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我其实是个病人
气氛终于稍微缓和下来。众人开始动筷,但心思显然都不在美食上。热气腾腾的火锅烟雾缭绕,七大区的临时工们在这喧嚣的市井小店中。围绕着剿灭一个村庄、清除近百名无辜转化者的残酷任务,以...病房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沙沙声。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雪白床单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涌,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的微小星河。吕慈端着刚熬好的药碗坐在床沿,药气氤氲,苦香沉厚。他没看陆瑾,目光只落在碗沿一圈浅褐的药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边缘:“你当年救下郑子布全家,却瞒了他三十年——连他临终前那一跪,你都没让他知道,自己叩的不是天师府的门槛,是哪都通的门楣。”陆瑾正低头剥橘子,闻言动作一顿,橘络被指甲掐断,汁水溅在手背上,凉而微涩。他没擦,只将橘瓣掰开,一瓣递到陆玲珑嘴边。小姑娘张嘴咬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却亮晶晶地来回扫着两位老人——她太爷绷着脸,师傅垂着眼,空气里悬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稍一碰就颤。“瞒?”陆瑾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像石子沉入深潭,“老吕,你当真以为,是我瞒他?”吕慈抬眼,眼角褶皱里盛着二十年未散的霜。“是郑子布自己求我瞒的。”陆瑾把剩下橘瓣放进嘴里,酸味在舌根炸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甲申那年冬,他在青城后山破庙里见我,浑身是血,怀里裹着个襁褓——他娘胎里不足的幺妹,才七个月大,裹在褪色的蓝布襁褓里,哭声细得像猫崽儿。他跪在雪地上,额头磕出血来,说:‘陆哥,求你,别让我妹妹知道家里人是怎么死的;也别让她知道,她哥哥这一辈子,是替哪都通活的。’”陆玲珑嘴里的橘子突然不甜了。吕慈握着药碗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碗中药汁晃出细小涟漪。“他后来入公司,不是为了权势,也不是图安稳。”陆瑾望向窗外,目光穿过枝叶,仿佛落在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他是怕——怕王家余孽找上门,怕有人顺着蛛丝马迹查到那孩子还活着,怕这世上最后一个姓郑的人,连喘气都要提着心。所以他做临时工,接最脏的活,沾最黑的血,名字从异人名录里抹得干干净净……连罗天大醮前夜,他站在我书房外廊下,影子映在窗纸上,我都没敢拉开那扇门。”一阵风撞开半扇窗,卷起陆瑾搁在床头柜上的《龙虎山志》。书页哗啦翻飞,停在某一页——泛黄纸面上印着一行小楷:【郑氏,嘉靖间自闽迁赣,世居铅山云雾坳,以铸剑为业,至万历末,一门廿三人,尽殁于兵燹。】陆玲珑认得那字迹——是师傅抄录时惯用的瘦金体,锋棱毕露,却在此处收了刃,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墨色洇开,像一道迟迟未愈的旧伤。吕慈忽然将药碗重重顿在柜子上,药汁泼出几滴,在柜面蜿蜒成暗红小溪。“所以这次罗天大醮,他故意让王蔼当众揭他身份?故意把‘八奇技·拘灵遣将’的残卷塞进全性手里?甚至任由龚庆那疯狗咬他手腕——就为逼王蔼亲口承认,当年屠村主使是他老子?!”“嗯。”陆瑾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他早就算好了。王蔼一急,必抖出三十年前旧账;吕家老祖听闻‘郑子布’三字,必然亲自压阵;而你吕慈……”他侧过脸,目光直直撞进吕慈眼里,“你若真信他背叛天师府,就不会在全性攻山时,把守南天门的吕家精锐调去护住后山药圃——那里,埋着郑家祖坟最后一块界碑。”吕慈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那界碑底下,真埋着他妹妹?”“埋着一块玉珏。”陆瑾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层层展开——里面裹着半枚残玉,青灰质地上裂纹如蛛网,断口处却沁着温润血色,“他妹妹夭折前,他亲手雕的长命锁。临终前交给我,说若有一日王家后人登门谢罪,就把这半块玉,嵌进他们祠堂供桌第三道榫卯里。”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徐四探进半个身子,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赵董,山下传来消息——王蔼昨夜在返程途中突发心疾,现已送医;吕家车队行至鹰潭收费站时,遭遇不明人员拦截,对方丢下一只铁盒便遁走。盒子里……是郑子布当年在云雾坳的老宅地契,还有……一枚生锈的铜铃。”陆瑾没说话,只缓缓将那半枚玉珏按在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陆玲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罗天大醮那夜,郑子布被全性围困在紫霄宫丹墀前,左肩贯穿伤汩汩冒血,右手指尖却仍掐着一道将熄未熄的符火。当时她离得近,分明看见他唇角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不是“救命”,不是“天师”,而是:“玲珑。”她当时以为那是幻听。此刻才懂,那是个托付。吕慈忽然起身,一言不发走向门口。经过徐四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自己贴身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徐四手里:“给方旭那小子。告诉他,吕家今年新采的猴魁,焙火比往年重三分——压得住他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火气。”徐四低头应是,退出去时反手带上了门。吕慈转身,目光扫过陆瑾手中药碗,又落回陆瑾脸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玲珑,她练的《三缄口诀》,根本不是张之维所传?”陆瑾剥橘子的动作彻底停住。陆玲珑脊背一僵,悄悄攥紧了被角。“那口诀,”吕慈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砖,“后十二字出自郑子布手札,中间十七句化自他妹妹的胎教歌谣,最后九转呼吸法……是他抱着襁褓哄孩子时,自己哼出来的调子。你教玲珑十年,可曾告诉她,她每日晨课默诵的‘气沉丹田,意守玄关’,第一个字‘气’,本该念作‘器’——取的是‘器成则灵归’之意?”陆瑾静静听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震得窗台上水杯里的水纹乱跳。“老吕啊老吕……”他仰头将整碗药汁灌下,苦味冲得他眉头紧蹙,额角沁出细汗,“你既然全都知道,为何今日才说?”吕慈走到窗边,伸手掐断一截枯枝,断口渗出乳白汁液:“因为直到昨天,我才在郑子布遗物里找到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铃,与徐四口中“铁盒所赠”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铃舌已被磨得圆润发亮。他拇指摩挲着铃身内侧,那里刻着两行极细的小字:【戊子年冬 云雾坳 郑二娘手制愿吾兄长命 百岁无忧】陆玲珑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子上,洇开深色圆点。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总有个穿灰布衫的叔叔半夜翻窗进来,不用药,只用温热手掌贴她额头,哼一段调子古怪的童谣。她问叔叔是谁,师傅总说:“是你郑伯伯,打南边来的远亲。”她那时不懂,为什么“远亲”每次离开时,都会站在院门口,长久凝望她房里透出的灯光,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他走前……”陆瑾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哑得厉害,“把玲珑的生辰八字,写在了龙虎山藏经阁《云笈七签》第廿三卷夹层里。用的是朱砂混着自己心头血——那血,是他在紫霄宫挨龚庆第三口噬咬时,趁人不备舔舐伤口蘸的。”窗外忽有鸟鸣清越,两只白鹭掠过树梢,翅尖掠起细碎金光。吕慈将铜铃轻轻放在陆瑾手边,转身欲走。手搭上门把时,他顿了顿,没回头:“郑子布留了封信,给玲珑。我拆开看了——里面只有八个字。”陆瑾抬眼。“**玲珑剔透,莫负春光。**”门被带上,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里只剩下药香、橘香,和一种近乎透明的寂静。陆玲珑抽抽搭搭地抹泪,忽然抬头,泪眼朦胧中盯着陆瑾:“师傅……郑伯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练《三缄口诀》时,总在第七遍岔气?”陆瑾怔住。“他每次来,都坐在我练功的青石阶左边第三块砖上。我岔气时,他就轻轻咳嗽一声——那咳嗽声的节奏,刚好卡在我换气前半拍。”陆玲珑吸了吸鼻子,指尖无意识抠着被面,“我以前以为……那是巧合。”陆瑾慢慢松开一直攥着橘子的手。掌心里橘皮碎屑混着汗液,黏腻而真实。他望着孙女泪痕交错的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郑子布把襁褓塞进他怀里时,也是这样——睫毛上挂着冰晶,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野火。“不是巧合。”陆瑾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郑伯伯……用三十年光阴,在你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悄悄校准了你的命脉。”窗外,白鹭飞过之处,阳光忽然炽烈起来,灼灼铺满整面墙壁。那光里浮动的微尘,此刻竟似有了重量,缓缓旋转,聚散,最终在光柱中央,凝成一道模糊却挺拔的剪影——灰布衫,旧草鞋,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食指习惯性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起,为谁轻轻点一盏心灯。陆玲珑怔怔望着,忘了哭。她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从不需要言语。就像春风拂过山岗,你未必看见它,却一定记得草木返青时,那股清冽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暖意。而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刻在碑上的戒律,不是抄在纸上的口诀,更不是藏在密室里的秘籍。它是某个雪夜未拆的襁褓,是某枚铜铃里摇晃的童谣,是某截枯枝断口渗出的乳白汁液,是某双在青石阶上数了三十年心跳的手——是无数个沉默的“我替你记着”,最终汇成一句无需出口的:“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