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我们以后回葛家庄住

    狂风卷着黄河水汽，扑在临黄堤岸的黄土上，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温禾微扬的衣摆上。他负手立在新夯筑的堤埂上，目光落在奔涌东去的河面上。浑浊的黄水卷着浪头，拍打着岸石，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玄武门内，宫墙高耸，飞檐凌空，朱漆廊柱在春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未歇，一声又起，如叩玉磬，却压不住人心底翻涌的暗流。温禾步履平稳，青袍下摆随行微扬，袖口绣着的云纹针脚细密，是新制的朝服，却已悄然沁出薄汗。他眼角余光扫过身侧——张士贵早已借故离去，李孝恭则不紧不慢落在半步之后，步态沉稳如山岳移形，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似有回声压入地脉。那不是河间王的气度：不争先，不落尾，偏叫人不敢越其半寸。内侍引路至立政殿外，便垂首退至廊柱阴影里，再不发一言。殿门虚掩，门缝中漏出一线明黄帐幔，熏香气息极淡，是沉水，却掺了一丝冷冽的龙脑，清得刺鼻，也静得瘆人。“陛下刚批完三份兵部急奏，唤二位进去时，特意吩咐了——不必通禀。”内侍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几不可闻。温禾颔首，抬手欲推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身后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顿住。李孝恭已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袍袖垂落，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伸向门扉的手。温禾目光微敛，未回头，只静静等着。“高阳县伯。”李孝恭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字字凿入耳膜，“你可知，昨日辰时三刻，魏州八百里加急入京，文书封泥未拆，直送中书省；巳时初，中书侍郎刘德威亲赴尚书省调阅贞观三年至五年河北道水利钱粮旧档；午时末，大理寺少卿孙伏伽奉诏，携刑部、御史台共十七名属官，闭门校勘《魏州堤工账目抄录本》——全本七十三页，墨迹犹新，纸边未裁。”温禾脊背微微一绷。这绝非寻常奏报流程。魏州急递按例应先入通事舍人院，由舍人初审后分呈六部，何至于直送中书？刘德威素来谨守分际，从不越权调档；孙伏伽更是以“铁面”著称，若无天子密诏，断不会率众闭门勘账——且勘的还是尚未立案、未有御史弹劾的“抄录本”。他缓缓收回手，侧身看向李孝恭：“殿下消息灵通，下达如此迅疾，倒让下官想起一事。”李孝恭眉峰微动：“哦？”“去岁冬，河间王府曾遣长史赴魏州督办‘永济渠北段疏浚’，所携公文盖的是兵部左侍郎印，而非王府朱记。”温禾语调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可据《大唐官制考》，王府长史秩正五品上，无权过问漕运工程；而永济渠北段，恰归魏州刺史李孝协辖理。殿下既遣人‘督办’，李刺史为何未具表申述？”李孝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波动——不是惊，不是怒，而是某种被刀尖抵住咽喉却仍强作镇定的滞涩。他喉结微动，竟未即刻反驳。温禾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放得更轻：“更巧的是，那长史离魏州前七日，李孝协便以‘体弱’为由，告假三月。而就在他告假第二日，魏州境内三条支渠同时决口，淹田三千顷，流民四千户……可查户部赈粮发放名录，魏州仓廪竟‘余粮充足’，一粒未发。”空气骤然凝滞。檐角铜铃声不知何时停了。连风也屏住了呼吸。李孝恭终于开口，嗓音却比方才低了两分：“高阳县伯，你是在查案，是在编戏。”“下官不敢。”温禾垂眸，拱手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陛下召我入宫，命我‘详陈避坑指南之实操要诀’，其中第一条，便是‘查案不查人，查账不查心’。账目会说话，数字不撒谎——只要有人敢把账做出来，就有人敢把它翻出来。”话音未落，殿内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啪”。是玉镇纸砸在案上的脆响。紧接着，一道清越却裹着霜刃的声音穿透门扉：“既然账目会说话，那就都进来——把话说清楚。”温禾与李孝恭同时抬首。殿门豁然洞开。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未着常服，亦未披冕旒，只一身素青圆领袍，腰束黑犀带，发束紫金冠。案头烛火跳动，映得他眉骨如刀削，下颌线绷得极紧。左手边摊着一卷泛黄账册，右手指腹正按在某页墨字之上，指节泛白。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面前那方紫檀御案——案面赫然横着三柄物事：一柄断刃，锈迹斑斑，刃口崩裂；一枚铜印，印文模糊，边沿有刮擦痕；还有一叠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显是自火中抢出，字迹洇染大半，唯余“……魏州……永济……三十万贯……”等零星数字，如血痕般刺目。温禾瞳孔微缩。那是去年冬，他献《避坑指南》时附赠的“案例复盘册”——其中专列“地方工程贪墨十种手法”，魏州案例赫然在列，所用图示，正是这枚铜印与断刃的拓片。他记得清清楚楚：此印为伪造的“工部水司副使”私印，断刃出自魏州匠坊失窃的官造铁锭……可这复盘册，仅呈御览，从未抄录外传！李孝恭脚步第一次出现微不可察的迟滞。他盯着那叠焦纸，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进来。”李世民目光如电，扫过二人，“门开着，风也吹得进来了——朕不想听什么家事国事，只想听一句真话。”他指尖重重一点那叠焦纸：“这火，是谁放的？”温禾心头剧震。原来那夜他宿于崇仁坊宅邸，后院枯井突生异响，他遣人探查，只见半截焦糊账册浮于水面，旁置一盏倾覆油灯……他以为是府吏失职，命人焚毁残页，另誊副本呈递。却不想，有人早将原件藏匿，更在昨夜，精准纵火，只烧去关键证据，独留这“欲盖弥彰”的残骸！这根本不是意外。是示威。更是试探。李世民要试的，从来不是李孝恭是否涉案——以河间王之老辣，若真动手，必斩草除根，岂容半页残纸流落井中？他要试的，是温禾是否知情，是否敢在皇权威压之下，掀开这层遮羞布。殿内死寂。李孝恭缓缓抬步，越过温禾，率先踏入殿中。他行至御案前三步站定，未跪，只深深一揖，袍袖垂落如幕：“臣，参见陛下。”李世民没看他，目光钉在温禾脸上：“高阳县伯，你来说。”温禾跨过门槛，足下青砖冰凉。他未看李孝恭，亦未看御案上诸物，只抬眸直视李世民双眼：“陛下，账册焚毁，火因难辨。但臣可断言——放火之人，必知账册内容，且急于毁去‘印信比对页’与‘工匠签押名录’。因唯有此二页，能证伪铜印来历，并锁定断刃出处。”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而能接触原册、预判焚烧效果、并精准避开其余关键页者……”“够了！”李孝恭蓦然低喝，声如闷雷。温禾却恍若未闻，目光如箭，直刺李孝恭后颈：“……必是当日奉命整理《避坑指南》附册的起居郎——杜楚客！”李孝恭身躯剧震，霍然转身！杜楚客！此人现任中书舍人，深得李世民信任，掌诏敕起草，更兼修《高祖实录》。更重要的是——他是李孝恭正妃的亲侄！满殿烛火猛地一跳。李世民眼中寒光暴涨，指尖骤然收紧，几乎要嵌入紫檀案面：“杜楚客？”“正是。”温禾朗声道，“臣昨夜彻查崇仁坊失火记录，发现杜舍人戌时二刻曾‘偶经’臣宅后巷，停留一炷香。而火起之时，恰是其离开后半刻。臣已命京兆府差役密查其宅——今晨，其书房暗格中，搜出半块未燃尽的‘魏州匠坊’火漆封泥，泥印与断刃缺口严丝合缝！”他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甲胄铿锵之声。一名左卫校尉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物：“启禀陛下！京兆府呈验物证！”托盘中，静静躺着一块核桃大小的褐红泥块，边缘焦黑，中央却清晰印着半枚“魏州匠坊”的篆字，更有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蛇，恰好与御案上断刃的崩口弧度吻合！李孝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朱漆殿柱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那一瞬，他威严尽失，仿佛被抽去脊骨，只剩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佝偻剪影。李世民却未看他，只死死盯住那块泥印，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传杜楚客……不，传中书令房玄龄、侍中魏徵、御史大夫萧瑀，即刻入殿！”校尉领命疾出。温禾却未退，反而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捧起：“陛下，此乃臣昨夜依《避坑指南》第三章‘痕迹逆推法’，默绘之魏州水利账目疑点图。红点为虚报工程量，蓝线为银钱流向异常路径，黑叉为伪造签押处……臣斗胆，请陛下准臣当殿详解。”李世民盯着那素绢，目光如刀，似要将其剖开三层。忽然，他伸手，不是接绢，而是重重拍在御案上！“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字字如锤，“朕倒要看看，这‘避坑指南’，到底能挖出多少坑底的尸骨！”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这次来的，却是两名内侍，抬着一具窄窄的桐木箱，箱盖未封，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卷宗——正是温禾献策后，李世民密令刑部、户部、工部三方协同，历时三月，暗中梳理出的“全国重大工程稽核总录”！箱盖掀开刹那，李世民目光扫过最上一本——《贞观三年以来，各道河渠、城防、驿道工程超支逾三成名录》，指尖划过其中一行墨字：“魏州永济渠北段，预算二十万贯，实支三十二万七千贯，超支六成三……”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劈向李孝恭：“河间王，你派去魏州‘督办’的长史，姓甚名谁？”李孝恭喉结滚动，终是哑声道：“……杜……杜楚客。”满殿死寂。檐角铜铃，忽又一声轻响。风，终于又吹了进来。它卷起御案上那叠焦纸的残页，一角灰烬飘起，在烛火映照下，如蝶般翻飞，轻轻落于李孝恭颤抖的王袍袖口——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蟠龙双目，正无声狞笑。温禾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他没想到，李世民早布此局。更没想到，李孝恭竟真会将亲侄推入火坑。可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杜楚客若真是李孝恭心腹，此刻该死在崇仁坊枯井里，而非留下半块封泥。那抹灰烬落下的位置，恰恰证明：李孝恭并非主谋，而是被更高处的人，当作弃子，推到了悬崖边上。而那人，正坐在御座之上，指尖摩挲着断刃的崩口，眼神幽深如古井。温禾忽然明白了。《避坑指南》从不是什么献宝奇策。它是李世民亲手磨好的刀。而自己，不过是那柄刀出鞘时，第一道迸溅的寒光。殿外，鼓声隐隐响起。那是太极宫晨鼓，敲响贞观九年第一个卯时。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坑，一旦被掀开，便再无填平之日。温禾默默将素绢收拢，指尖抚过绢面未干的朱砂红点——那不是血，却比血更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不是那个献策邀功的少年县伯。他是执刀人。而刀锋所向，已不止魏州。整个长安，都在这柄刀的寒光笼罩之下。风过殿廊，卷起无数碎纸，如雪纷飞。其中一片，飘至温禾脚边。他低头，看见上面潦草写着一行小字：“……李孝恭荐杜楚客入中书，事在贞观六年冬……”笔迹陌生，却力透纸背。温禾弯腰，拾起那片纸。指尖微凉。他攥紧纸片，指节泛白。殿内，李世民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高阳县伯，你既精于此道，朕便委你一职——即日起，兼领‘工程稽核使’，秩正四品下，专查天下重大营建钱粮之弊。明日，便去工部领印。”温禾躬身，青袍拂地：“臣，遵旨。”他起身时，目光掠过李孝恭惨白的脸。河间王正死死盯着他手中那片碎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温禾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未落笔的宣纸。他将纸片，轻轻塞进了袖中。那里，还藏着另一样东西——昨夜从枯井淤泥里捞出的半枚铜钱，钱面磨损严重，唯“开元通宝”四字尚可辨，而背面，却用极细的刻刀，凿着一个小小的“李”字。开元通宝，李氏钱。可这枚钱，铸于武德四年。彼时，李孝恭尚未封王。温禾指尖摩挲着铜钱粗粝的边沿，心中了然。原来，坑底埋的，从来不止尸骨。还有更早的、更深的、带着锈蚀血腥味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