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天色尚在蒙昧之间，淡青色的天光刚刚漫过长安巍峨的城墙。朱雀门外已是人影攒动，车马络绎。大朝议本就隆重，加之今日特殊，文武百官几乎无人缺席。绯色、紫色、绿色、青色的官袍错落分布，...立政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玉带微沉，手指正无意识地叩击着案角一方紫檀镇纸——那是温禾去年献上的避坑指南初稿刊印本，封皮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光泽。殿内并无旁人，唯有一名老内侍垂手立在屏风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温禾与李孝恭踏入殿门时，李世民并未抬头，只将手中一卷文书轻轻推至案沿。那纸页边缘微卷，墨迹尚未全干，正是河北道最新急递：魏州境内三处溃口已合拢两处，然流民安置点粮仓昨夜遭劫，百石赈米不翼而飞；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劫仓者所留印记，并非寻常盗匪惯用的刀痕或火烙，而是一枚半枚残缺的铜钱——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刮去“通宝”二字，只余“开元”二字歪斜如裂口。温禾脚步一顿，目光倏然凝住。李孝恭却似未见，只上前一步，撩袍跪拜，声音沉稳：“臣李孝恭，叩见陛下。”李世民这才抬眸，视线越过李孝恭肩头，落在温禾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如深潭映月，静而透骨。他未让二人平身，只将指尖朝案上那卷文书点了点：“温禾，你看看。”温禾缓步上前，接过文书时指尖触到纸背微潮——是刚誊抄不久。他垂眸扫过，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压。文中提到流民中有十余人自称原为魏州书院助教，因拒签“水利善后自愿捐输契书”，被差役当街杖责，一人胫骨断裂，三人至今高烧呓语，口中反复念着同一句话：“肖怀真师兄说……青史不写谎话……”肖怀真。那个在滹沱河畔被乱箭钉在柳树干上、临死前仍以血在树皮划出“冤”字的十九岁士子。温禾喉结微动，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抬眼直视李世民：“陛下，这卷宗里没一处疑点。”“哦？”李世民终于起身，踱下丹陛，玄色袍角拂过青砖缝隙里一道浅浅水痕——那是早朝前宫人洒扫时留下的。他停在温禾面前，距不过三步：“哪几处？”“第一，”温禾声线平稳，却字字如凿，“魏州刺史衙门上报‘流民劫仓’，可臣查过去年户部勘合底册，魏州官仓本无赈米入库记录。既无米，何来劫？若说是私仓，为何不报宗正寺备案，反由刑部快马加急直呈御前？”李孝恭眼皮一跳，袖中手指悄然收紧。“第二，”温禾侧身半步，指尖虚点文书末尾朱批，“此卷宗经大理寺初核，盖有刘德威私印。可臣记得，三日前刘卿尚在病中，发热至谵语，太医署脉案尚在尚药局存档。一个昏迷三日的人，如何能提笔朱批？”殿内霎时寂静。老内侍额角沁出细汗。李世民却忽然低笑一声，转而望向李孝恭：“河间王，你掌宗正寺才半月，便有人敢假借大理寺卿之名，伪造案卷直达朕案前。这长安城的水，比渭河还浑啊。”李孝恭面色不变，只缓缓叩首：“臣失察，请陛下治罪。”“治罪？”李世民踱至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槅扇。暮春晚风裹挟着梨花清气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将三人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蟠龙金砖上如游走的墨蛟。“朕若现在治你的罪，谁替朕管着那些宗室子弟？谁替朕盯着陇西那些老树根底下盘着的蛇？”他忽而转身，目光如电劈开昏暗：“温禾，朕给你三天。”温禾垂眸：“臣听旨。”“不。”李世民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绫包裹的小盒，置于温禾掌心。盒盖掀开，内里静静卧着一枚青铜虎符——半边刻“左”字，断口参差，显是新近劈开；另半边，此刻正在李孝恭腰间鱼袋之中。“朕命你持此符，即刻接管魏州折冲府。”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压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调兵不需兵部勘合，发令不须中书敕书。你只管去做一件事——把肖怀真他们走的那条路，一寸寸翻过来。”温禾指腹摩挲虎符粗粝纹路，青铜沁凉入骨。他忽然想起矿场那夜，张文啸指着星图说：“北斗第七星，名破军，主杀伐决断，亦主颠覆陈规。”当时他只当是醉话，如今方知，那夜星光早将今日伏笔刻进天幕。“臣领命。”他收起虎符，却未退下，反而向前半步，“但臣请陛下允准一事。”李世民挑眉：“讲。”“臣要提审魏州刺史李孝协。”温禾声音平静无波，“不是押赴长安受审——就在魏州，就地开堂。请陛下下诏，准许河北道所有流民、士绅、胥吏、甚至曾被驱逐的寺院僧侣，皆可持实名状纸，于魏州府衙门前击鼓鸣冤。”李孝恭瞳孔骤缩。李世民却久久凝视温禾，忽而抬手，竟亲手为他正了正衣领上沾着的一星梨花瓣：“好。朕准了。”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禁军校尉单膝撞地，甲叶铿然：“启禀陛下！东宫急报——郇国公李承乾突发急症，高热惊厥，太医署已遣三名太医赶赴东宫，然……然殿下紧攥一物不肯松手，臣等不敢擅动！”温禾心头猛地一沉。李世民脸色瞬间阴沉如铁，拂袖大步而出。温禾与李孝恭紧随其后，穿过重重宫门时，只见廊下灯笼光晕里，几名小黄门正捧着素绢匆匆奔走，绢上墨迹淋漓——竟是刚拟就的《魏州赈灾抚民诏》草稿，其中一句“特赦魏州境内一切因水患所致之逃户、欠赋、械斗罪”已被朱笔狠狠圈出，旁边批着两个力透纸背的字：删去。东宫寝殿内药香浓烈。李承乾躺在紫檀拔步床上，双目紧闭，额上敷着浸冰泉水的帕子，手腕被两名太医牢牢按住。他右手死死攥成拳，指缝里渗出血丝，指甲深陷掌心。温禾拨开人群走近，忽见李承乾无意识翕动的嘴唇里，正反复吐出几个破碎音节：“……青……史……不……”就在此刻，他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一条缝隙。温禾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那缝隙里一抹暗红——不是血，是半片早已干涸发脆的枫叶标本，叶脉间用极细的银丝绣着三个蝇头小楷：怀真。温禾呼吸一滞。这是肖怀真去年游学至终南山时，托人捎给李承乾的贺礼。彼时李承乾刚被立为太子，肖怀真在信中写道：“愿殿下如枫经霜愈赤，守正不阿。”原来那十七个士子赴京告状前，早已将最重的托付，悄悄系在了太子腕上。李孝恭站在殿门阴影里，看着温禾俯身靠近李承乾耳边，以只有两人可闻的音量低语：“殿下放心，青史不会写谎话。臣这就去魏州，把真相一寸寸挖出来。”李承乾紧蹙的眉头竟真的松开了半分。温禾直起身，转向李世民：“陛下，臣请即刻启程。”李世民望着儿子苍白的睡颜，良久，从腰间解下一枚蟠龙玉珏塞入温禾手中：“此物可调沿途驿站快马，亦可免关津盘查。记住，朕要的不是李孝协的头，是要河北道百姓亲眼看见——大唐的律法，不是悬在宗室头顶的蛛网，而是扎进泥土里的犁铧。”温禾双手接过玉珏，触手温润，内里却似有暗流涌动。他忽然想起初见李世民时，对方指着长安城地图上密布的沟渠说：“天下如棋局，朕与诸卿皆是执子人。可温卿，你却是那把改棋盘的刻刀。”殿外忽有风过，吹得满庭梨花如雪纷扬。温禾转身大步而出，玄色披风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清冽寒香。李孝恭伫立原地，目送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腰间鱼袋——那里半枚虎符正硌着掌心，冰冷坚硬，如同横亘在陇西宗室咽喉上的一把匕首。三日后，魏州府衙前。温禾一身素青圆领袍，未着官服，未佩鱼袋，只腰间悬着那枚蟠龙玉珏。他身后站着戴胄、刘德威，以及三十名大理寺最精干的录事参军，每人臂缠黑纱，纱上墨书“肖”字。府衙正门洞开，两列甲士持戟而立，戟尖寒光映着初升朝阳。阶下乌泱泱跪着数千人：有衣衫褴褛的老农，有断指的工匠，有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有十几位白发苍苍的乡塾先生——他们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百七十二面铜鼓。温禾缓步拾级而上，立于丹墀中央。他未敲鼓，未升堂，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高举过顶。“此乃贞观元年，陛下亲颁《均田令》副本。”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人声鼎沸，“其中第二十三条明载：凡地方官吏克扣赈济、挪用仓廪、纵容豪强兼并田产者，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台下瞬间死寂。温禾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停在一位拄拐老农脸上：“老人家，您孙子去年在滹沱河堤上扛麻包，累吐了三升血，工钱却被扣作‘堤防损耗’。您可愿击鼓？”老农浑身颤抖，突然挣脱搀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老朽……老朽愿击！”咚——！第一声鼓响，震得檐角铜铃嗡鸣。温禾垂眸，看着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那影子被朝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府衙深处，仿佛要刺穿所有朱门绣户的暗影。而在魏州城外三十里，一队灰衣商旅正策马疾驰。为首者裹着厚毡斗篷，斗篷兜帽深深压下，遮住了半张脸。他腰间悬着的，赫然是一柄镶银短剑，剑鞘上蚀刻着与温禾所得虎符同源的云雷纹。马蹄踏过泥泞官道，溅起的泥点里，隐约可见半枚被踩碎的铜钱——背面“开元”二字，在血污中幽幽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