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的话让庭院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剿灭一个主要由普通人构成的村庄?即使是张灵玉这样恪守清规戒律的性子,也感到了强烈的冲击和一丝愤怒。“普通人……一个不留?”张灵玉的声音...王蔼与吕慈几乎是踩着残余的离火符火星落地的,鞋底焦黑,衣袍下摆还挂着未熄的火星子。两人面色铁青,呼吸粗重,显然不是追丢了人,而是被硬生生逼停——阮丰没跑,但也没逃远,他停在了天师府后山断崖边,背对着他们,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进夜色里的锈刀。“阮丰!”吕慈一步踏碎青石阶,声如裂帛,“你吞尸炼功,逆天而行,今日若不留下命来,龙虎山再无你立锥之地!”阮丰缓缓转身。那双幽蓝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再是先前空洞的死寂,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他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臂却覆着一层薄薄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青鳞甲,指尖微微弯曲,指甲泛着乌黑寒芒——那是八哥郑子布的筋骨血肉,在他体内尚未完全炼化,便已反哺出如此异象。“吕老爷子,”阮丰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您当年亲手折断我三根肋骨,扔进黄河支流时,可想过今日我会站在您面前,用您亲手喂养过的‘毒’,反噬您的‘道’?”吕慈脸色骤然一沉。王蔼却猛地抬手,拦住吕慈将要出口的怒斥,目光死死钉在阮丰右臂鳞甲之上:“……双全手?不对……这气息……是‘八库仙贼’的变种?!你把郑家那套‘借尸还魂·逆脉回溯’的禁术,混进去了?!”阮丰没答,只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嗡!一道无声涟漪自他掌心扩散开来,方圆三丈内所有草木枝叶瞬间枯黄蜷曲,连地面青砖都浮起蛛网般细密裂痕。这不是纯粹的能量外放,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污浊的“侵蚀”——仿佛时间本身在他指尖腐烂、坍缩。张楚岚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他认得这种波动。十年前老君山后山,那个被陆瑾一掌拍进山壁、却在碎石滚落前低声念出“癸水返潮,庚金蚀骨”的疯道士,临死前指尖溢出的就是这般灰败气息。冯宝宝忽然动了。她不是冲向阮丰,而是猛地扑向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郑子布血迹。手指插入焦土,狠狠一攥,再摊开时,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半融化的青铜铃铛碎片——边缘刻着细小的“郑”字篆纹,铃舌断裂处还缠着一缕灰白发丝。“宝儿姐!”张楚岚失声。冯宝宝没看他,只是将碎片贴在自己左耳后颈处——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细线正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微型龙脉。碎片触碰到皮肤的刹那,金线骤然亮起,发出极细微的“铮”一声,如同古钟轻鸣。她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仿佛有扇门被强行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被更深的雾气合拢。“……疼。”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让全场所有人脊背一凉。因为这是冯宝宝第一次,主动说出“疼”这个字。田晋中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赵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龚庆却笑了。他整了整衣领,朝阮丰微微颔首:“阮前辈果然没留一手。八哥的‘引魂铃’碎片能激醒宝儿姑娘体内封印的‘初代龙脉共鸣’,您这一招,怕是等这一刻,等了三十年不止吧?”阮丰终于侧过脸,看向龚庆:“你比你师父聪明。”“不敢。”龚庆笑容不变,“只是比起某些人,我至少还知道——有些秘密,不是靠‘挖’出来的,而是靠‘等’出来的。”话音未落,断崖上方忽有夜枭厉啸。三道黑影自山壁岩缝中疾射而出,呈品字形扑向阮丰——不是攻击,而是拦截。为首者黑袍翻飞,袖口绣着褪色的银杏叶纹,左手持一柄非金非木的短杖,杖头镶嵌着半枚龟甲;左侧那人面覆青铜傩面,手中链锤嗡嗡震颤,锤头竟悬浮着一滴凝而不散的赤红血珠;右侧则是个矮小老妪,拄着拐杖,杖首雕着九只交颈鹤,每只鹤喙中都衔着一枚微缩铜钱。“银杏宗余孽?!”吕慈暴喝,“你们竟敢插手天师府事!”老妪拐杖顿地,九鹤齐鸣,铜钱迸出清越之声:“吕慈,你杀郑子布时,可曾问过这山中千年银杏,认不认你这‘正统’?”银杏宗——甲申之乱中被天师府联手剿灭的旁支,其祖师曾是张之维师叔祖,因主张“灵枢归野、万脉同源”,反对天师府独占龙脉秘术而遭清洗。三百年来,宗门血脉隐于山野,只以银杏为信,代代守护后山古树群。阮丰没看三人,目光越过他们肩膀,落在远处缓步而来的张之维身上。老天师停在十步之外,手中拂尘垂落,雪白须发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他身后,荣山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暗红色锦缎——那是郑子布生前最常穿的灰布衣料。“阮丰。”张之维开口,声音平和,却让断崖四周的虫鸣霎时绝迹,“你吞八哥血肉,只为激他留在你经脉里的最后一道‘引魂印’。你想借这印记,定位宝儿体内‘初代龙脉’真正沉睡的位置,对吗?”阮丰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右臂鳞甲一寸寸剥下——皮肉撕裂声令人牙酸,暗青鳞片脱落处,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暗金色纹路,宛如活物般缓缓游走。那些纹路最终汇聚于他心口,凝成一枚残缺的八卦图,其中乾位空缺,坤位却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正在搏动的灰白骨渣。“八哥临终前,把他的‘命核’,塞进了我的心脏。”阮丰声音沙哑,“他说……只有被王家亲手打死的人,才能真正靠近‘甲申真相’的内核。因为当年,第一个倒下的,就是王家先祖。”王蔼肥胖的身体剧烈一晃,额头青筋暴起:“胡言乱语!我王家先祖乃甲申护道中坚,岂容你污蔑!”“护道?”阮丰冷笑,心口八卦图突然旋转,灰白骨渣迸出刺目白光,“那您可知,甲申年三月初七,王家先祖王玄极,在龙虎山藏经阁地宫,亲手剜出自己第三子的左眼,嵌入‘镇龙柱’基座?您可知,那孩子临死前喊的不是爹,而是‘阿娘,郑伯伯说你会来接我’?”全场死寂。冯宝宝猛地抬头,直直盯住王蔼——她的眼神不再懵懂,而是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锋刃直指对方灵魂深处。王蔼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肥厚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袖内袋,那里常年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佩上刻着歪斜稚嫩的“郑”字,背面是两行小字:“阿娘勿哭,郑伯伯带我去天上摘星星。”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枚玉佩的来历。“你……你怎么会知道……”王蔼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因为那孩子,叫王星。”阮丰的声音像钝刀割肉,“而我,是他哥哥王辰,被王家逐出族谱、改名换姓、扔进全性当狗养大的……亲哥哥。”轰隆——一道惊雷劈开夜幕,照亮阮丰脸上纵横的旧疤。那疤痕走向诡异,竟与冯宝宝颈后金线走势隐隐呼应。张楚岚脑中轰然炸开:王辰?!甲申年失踪的王家嫡长孙?!当年卷宗记载此人“勾结妖人,堕入魔道”,可所有证词皆出自王家人之口……而真正的证人——那位在甲申年给王家幼子治病的郑姓大夫,恰是郑子布的曾祖父!“所以……”张楚岚声音发紧,“郑家世代守着王家的秘密,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等一个能揭穿它的人?”“不。”冯宝宝忽然开口。她依旧盯着王蔼,却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等我。”所有人呼吸停滞。冯宝宝的指尖,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光正悄然浮现,如同破晓前最锐利的那一缕晨曦——那光芒并非来自体外,而是自她血肉深处、自她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一寸寸挣脱出来。“郑伯伯说……”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整个后山广场的空气为之凝固,“星星掉下来的时候,会砸开锁链。”咔嚓。一声脆响自她腕间传来。那副戴了二十年、连洗澡都不曾取下的青铜镯子,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并非血肉,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猩红如血的朱砂痣,正随着她的心跳,明灭、明灭、明灭。龚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身体微微前倾,喉结滚动:“……‘归墟胎记’?!传说中初代龙脉宿主濒死反噬时才会显化的……终极形态?!”张之维拂尘倏然扬起,雪白尘尾如剑锋般绷直。吕慈与王蔼同时暴退三步,各自掐诀,脚下青砖寸寸龟裂。阮丰却向前踏出一步,右臂残鳞尽数剥落,露出底下虬结如古树根须的暗金经络——那些经络正疯狂涌向他心口,与冯宝宝腕间漩涡遥遥呼应,仿佛两股奔流千年的江河,在此刻终于听见了彼此的涛声。“宝儿姑娘,”阮丰仰起头,眼中幽蓝尽褪,唯余一片燃烧的赤红,“现在,您还记得……自己是谁了吗?”冯宝宝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两轮微缩的、缓缓旋转的青铜八卦图,正映着漫天星斗,无声浮现。山风骤止。所有灯火齐灭。唯有她腕间那道裂缝,正无声扩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墨色漩涡的尽头,缓缓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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