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玲珑迎着肖自在和黑管儿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清晰而有力:“好!二十四小时!条件我们接受!在此期间,我们遵守约定,绝不破坏行动。若二十四小时后,我们无法给出让诸位信服的方案或证...“名录……”陆玲珑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白月牙形的印子。她没抬头,可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得将落未落的蝶翅。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纤细却绷得极紧的小臂,青色血管在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赵真静静看着她,没催,也没拦。陆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他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银戒——那是当年和玲珑母亲成婚时亲手打的,内圈还刻着两个歪扭的小字:长宁。如今戒指松了,他却再没让人重箍过一圈。不是戴不紧,是不敢紧。怕一紧,就压断最后一丝念想。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的余震。“师傅。”陆玲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刮过玻璃,“名录既然连贝希摩斯都奈何不得,那他们杀我母亲……图什么?”赵真目光微凝。陆瑾却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青:“他们不图什么。他们只信‘恶’本身。”“恶本身?”陆玲珑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黑得惊人,没有泪,只有一片沉水般的冷,“可恶不是结果,不是手段,是目的——总得有个因由。”赵真沉默三秒,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发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数十载。他没递给陆玲珑,而是轻轻放在病床边的不锈钢小桌上,金属与纸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陆玲珑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纸面,赵真忽然按住信封一角:“玲珑,你打开它之前,得先答应我一件事。”“您说。”“无论里面是什么,你不能当场拆开,也不能立刻追问。你把它带回去,锁进你卧室抽屉最底层那个红木盒子里——就是你十岁生日时,我亲手雕的那只,盒底刻着‘守心’二字。”陆玲珑怔住。“为什么?”“因为盒子里,还压着另一样东西。”赵真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空调风声里,“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张符纸。她烧完之后,灰烬自己聚成了三个字——‘别找我’。”陆玲珑呼吸一滞。“可她已经死了。”她喃喃道。“所以那三个字,不是写给你看的。”赵真盯着她眼睛,“是写给‘名录’看的。”空气骤然一滞。陆瑾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老赵……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赵真没答,只将信封往她面前推了半寸:“你母亲临终前,用最后一点气力,在自己掌心画了一道逆八卦。卦象残缺,但乾位缺角,坤位多线——这是名录内部‘蚀骨咒’的反向标记。他们用这咒杀人,也用这咒认人。你母亲……是在教你怎么活下来。”陆玲珑手指倏然收紧,信封边缘瞬间皱出锐利折痕。“她没教我怎么活。”陆玲珑声音哑得厉害,“她只教我怎么笑。”话音落,她忽然弯起嘴角,笑得又甜又软,像从前在天师府后山摘野莓时那样,脸颊鼓鼓,眼睛弯成月牙:“师傅,您还记得吗?我十二岁那年,把张灵玉师兄的桃木剑偷偷锯短了三寸,涂上蜂蜜,骗他说是新炼的‘引蜂符’……他追着我绕了三圈紫霄宫,最后跳进莲花池才停下。”赵真喉头微动,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陆瑾却脸色更沉:“玲珑!”“太爷。”她转过头,笑容未减,眼神却已冻成深潭,“您知道我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吗?因为那天下午,母亲第一次没等我练完雷法就来接我。她蹲在我面前,用袖口擦我额头的汗,说‘我家玲珑笑起来,比闪电还亮’。”她顿了顿,笑意一分未褪,声音却冷如玄冰:“可第二天早上,她就躺在后院槐树下,胸口插着半截断掉的桃木剑——就是张师兄那把被我锯短的剑。剑柄上,缠着一根黑丝线,线头打着个死结,结纹是倒写的‘名录’。”病房门被敲响。三声,不疾不徐。赵真眼皮都没抬:“进来。”门开了条缝,灵玉探进半个身子,额前碎发还沾着水汽,显然是刚洗过脸。他目光扫过桌上信封,又掠过陆玲珑脸上那抹未散的、近乎诡异的甜笑,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方旭刚来电。”他声音有点干,“王蔼在机场被截住了。吕慈亲自去的。”陆瑾冷笑:“哦?吕家老爷子亲自出手,这面子可够大的。”“不是面子。”灵玉摇头,“是账本。”他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后平铺在信封旁边。纸页边缘有明显焦痕,右下角印着模糊的钢印:【哪都通·绝密档案·丙字柒号】。“王家三十年来所有私下交易记录,包括……”灵玉指尖点在一行加粗小字上,“甲申之乱后,王蔼父亲从郑子布老家废墟里掘出的‘八奇技·神机百炼’残卷拓本,转卖给了名录驻港联络人。”陆玲珑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神机百炼”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她太阳穴。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偷翻太爷书房,在一只紫檀匣底层摸到半块锈迹斑斑的青铜齿轮。齿轮内侧刻着细若蚊足的篆文——正是“神机百炼”四字。她当时好奇,拿去问郑子布。老人正坐在檐下修一把断柄拂尘,闻言手一顿,拂尘穗子簌簌抖落三根银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至今记得:像在看一口即将封存的棺材。“玲珑啊,”他当时说,“有些东西,生来就该埋进土里。挖出来的人,迟早要陪它一起烂。”现在她懂了。那不是警告。是预言。“所以郑伯伯……”她嗓音发紧,“他早就知道名录盯上了八奇技?”灵玉点头:“他退居龙虎山前三年,每年冬至都去东海礁石滩坐整夜。去年腊月,我在那儿找到他。他脚边堆着十七个空酒瓶,手里捏着半张烧焦的地图——上面标着名录在东南亚七处秘密据点。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报公司,他笑着说……”灵玉顿了顿,学着郑子布沙哑的腔调,一字一句:“‘哪都通管得了明面,管不了人心底下长出来的毒蘑菇。等它们顶破地皮那天,再拔就晚了。’”陆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像老树盘根。他咳得肩膀耸动,却始终没碰桌上的水杯。赵真静静看着他。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声渐渐弱下去,陆瑾才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郑……是替玲珑挡的刀。”不是疑问。是陈述。赵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苍凉:“他临终前,让我转告玲珑一句话。”陆玲珑屏住呼吸。“他说——‘告诉那丫头,别怕黑。真正的光,从来不在天上,而在她自己掌心里。’”话音落,窗外忽有惊雷炸响。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铅灰色云层,瞬间照亮整间病房。光映在陆玲珑瞳仁里,竟似有金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她垂眸,慢慢摊开右手。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蜿蜒如河,智慧线笔直如剑,感情线却断在中指下方——那里,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金色鳞片。鳞片边缘锋利,随她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赵真瞳孔骤然收缩。陆瑾豁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锐响:“这东西……什么时候有的?!”陆玲珑没回答。她只是静静凝视着那枚鳞片,忽然笑了。这次没装。笑得坦荡,笑得凛冽,笑得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剑,寒光乍泄,惊飞满林宿鸟。“太爷,您记不记得……”她指尖轻轻抚过鳞片,“我六岁那年,发过高烧。您抱着我在后山雷池边跪了整夜,说只要天打五雷,就把我的病魂引走。”陆瑾嘴唇颤抖:“记得……”“可那晚,雷劈下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瞳孔深处金芒愈盛,像熔化的赤金在缓缓流淌,“劈中的不是我。”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您怀里那把祖传的‘伏羲剑’。”病房骤然死寂。窗外雷声滚滚,一道接一道,仿佛天穹在应和。灵玉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已按在腰间桃木剑柄上。赵真却缓缓抬起手,不是阻止,而是轻轻覆在陆玲珑手背上。他掌心滚烫,覆上她冰凉的皮肤时,那枚暗金鳞片竟微微发亮,映得两人交叠的手背一片灼灼金辉。“所以您一直知道。”陆玲珑轻声道,“知道我身上……流着不一样的血。”赵真没否认。他只是收回手,从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非古非新,钱面光滑如镜,背面却铸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蝉,蝉翼薄如蝉翼,竟在病房灯光下泛出流动的金属光泽。“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第二件东西。”他将铜钱放进她掌心,覆盖在鳞片之上,“她说,等你掌心的光,能照见铜钱背面的蝉翅时……”他停住,目光沉沉落进她眼底:“……你就真正长大了。”陆玲珑握紧铜钱。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却奇异地不痛。那枚暗金鳞片在铜钱覆盖下,温顺得像初生的幼兽。她忽然想起郑子布最后一次教她画符。那天暴雨倾盆,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老人没让她画镇宅符,而是递来一支秃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光”字。写完,他指着“光”字底部那一点,说:“看见没?这点最亮。可它之所以亮,是因为前面三横一竖,全都甘愿做它的影子。”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太爷的沉默是影子,师傅的隐瞒是影子,郑伯伯的赴死是影子,甚至母亲那句“别找我”,也是影子。所有影子叠加,才托起她掌心这一簇……不该属于人间的光。“玲珑。”赵真忽然叫她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八奇技不是祸源。人心对力量的贪妄才是。名录想用‘恶’喂养这贪妄,而哪都通……”他望向窗外翻涌的乌云,雷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我们选择把这贪妄,放进一个更亮的容器里。”陆玲珑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铜钱棱角硌着鳞片,传来细微震动,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搏动。她忽然松开手。铜钱坠落。却在离掌心半寸处悬停,稳稳浮在空中。钱面映出她放大的瞳孔,而钱背金蝉双翼微颤,竟似要挣脱铜胎,振翅飞出。病房里,空调风声、雷声、远处隐约的救护车鸣笛……一切杂音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声音。极轻,极稳,极清晰。——是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悬浮的铜钱微微摇晃,金蝉双翼震颤频率渐趋一致,最终与她心跳完全同步。灵玉呼吸一滞。陆瑾僵在原地,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映出少年时才有的、近乎灼热的光。赵真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迎回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伸手,不是去接铜钱,而是轻轻揉了揉陆玲珑的发顶——动作笨拙,却带着久违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去吧。”他声音沙哑,却异常轻快,“把你那些小家伙,一个一个,全给我拢回来。”陆玲珑仰起脸。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炽白雷霆悍然劈落,直贯龙虎山主峰天师殿顶。刹那间,整座山脉沐浴在纯粹金光之中,连绵阴云被撕开巨大口子,云隙间,竟有星子悄然浮现。她掌心鳞片彻底亮起,金芒如液态火焰流淌,沿着手腕向上蔓延,在她小臂内侧,缓缓浮现出半幅古老纹样——形如双鱼衔尾,鱼目处,一点金芒灼灼燃烧。陆玲珑笑了。这一次,连赵真都看得分明。那笑容里,再无半分少女的娇憨。只有淬火千次的锋刃,初试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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