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穿着连帽卫衣、戴着兜帽看不清具体面容,气质阴郁沉闷的女孩也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最边缘的位置,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只露出下半张脸,眼神空洞地对着面前的空碗筷,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拂过时的沙沙声,像一帧帧慢放的胶片,在阳光斜切进来的光带里浮沉。吕慈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一股温润的药香混着粳米清甜漫开来——是陆家祖传的养元粥,加了三钱黄精、两片茯苓、半枚去核乌梅,火候掐得极准,米粒绽开如花,汤色微褐,浮着一层柔亮油光。“喝吧。”吕慈没看陆瑾,只用勺子搅了搅粥面,“趁热。”陆瑾没伸手,目光却黏在吕慈腕骨凸起的旧疤上——那是二十年前在川西追剿全性时被毒钉擦过的痕迹,结了层浅褐色的茧,像一道沉默的封印。他忽然开口:“你当年替我挡那一下,没后悔过?”吕慈手一顿,粥面漾开细纹。“后悔?我吕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替你挡那一回。”他抬眼,瞳仁黑得发沉,“可最后悔的,是后来十年没再替你挡过一次。”陆瑾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倒是陆玲珑在被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嘟囔:“太爷您这话说得……好像师傅天天被人追杀似的。”“他倒真想被人追杀。”吕慈冷笑一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至少说明还有人拿他当回事。现在倒好,满世界都知道陆天师心魔缠身,连朋友圈照片都得靠老张卖惨拉流量。”话音未落,病房门又被推开。徐四端着个牛皮纸袋进来,额角还带着汗,衬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陆真人,赵董让我送这个来。”他把纸袋放在吕慈手边,又朝陆玲珑眨眨眼,“小师妹,上次你托我查的‘青蚨血契’档案,我翻到三本残卷,都在这儿了。”陆玲珑猛地坐直,被子滑到腰际也顾不上。她一把抓过纸袋,手指发颤地抽出最上面一本泛黄册子——封皮烫金已剥落大半,只余下“青蚨”二字墨迹淋漓,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砂印:哪都通·绝密·丙字柒号库。“这……这不是三十年前被烧掉的……”她声音发紧。“没烧干净。”徐四耸耸肩,“当时管库房的老窦喝多了,漏了三页夹在《龙虎山志异》里。赵董说,郑前辈临走前特意交代,若陆真人问起,就把这个交给你。”陆瑾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子布他……知道玲珑会查这个?”“郑前辈说,陆家丫头的眼睛,比当年他初见时更亮了。”徐四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还留了句话——‘青蚨认主不认契,血线断处,方见真章。’”吕慈突然把粥碗重重磕在柜子上,瓷声刺耳。“够了!老郑他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当年他替王家扛下‘八奇技’污名,如今又让玲珑挖这些陈年烂账,他是要把陆家拖进泥潭里陪葬?!”“不。”陆瑾慢慢伸手,指尖拂过那本残卷的烫金残痕,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教玲珑怎么把泥潭踩成台阶。”窗外风势忽紧,一片梧桐叶撞在玻璃上,啪地一声脆响。陆玲珑下意识抬头,却见阳光正巧穿过叶脉间隙,在残卷封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那光斑边缘竟隐隐勾勒出半枚篆体“郑”字,须臾即散。她浑身一僵。这手法……和当年郑子布教她辨识符纸阴阳鱼时一模一样。那时她七岁,蹲在天师府后院银杏树下,郑子布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往里点两点墨:“玲珑你看,阳鱼吐阴,阴鱼含阳,可真正分阴阳的,从来不是那条曲线——是这条线断开的地方。”她当时傻乎乎地问:“线断了,不就散了吗?”郑子布笑着揉乱她的头发:“线不断,光怎么透进来?”此刻,那抹游移的光斑正停在残卷“青蚨”二字之间,仿佛一道无声的裂隙。陆瑾盯着那光,忽然问:“方旭呢?”“在楼下手术室。”徐四答得很快,“龚庆醒了,但不肯开口。赵董说……得用点非常手段。”吕慈霍然起身:“他敢对龚庆用刑?!”“不是刑。”徐四摇头,“是‘观心镜’。”陆玲珑呼吸一窒。观心镜——哪都通禁用的十二件异器之一,传闻能照见人心最深处不敢直视的念头,照过的人,轻则神智恍惚三月,重则当场疯癫。公司明令禁止对活人使用,除非……董事局特批。“谁批的?”陆瑾声音冷得像井水。“赵董自己。”徐四垂眸,“签批单上写着——‘为郑子布,破例一次。’”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咬合的咔哒声。吕慈攥着保温桶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陆瑾却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底翻涌的惊涛已尽数沉入幽潭:“带路。”“师傅!”陆玲珑急喊。“别拦他。”吕慈忽然按住她肩膀,力道沉得惊人,“让他去。三十多年了……是时候让老郑的债,算到我们陆家账上了。”电梯下行时,金属壁映出三人身影:陆瑾白衣如雪,袖口却沾着未洗净的淡褐药渍;吕慈黑衣笔挺,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道暗红旧伤;陆玲珑攥着残卷的手指关节发白,袖口滑落,露出腕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浅金色纹路——正是当年郑子布用朱砂混着青蚨血点下的“引路符”,二十年来从未消退,此刻却随心跳微微搏动,泛出萤火般的微光。手术室门开合间,消毒水气味裹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龚庆被缚在特制合金椅上,双眼翻白,嘴角涎水蜿蜒而下。赵方旭背对他们站在玻璃幕墙前,手中捏着一枚铜镜——镜面非金非铜,幽黑如墨,镜背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倒悬符文,每一道符文缝隙里,都嵌着一粒凝固的暗红血珠。“来了?”赵方旭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观心镜刚启封,血珠还没化透。”陆瑾径直走到龚庆面前,忽然抬手,食指并中指,蘸了自己舌尖血,在龚庆眉心飞快画下一道竖痕。血线未干,那竖痕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倏然裂开,露出底下灰白皮肉——皮肉之下,竟有无数细若蛛丝的金线纵横交织,织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网,网心悬着一枚豆大的赤红血珠,正随龚庆微弱的心跳,一缩一胀。“青蚨血契……真身。”吕慈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子身上,竟养着整套母虫?!”赵方旭终于转身,镜面幽光映得他半张脸晦暗不明:“不止。龚庆体内这枚母虫,和王蔼当年吞服的那枚,同源。”陆玲珑猛地抬头:“王蔼他……”“他早不是王家人了。”赵方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三十年前,郑前辈亲手剖开他的胃囊,取出那枚已与血肉共生的母虫——然后,喂给了龚庆。”手术灯骤然全亮,惨白光线倾泻而下,将龚庆脸上每一道抽搐的肌肉都照得纤毫毕现。他喉咙里滚出嗬嗬声,眼球艰难转动,最终死死盯住陆瑾:“陆……天师……您……您还记得……那年……青城山后……”陆瑾瞳孔骤缩。青城山后——那是他二十岁初掌天师府权柄时,为镇压叛乱弟子,在后山禁地亲手焚毁三十六具尸骸的夜晚。火光冲天,焦糊味弥漫十里,唯独其中一具尸首……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用金线绣着歪斜的“郑”字。“您烧的……不是尸体……”龚庆的唾沫星子溅在陆瑾手背上,滚烫如烙铁,“是……是郑前辈……替您……养了七年的……替命傀儡……”哐当!吕慈一拳砸在合金墙上,指骨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墙面蜿蜒而下,滴落在龚庆脚边。他俯身揪住龚庆衣领,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所以老郑这些年,一直在替他挡灾?!替他受那天师度反噬?!”龚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不……不是挡……是……换……天师度……本就该……由……‘承劫者’代受……郑前辈……不过是……把三十年前……就写好的……结局……提前……翻页罢了……”陆瑾的手猛地攥紧。他想起罗天大醮那夜,郑子布在雷云之下踏碎虚空时,袖口滑落的那只手腕——腕骨嶙峋,皮肤下青紫血管狰狞凸起,如同一条条将死的蚯蚓在皮下疯狂扭动。原来不是衰竭。是血契反噬。是替他陆瑾,一口一口,吞下了天师度本该劈向自己的三十六道劫雷。手术室顶灯滋啦闪烁,光影明灭间,陆瑾忽然看见郑子布站在光晕里。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青衫磊落,鬓角微霜,正把一枚温润玉珏塞进少年陆瑾手里:“拿着,遇到想不通的事,就把它贴在心口。玉凉,心就静。”那玉珏背面,刻着两个蝇头小楷——“勿念”。陆瑾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龚庆,而是伸向赵方旭手中的观心镜。镜面幽光暴涨,倒映出他骤然失血的脸,以及身后吕慈染血的拳头、陆玲珑腕上搏动的金线……还有镜背血珠深处,一点倏忽闪过的、属于郑子布的、疲惫却温柔的笑意。“赵方旭。”陆瑾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解药在哪?”赵方旭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将观心镜缓缓翻转。镜背血珠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行蚀刻小字——【青蚨血契·终式】【承劫者殁,则契自解】【解药,即郑子布之骨】陆玲珑手中的残卷哗啦散落一地。她踉跄一步,跪倒在冰冷地砖上,指尖死死抠进缝隙,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她终于明白了郑子布最后那句“最后一份力”的重量——不是赴死,是把自己锻造成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王家血脉诅咒、斩断全性血契根源、甚至……撬动整个异人界千年铁幕的钥匙。而钥匙的锁孔,就刻在陆瑾心口。吕慈松开龚庆衣领,转身一拳轰在赵方旭肩头。这一拳没留丝毫余力,赵方旭整个人撞在玻璃幕墙上,蛛网状裂痕瞬间蔓延开去。他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愈发畅快:“打得好……老吕,这拳,我替子布谢你。”陆瑾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散落的残卷。当指尖触到最后一张泛黄纸页时,他动作忽然顿住——那页纸背面,竟用极淡的朱砂绘着一幅小像:银杏树下,两个孩童并肩而坐,一个穿青衫,一个着白袍,中间摆着半块桂花糕。画像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迹如新:【玲珑七岁,瑾兄二十,子布三十有二。此糕未凉,吾辈长青。】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落,正贴在手术室玻璃上,叶脉清晰如掌纹,脉络尽头,一点金芒悄然亮起,微弱,却执拗地,刺破了满室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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