不是毒,是术,专破女子先天胎息的阴煞之术。可你娘……她把最后一口真炁灌进这玉蝉里,反向震断了对方三根指骨,才换得你活命的机会。”陆玲珑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玉蝉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不是冷,是无数细碎、尖锐、带着铁锈味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撞进识海:烛火摇曳的闺房,母亲腕间银铃急响,一道裹着黑雾的枯瘦手掌撕开帷帐,玉蝉在掌心突然爆发出刺目青光……紧接着是血,温热的,溅在她睫毛上。她猛地缩回手,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蚀心引……”赵真忽然开口,语气罕见地凝重,“名录用此术,从来只为一件事——定位‘八奇技’血脉的觉醒节点。你娘身上,有‘拘灵遣将’的残脉。”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灵玉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个印着龙虎山道协logo的保温桶,神色平静得近乎刻意:“刚熬好的茯苓山药粥,加了点陈皮,太爷您胃弱,趁热喝点。”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陆玲珑苍白的脸,又掠过陆瑾手中那枚青玉蝉,最后停在赵真脸上,“张真人刚来电,罗天大醮第三轮擂台赛抽签结果出来了。”赵真颔首:“说。”“陆玲珑,对战王并。”空气骤然凝滞。陆瑾霍然起身,茶杯带翻在地,瓷片四溅:“王并?!那个疯子?!”“王家新立的少主,王蔼亲侄,”灵玉语调平稳,仿佛在念天气预报,“昨夜刚在后山崖壁上,徒手凿出七十二个梅花桩,桩底嵌着三十六枚镇魂钉。张真人说……他踩桩时,脚下生风,风里有哭声。”陆玲珑却忽然笑了。很淡,很浅,像春冰乍裂时浮起的一线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没有茧,只有少女特有的柔嫩肌肤,可就在方才玉蝉寒意刺入的瞬间,她分明感到掌纹深处,有某种沉睡已久的灼热正悄然苏醒,如同地火奔涌前第一缕蒸腾的热气。“师傅,”她抬起眼,眸子清亮得惊人,“您说‘缓’,是不是也包括……等对手先按捺不住?”赵真盯着她看了三秒,忽而低笑出声:“好。很好。”他转向灵玉:“告诉张之维,陆玲珑应战。但有个条件——擂台设在紫霄峰断云台,且赛前须由贝希摩斯驻龙虎山观察员全程见证。”灵玉点头,转身欲走,却被陆玲珑叫住:“灵玉师兄。”“嗯?”“王并……他练的,是不是‘神机百炼’?”灵玉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是。而且……他左手小臂,已经完成第一次‘械化’。”陆玲珑轻轻点头,没再说话。灵玉离开后,陆瑾一把攥住赵真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老赵!你明知道王并那孩子被王家当兵器养大,心性早毁了!你让玲珑跟这种人打?!”“所以才要打。”赵真反手扣住陆瑾脉门,指尖沉稳有力,“甲申之后,八奇技传人要么避世,要么疯魔,要么……像王并这样,被锻造成一把纯粹的刀。可刀若无鞘,最先割伤的,永远是握刀的手。”他目光转向陆玲珑:“玲珑,你还记得你六岁时,为师教你画的第一道符吗?”陆玲珑垂眸:“记得。是‘静’字篆。”“错。”赵真摇头,“是‘束’字诀。捆仙绳的‘束’,缚龙索的‘束’,也是……封印自身杀念的‘束’。”陆瑾呼吸一窒。陆玲珑却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虚画——没有朱砂,没有黄纸,只有一道极淡的青金色炁痕蜿蜒而生,形如古篆,落笔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丝线正被她指尖牵引、缠绕、收束。那光芒一闪即逝,却让陆瑾瞳孔骤然收缩——这分明是陆家秘传‘金光咒’的变式,可其中竟糅合了三分‘拘灵遣将’的驭灵韵律!“您当年教我‘束’,”陆玲珑指尖垂落,声音轻如耳语,“是不是……早就预见,有一天,我得用它来捆住自己?”赵真久久未言。窗外松涛渐起,呜咽如诉。就在此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不是灵玉,而是穿着藏青道袍的年轻道士,手持铜铃,神色肃然:“陆真人,赵董事长,张真人有请。名录……有动静了。”陆瑾猛然转身:“说!”“今晨卯时三刻,贝希摩斯驻山观员发现三具尸体,倒在山门‘伏魔殿’石阶上。”年轻道士喉结滚动,“三人皆身穿素白麻衣,胸前以朱砂绘倒悬黑羊,左掌心……烙着一枚青玉蝉印记。”陆玲珑豁然站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赵真却比她更快一步,抄起床头保温桶盖子,手腕一抖——盖底内侧,赫然映出一道幽微青光,正与陆玲珑方才所画‘束’字痕迹同频共振!“原来如此……”赵真盯着那抹青光,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冰冷弧度,“名录找的从来不是你娘的遗孤。他们找的,是能唤醒玉蝉里那道残魄的‘钥匙’。”陆瑾脸色铁青:“他们想借玲珑之手,重启你娘封在玉蝉里的‘拘灵遣将’?!”“不。”赵真摇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陆玲珑,“他们想逼你主动碎掉玉蝉——因为只有最纯粹的恨意,才能冲垮你娘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病房陷入死寂。陆玲珑静静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肩头镀上薄薄一层金边。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那枚青玉蝉,而是轻轻抚过自己左耳后——那里,一片肌肤平滑如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beneath the skin,一道细如蛛丝的暗青纹路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缓慢起伏的脊骨。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师傅,王并的械化手臂……怕火吗?”赵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震动:“……怕。神机百炼的初代核心,取自火山熔岩淬炼的赤铜,遇极寒则脆,逢烈焰则溃。”陆玲珑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步子很轻,却像踏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那就好。擂台赛前,我想去趟后山……看看那位刚凿完梅花桩的王家少主,到底有多‘耐烧’。”她拉开门,山风卷着松针清香涌入,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太爷,您放心。我不会让他死在我手里。”陆瑾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门轻轻合上。赵真走到窗前,望着孙女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道:“老陆,你还记得甲申年冬,我们在武当后山遇见的那个算命瞎子吗?”陆瑾冷笑:“那个说‘金鳞岂是池中物’的老神棍?”“他摸过玲珑的骨相,说她命格里藏着一道‘伪龙劫’。”赵真指尖划过窗棂,留下一道极淡的金痕,“劫不在天,不在地,而在她自己心里——只要她一日不承认自己是‘拘灵遣将’的继承者,那道残魄就永世不得超生。可一旦承认……”“就会被名录盯死。”陆瑾接口,声音沙哑,“就像当年盯上你娘一样。”赵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又笃定:“所以这一局,根本不是我们逼她入局。是她……亲手把自己推进去的。”远处,紫霄峰断云台方向,一声清越鹤唳刺破长空。与此同时,龙虎山后山绝壁之上,七十二根梅花桩随风轻颤。最顶端那根桩上,少年王并缓缓抬起左手——小臂处玄铁甲胄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赤红如烧的金属骨骼,关节处,正有细小的火焰苗无声跃动。他仰起脸,望向山门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风过处,三十六枚镇魂钉齐齐嗡鸣,钉尖所指,正是陆玲珑方才站立的病房窗口。而此刻,陆玲珑已行至半山腰。她停下脚步,俯身拾起一截枯枝,在松软泥土上缓缓勾勒——不是符箓,不是阵图,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最后一笔落下,她指尖微弹,一星火苗飘落,瞬间焚尽所有痕迹。灰烬随风散去,原地唯余焦黑轮廓,如烙印,似契约。山风忽烈,吹得她道袍猎猎作响。她抬手,将额前被风拂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缓,却像卸下了什么无形重负。远处钟声悠悠响起,三响,恰是罗天大醮午时开坛吉时。她迈步向前,背影融入苍茫云海,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已悄然指向命运深处最幽暗的渊薮。无人知晓,在她左耳后那道暗青纹路之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正随着她每一次心跳,愈发炽烈地搏动起来——像一颗,正在苏醒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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