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真人,早啊~”“早,陆姑娘。”正在打扫庭院的张灵玉在听到陆玲珑的招呼后,连忙微笑着朝着陆玲珑点了点头。“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在这儿住的还习惯吗?”“嗯,挺好的,也...“怎么了老赵?在找你吗?”声音轻快,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熟稔,仿佛只是刚从后山摘了把青梅回来,顺路打个招呼。可这声音一出,陆瑾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骤然一滞;吕慈那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瞳孔猛地一缩;凌娜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连刚踏进广场边缘的陆玲珑也下意识停步,侧身回望——只见天师府后山石阶尽头,一人负手而立。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密毛边,腰间别着一支旧竹笛,笛身斑驳,却未蒙尘。他身形清瘦,背微驼,鬓角霜色浓重,额上几道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不锐利,不沧桑,甚至没有悲喜,只像两泓雨后初晴的山涧水,映得出云影天光,也照得见人影衣袂。郑子布。活生生的郑子布。不是焦土上那具被阮丰吞噬、血染灰衣的尸体;不是气息断绝、笑容凝固的亡魂;而是此刻正踩着晚风、踏着青石阶、一步一步走来的那个,会哼跑调小调、爱用竹笛敲徒弟脑袋、总把“莫急”二字挂在嘴边的老道士。全场死寂。比方才郑子布倒下时更沉、更哑、更令人脊背发凉的寂静。连风都停了。只有远处松针上悬着的一滴露珠,“嗒”地一声,坠入泥土。陆瑾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数次,竟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想喊“子布”,可那声呼唤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攥住,又烫又痛。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这不是幻术,不是残影,不是通天箓最后反扑的蜃楼泡影。吕慈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未曾饮过一口的茶盏,瓷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咔”。“你……没死?”问得干涩,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陶。郑子布已走到广场中央,离吕慈不过三步之遥。他停下,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吕慈,扫过陆瑾,扫过凌娜秀,最后落在冯宝宝身上。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眨眼,只是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映着他清晰的身影,也映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郑子布朝她极轻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向吕慈,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倦的弧度:“吕兄此言差矣。死过一回的人,才真正知道‘没死’是什么滋味。”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中空无一物。可就在这一瞬,所有人——包括凌娜秀、包括尚未离场的陆玲珑、包括广场外暗处悄然屏息的几位天师府长老——同时感到心头一悸!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感,自郑子布掌心弥漫开来。不是虚无,不是枯竭,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将存在本身都抹去的“空”。仿佛他掌中托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小片被硬生生剜出来的世界缺口。陆瑾脸色骤变:“通天箓……第七重?!”郑子布没答,只将手掌缓缓合拢。那一瞬,广场西侧半截焦黑断裂的古柏树桩——正是方才阮丰吞噬他“尸体”时,被狂暴吸力卷碎的那棵百年老松残骸——忽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是化为齑粉,不是燃作飞灰,不是遁入虚空。是“不存在”了。连同它根须深入地下的盘结、附着其上的苔藓、渗入木质的雷痕焦迹……一切与之相关的“存在痕迹”,尽数湮灭。地面平整如初,仿佛那树桩,从未在此生长过百年。静。比之前更甚。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吕慈盯着那片凭空干净的土地,瞳孔深处第一次浮起真正的惊涛骇浪。他精通神涂,最懂“存在”之重——王家水墨能绘虚为实,亦能以墨蚀实成虚,但那需耗损本源、需引动地脉、需以命搏命!而郑子布……只是摊开手,合拢手,便让一段真实存在的岁月,彻底归零。这才是通天箓真正的獠牙。不是符箓叠加的轰鸣,不是五行力士的镇压,不是离火焚天的寂灭。是……定义存在。“你早就算到了。”吕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疲惫,“算到阮丰会来,算到王蔼会出手,算到我会在场……算到,我必会亲眼见证你‘死’。”郑子布终于转过身,面向吕慈,目光不再温吞,而是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吕兄,你忘了?八奇技,本就是‘知’与‘行’的极致。六库仙贼知‘可吞’,通天箓……知‘可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知阮丰必来夺我性命,因其执念已成魔障;我知王蔼必乘隙而动,因其贪欲早已蚀骨;我更知……若我不‘死’,你们便永远无法真正看清,那藏在八奇技之下,正在悄然腐烂的异人界根基。”陆瑾猛地抬头,眼中怒火未熄,却已掺入震惊:“子布!你是说……”“天师度戒,传度大典,本该是薪火相传,正本清源。”郑子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耳中,“可如今呢?传度成了权柄交接的仪式,度戒成了门阀划分的烙印。王家借神涂敛财控势,吕家以神明咒豢养私兵,而我茅山……”他目光扫过天师府巍峨殿宇,掠过广场上肃立的年轻弟子,“守着祖宗规矩,却忘了规矩为何而立。我们防着外邪,却纵容内蠹生根;我们斩着妖祟,却对人心之恶视而不见。”他目光最终落回吕慈脸上,平静无波:“吕兄,你问我为何赴死?因为唯有‘死’,才能让那场假死,成为一面镜子。照见王蔼的贪婪,照见阮丰的疯魔,照见……你与陆兄,在真相面前,是选择闭目,还是拔剑。”吕慈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发出一声短促而苍凉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郑子布!好一个‘死’字诀!”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出鞘古剑,“你既敢死,我吕慈……便敢接这柄剑!”他猛地转身,袍袖一振,对着陆瑾深深一揖:“陆兄!今日起,老吕愿率吕家上下,彻查王家近三十年所有账册、所有秘药来源、所有暗桩分布!若有半分包庇,天诛地灭!”陆瑾怔住,随即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轰然炸开,却不再是针对郑子布,而是烧向远方——烧向王家祖宅的方向!他重重一掌拍在身旁汉白玉栏杆上,石粉簌簌而落:“好!老吕!此事若成,我陆家倾尽全族之力,为你吕家……断后!”凌娜秀一直沉默听着,此时却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越一声响。“郑前辈。”她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疏离,“您既然未死,那……阮丰吞噬的,究竟是什么?”郑子布看向她,眼神温和了些许:“一具‘壳’。以通天箓第七重‘空相’所凝,取我十年寿元、三成精血、毕生感悟为引,再辅以……冯宝宝姑娘当年留在茅山后山的一缕‘炁息’为锚。”他话音落下,冯宝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宝儿姐?”凌娜秀立刻望向她。冯宝宝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月光下,她腕骨内侧,一道极淡、极细的银色纹路,正微微发亮——那是当年她在茅山养伤时,郑子布悄悄以通天箓为其稳固经脉、留下的隐性护持印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郑子布看着那缕微光,声音低缓:“八奇技,是钥匙,也是枷锁。阮丰的六库仙贼,吞噬万物,却吞不了‘不存在’。他吞下的,是我用‘空相’伪造的‘存在’,是假象的残响,是精心烹制的……毒饵。”他目光转向陆瑾:“陆兄,你可知为何阮丰吞下‘我’后,气息反而暴涨?”陆瑾一愣:“难道……”“因为那‘壳’里,封存着他最渴望的‘答案’。”郑子布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关于他妹妹阮葱的下落,关于他当年被王家设计陷害的全部真相,关于……他以为早已丢失的、属于‘人’的那一部分记忆碎片。那些东西,本就藏在我识海深处,我以‘空相’为匣,以‘假死’为引,诱他吞下。现在,它们正在他体内疯狂滋长,如同……寄生的种子。”广场上,风声复起,拂过焦土,卷起细尘。凌娜秀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所以,他逃走,不是为了躲避追杀……而是为了消化那颗‘种子’?”“正是。”郑子布点头,“而那颗种子,终将发芽,破土,撕裂他用仇恨浇灌出的钢铁外壳。届时……”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届时,阮丰要么在真相的烈焰中焚尽神智,彻底沦为只知道吞噬的怪物;要么……在剧痛与清醒之间,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涅槃。冯宝宝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郑爷爷……那壳里,有没有我的事?”郑子布看着她,久久未语。晚风拂动他花白的鬓发,露出额角一道极淡的旧疤。“有。”他终于说,“我放进去的,还有你小时候,在后山桃林里,偷偷埋下的那坛没喝完的桂花酒。坛子底下,刻着你的名字。”冯宝宝瞳孔骤然收缩。那坛酒……她记得。那一年她还很小,记不得事,只记得酒很甜,坛子很重,她挖坑挖了很久,手指全是泥,埋好后,还用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她从来不知道,那块石头底下,藏着一个老人,在几十年后,会用生命为代价,将那段模糊的甜意,重新酿成一把锋利的钥匙。她忽然抬起手,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动作粗鲁,像赶走一只恼人的飞虫。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冈本零点零一,紧紧攥在手心,指节用力到发白。郑子布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倦意悄然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天师府最高处的天师殿飞檐。檐角悬着一枚古铜风铃,此刻正被晚风拂过,发出一声悠长、清越、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叮咚脆响。“听到了吗,宝儿?”他轻声问。冯宝宝抬起头,望着那枚在暮色中轻轻摇晃的铜铃,点了点头。郑子布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再无诡谲,再无悲凉,只有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释然,和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磐石般的平静。“那便是开始。”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寂静广场,震得松针簌簌,震得人心发颤。“天师度戒,明日辰时,正式开启。”“这一次,传度的,不只是炁,更是……骨头。”“是脊梁。”“是异人界,被遗忘太久的……良心。”晚风骤然猛烈,卷起他灰白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焦土与青石交界之处,身影单薄,却仿佛与身后巍峨天师殿融为一体,成了这方天地间,最不可撼动的一根脊梁。而远方山峦轮廓线之上,最后一抹余晖正缓缓沉落。黑暗,即将降临。但今夜之后,再无人敢说——这暗,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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