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恳请陛下严惩逆臣温禾

    李孝友被这一巴掌扇得浑身一僵，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他捂着脸，眼中充满了错愕与慌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李神通指着李孝友，怒...茅草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屋外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十位管事垂首而坐，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一错动便会惊扰了这位年不过十四、却已封伯赐爵、手握矿场生杀大权的少年郎君。小舟立在门边，双手交叠于腹前，脸上谄笑未散，眼神却悄悄扫过众人——他比谁都清楚，这十人里有三个是陇西温氏旁支远亲，两个曾为李道宗旧部军吏，剩下五个，皆因得罪主家被发配至此，既无靠山，亦无退路，只靠着一口粗气、一把力气，在这苦寒之地熬日子。温禾将名册搁在膝上，指尖在泛黄纸页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不重，却如石子坠入深潭：“诸位不是矿场的臂膀，不是流民们的指望。今日起，这矿场，不叫任城王府私产，不叫官营工坊，更不叫奴役之所——它叫‘安民坊’。”“安……民坊？”最右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管事喃喃重复，喉结上下滚动，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又迅速垂下眼皮，不敢多看。“对，安民坊。”温禾抬眸，目光如清泉洗过青石，澄澈而沉静，“凡入坊者，不分籍贯，不论出身，不问过往。只要肯出力、守规矩、敬同袍，便是坊中一员。工钱按日结算，绝无克扣；伤病有人照看，老弱有人赡养；子女可入学堂，鳏寡可领米粮。你们十人，今后便是安民坊‘十司’之首——司工、司粮、司医、司教、司匠、司律、司屯、司水、司市、司文。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每月初一，向我面呈账目、人丁、工况、存粮、疾疫、课业六册。若有虚报、瞒报、懈怠、欺压者——”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拂过腰间那枚玄铁虎符，符身冷光微闪，“削职、罚俸、逐坊，三者择一，绝不宽宥。”屋内空气骤然一滞。齐三悄然上前半步，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扫过众人面门。那十个管事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缩，额头沁出细汗。他们原以为不过是换个主子听命，未曾想这少年开口便是立规、设制、分权、明责，句句如铁钉楔入木心，不留余地，亦不给侥幸。小舟见状，忙上前一步，堆笑道：“大郎君圣明！属下这就拟榜，张贴坊中各处，让所有流民都知晓安民坊新制！”“不必你拟。”温禾摇头，目光转向左首第三位管事——那人三十出头，面色黧黑，左耳缺了一小块，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刘三，你识字？”刘三猛地抬头，瞳孔一缩，随即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闷响：“回大郎君……小的……小的幼时随村塾先生学过两年《千字文》，勉强能写自己名字，算账也还使得。”“好。”温禾颔首，“从今日起，你兼‘司文’，带五名识字的流民，办‘坊报’。每七日一期，内容三桩：一写当日工分发放明细，谁干了多少活、得了多少钱，张榜公示；二写坊中新事——谁家孩子进学堂、谁家老人领了冬衣、哪处木屋建成、哪口井水变清；三写《安民坊约》节选，一条一条，用大白话讲明白，不准一个字带文言。印在桑皮纸上，贴在每处茅草屋外、打水井边、灶房门口。若有不识字的，司文须每日晨昏两遍，当众念诵。”刘三身子一颤，嘴唇翕动，似要推辞，可抬眼撞上温禾目光，那里面没有考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他喉头一哽，重重磕下第二个头：“刘三……遵命！拼死也不误一纸一字！”温禾这才露出一丝浅笑，又看向那位花白须发的老管事：“陈伯，您老在陇西做过三十年农监，可识得‘粪肥发酵’之法？”陈伯浑身一震，浑浊老眼中骤然迸出精光，声音竟有些发颤：“识得！识得啊！小郎君说的是堆肥沤肥？那法子……那是关中老农传了几代的秘术，用秸秆、人畜粪、烂叶层层铺盖，泼上淘米水，封泥捂上四十日，开窖时热气蒸腾，肥效胜过牛马粪三倍不止！可……可这法子向来只在田头用，矿场……矿场也能用？”“怎么不能？”温禾笑意加深，“安民坊将来要开垦周边荒地，种麦、种豆、种苜蓿，还要养鸡鸭、饲肥猪。没土，才能扎根；有肥，才能长壮。陈伯，您就任‘司屯’，专管耕垦、育种、积肥、饲畜。坊中所有秸秆、厨余、人畜粪便，一律归您调度。另拨二十个青壮给您使唤，再拨五亩熟地作试验田——三个月内，若能种出第一茬绿油油的苜蓿，我亲手给您斟酒三杯。”陈伯老泪倏然涌出，双手剧烈颤抖，竟扶着木凳扶手，颤巍巍跪了下去，额头抵地，声音哽咽如裂帛：“老朽……老朽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安民坊的土，就是大郎君的肥！”其余九位管事心头巨震，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惊疑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灼热。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少年郎君所图者，非是圈地敛财、驱民如畜，而是真真切切，要在这片贫瘠焦土之上，筑起一座能活人的城！温禾起身，走到屋角那只盛水的木桶旁，舀起一瓢清水，举至半空。阳光穿过茅草缝隙，斜斜落在水面上，映出点点碎金。“诸位请看，”他声音清越，“这水本苦涩，只因泥沙浊物沉浮其中；这坊本荒芜，只因人心惶惶、无依无靠。滤去浊物，水自清冽；安顿人心，坊即生根。你们十人，便是十根滤柱，撑起这方净水，稳住这片人心。”他手腕一倾，清水尽数倾入木桶底部，激起一圈微澜，随即平静如镜，倒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眉眼，以及身后李承乾与李道宗肃然凝望的身影。“明日寅时三刻，坊中鼓响，所有人齐聚矿场空地。我亲自教你们第一课——如何用竹篾、陶罐、细纱、白矾，建一座‘净水亭’。今日所议之事，一个时辰内，务必传遍每一间茅草屋，每一双耳朵。去吧。”“喏！”十位管事齐声应诺，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如十柄出鞘短刃，铮然作响。他们躬身退出茅草屋，脚步沉重而坚定，仿佛卸下了数十年的枷锁，又扛起了比从前更沉的担子。小舟搓着手，一脸讨好：“大郎君，那……那净水亭，需不需要大人备些竹子陶罐？”“不必。”温禾摆手，目光已投向门外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矿坑，“竹子，坊中自有；陶罐，窑工明日便烧；白矾，我已修书工部，三日内必至。你只需做一件事——天黑前，把所有流民家中能写字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年纪，全带到空地东侧那排新搭的棚屋里。我要挑三十个，先教他们认一百个字，明日，便让他们跟着刘三，抄写第一期坊报。”小舟一怔，随即狂喜：“哎哟！大郎君真是菩萨心肠！让孩子识字，那可是积了天大的阴德啊！”“积德？”温禾淡淡一笑，目光扫过李承乾，“承范兄，你可知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为何独留‘农书’‘医书’‘卜筮之书’不烧？”李承乾一愣，下意识答：“因其关乎民生根本。”“对。”温禾点头，“识字，便是民生根本的第一粒种子。今日识得‘水’字，明日便知何为净水；识得‘粮’字，便懂何为赈济；识得‘法’字，便晓何为公道。若人人皆能读得懂告示、算得清工分、写得清诉状，这天下，岂还容得下豪强遮天、胥吏舞弊、流民饿殍？”李承乾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胸中一股热流翻涌，几乎要冲口而出。他忽然想起昨夜父皇召见，指着案头一份河北道密奏，声音低沉：“承乾，你看这奏报，说高阳新稻推广，百姓称颂‘温侯活我’，朕问那钦差，温禾何以服众？钦差答，非是威压，乃是‘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朕当时不解，今日……”他深深吸一口气，看着温禾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声音竟有些微颤，“今日，朕懂了。”李道宗一直沉默旁观，此刻忽而大步上前，竟在温禾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触手背，行了一个军中最高礼：“某李道宗，愿为安民坊一卒！但有所令，赴汤蹈火，不敢辞！”满屋俱惊。温禾连忙去扶，李道宗却纹丝不动，仰起脸，眼中毫无戏谑，唯有一片赤诚与决绝：“某一生纵横沙场，杀人如麻，自认无愧于国。可今日见大郎君此番布置，方知何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为‘不杀而安万民’！这安民坊，不是矿场，是某李道宗此生……最想守住的城池！”温禾扶他手臂的手微微一顿，终是用力将他托起，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千钧承诺已落于彼此心底。暮色渐浓，晚风卷着煤灰与尘土，拂过安民坊每一寸土地。茅草屋顶上，炊烟次第升起，不再稀薄如缕，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第一次穿透了矿坑深处沉闷的凿石声，清脆地飘荡在晚风里。温禾立于屋门，望着那一片渐次亮起的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虎符。他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中寥寥数语：“贞观初，关中大饥，流民聚于雍州，朝野忧惧。后有高阳县伯温禾设坊安民，未及半年，荒野成聚，仓廪渐实，竟成长安近畿之屏障。”原来，历史并非只由帝王将相书写。它更藏于这烟火人间，藏于每一双被教识字的手，每一口被滤清的井水，每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木屋檐角。而此刻，那被阿望卖水换来的一小袋麦米，正静静躺在温禾脚边的粗陶盆中。米粒饱满，泛着温润的淡黄色光泽——那是大地尚未被苦难彻底压垮的证明，也是未来，正在他掌心悄然萌动的第一颗种子。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处孩童稚嫩却响亮的读书声，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人之初，性本善……”温禾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粒微小的煤渣。夜，尚长。而黎明，已在煤灰与星光交织的尽头，悄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