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我父子二人只怕是要仇怨上了
天刚蒙蒙亮。玄武门外,一辆装饰华贵却不张扬的马车缓缓停下。马车旁,几个亲信侍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帘幕。紧接着,淮安王李神通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缓缓走下马车。昨日...黄春的脚步在离那片茅草屋还有三十步时停了下来。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干涩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蹭下灰黑的泥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身后李道宗的马蹄声渐近,却未上前,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驻马。李承乾勒住缰绳,望着前方佝偻搬运煤炭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话。温禾没再往前走。他盯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赤着脚,脚板皴裂翻卷,踩在碎石与煤渣混杂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渗出血丝。他单薄的脊背弯成一张将断的弓,肩上扛着半截枯枝般粗细的木杠,两端各坠一只竹筐,筐里黑黢黢的煤块压得他膝盖微微打颤。忽然,右筐边缘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煤渣簌簌滚落,孩子慌忙伸手去扶,左手竹筐一歪,整筐煤哗啦倾泻在地。他怔了两秒,猛地跪下去,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捧一捧往筐里扒拉,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指尖刮破了皮,血混着煤灰,在黄土上拖出几道暗红的线。“阿三!又偷懒?!”一声厉喝劈空砸来。一个穿着油腻短褐的监工拎着鞭子冲过来,扬手便抽。鞭梢带着破风声,眼看要落在孩子后颈——“住手。”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监工手腕一僵,鞭子悬在半空。他循声回头,看见一个青衫青年立在风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能刮下霜来。“你……”监工刚开口,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黄土堆上,溅起一片灰雾。齐八收回脚,拍了拍靴子上的土,朝温禾躬身:“郎君,脏了您的眼。”温禾没看监工,只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轻轻覆在男孩渗血的指尖上。孩子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不敢缩手,只把头垂得更低,喉咙里发出小兽般呜咽。“叫什么名字?”温禾问。“阿……阿三。”声音细若游丝。“多大了?”“七……七岁半。”温禾的手顿住了。七岁半的孩子,该在私塾描红习字,该在灶台边偷掰半块麦芽糖,该在母亲怀里听狐仙故事睡去。而不是跪在黄土里,用血肉之躯去填煤矿的深坑。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摇摇欲坠的茅屋,那些裹着破麻袋御寒的老者,那些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篓蹒跚而行的妇人,那些蜷在煤堆阴影里、眼窝深陷如古井的婴孩。三百二十七人,温禾数过,一个不少。三百二十七具活生生的躯壳,被钉在这片贫瘠的坡地上,日日以命换炭,夜夜以骨饲风。“任城王。”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让李道宗心头一凛,“您说,这矿场,是您名下的?”李道宗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辩解,可看着温禾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喉头一哽,竟答不出半个字。“是您名下的。”温禾替他接了话,语气笃定,“那好。从今日起,这矿场,归高阳县伯温禾所有。账册、地契、人籍名册,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温禾!”李道宗失声,“你疯了?!这矿场是陛下亲赐本王的汤沐邑!”“汤沐邑?”温禾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扯开一道薄而锋利的弧度,“原来宗室的汤沐邑,就是拿活人当炭烧?那陛下赐您这汤沐邑时,可曾想过,您烧的是人命,不是煤?”李道宗脸色煞白。他想怒斥,可眼前三百二十七双眼睛,像三百二十七根针,密密扎在他心上。他想起自己昨日还夸耀“本王养活了他们”,可此刻才发觉,那“养活”二字,轻飘飘如鸿毛,底下却压着三百二十七具尸骸。“先生……”李承乾终于上前一步,声音微颤,“这些流民……真能活下来么?”温禾没回答他,只转向齐八:“去,把县衙主簿请来。告诉他,高阳县伯要买下整座煤矿,连同所有附属田产、工棚、水井、牲口棚,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监工,“所有监工、管事、账房,一个不漏,全部带上名册,来此候命。”齐八领命而去。温禾转身走向那群呆立的流民,脚步不快,却稳得惊人。他停在人群最前方,朗声道:“诸位父老,我温禾,高阳县伯。自今日起,这煤矿归我所有。你们,不再是任城王的奴仆,亦非官府的役丁。你们是这矿场的匠人,是这华原县的编户齐民。”人群静得落针可闻。有人茫然,有人怀疑,更多人只是麻木地眨着眼,仿佛听不懂这天书般的言语。“即日起,所有匠人,日薪十文。童工禁用,不满十五者,只准在矿场外围劈柴汲水,日薪五文。病者送医,伤者养伤,老者授技,妇人纺线织布,所得皆归己有。”温禾的声音清晰穿透风沙,“每旬发薪一次,绝无克扣。另辟新营,建砖瓦房三百间,今冬前务必落成。屋内设火塘、土炕、窗棂,配粗陶碗碟、棉絮被褥。凡入营者,先洗浴更衣,再食热粥,后诊脉问疾。”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我温禾在此立誓——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若有克扣欺瞒,温氏满门,不得善终。”死寂。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起初压抑,继而奔涌,最终汇成一片苍凉悲怆的洪流,撞在秃山之间,久久不散。李道宗站在风里,听着这哭声,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想起自己方才还沾沾自喜的“善心”,想起那句“总比风餐露宿强”,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他踉跄退了半步,险些栽倒,幸被李承乾扶住。“大郎君……”李承乾声音嘶哑,“您……真要如此?”“不然呢?”温禾转过身,风掀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让他们继续当会喘气的炭?还是等哪日一场寒潮,三百二十七具尸体冻僵在茅屋里,再由官府贴张告示,称‘流民暴毙,疫病所致’?”他看向李道宗,一字一句:“任城王,您若还念着半分李唐宗室的脸面,就请立刻回长安,面圣陈情——就说,温禾斗胆,请陛下颁一道旨:凡雍州境内流民,无论籍贯,皆许落户华原,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否则,”他指尖点向远处山坡上那几处新建的、尚未封顶的木屋,“这三百间砖房,便是我温禾最后的棺材板。”李道宗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他明白了。温禾要的从来不是一座煤矿,而是一把刀——一把劈开雍州铁幕的刀。这三百间砖房是楔子,三百二十七个活人是引信,而他自己,正被温禾逼到悬崖边,不得不亲手将这柄刀,递到天子手中。“好……好……”李道宗喉头滚动,声音喑哑如砂纸摩擦,“本王……这就回长安。”他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极紧,指节泛白。临行前,他深深看了温禾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言,有震怒,有羞惭,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马蹄扬起黄尘,绝尘而去。温禾目送他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风灌进肺腑,带着煤灰的苦涩,却奇异地透着一丝清冽。“先生……”李承乾犹豫着开口,“这……可行么?”温禾没直接回答,只对齐八道:“传令下去,所有匠人,今明两日歇工。请镇上最好的郎中来,逐一体检。凡有冻疮、咳喘、疥癣者,单独隔离施治。另派三十人,随我入山——我要亲自勘测矿脉走向,重绘采掘图。”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声音沉静如古井:“这矿,要挖,但不是现在这样挖。我要它变成一条活水,而不是一口枯井。”当夜,温禾在临时腾出的账房里伏案至子时。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巨大而孤峭。案头摊着两张图:一张是李道宗留下的旧矿图,线条粗疏,只标着“主坑”“副巷”“塌方区”几个潦草字样;另一张是他亲手所绘,墨线细密如发,标注着岩层硬度、地下水脉、通风路径、紧急避难洞位置,甚至细致到每一处拐角该设几盏防风油灯。门外传来窸窣声。温禾抬头,见阿三抱着一小捆枯枝站在门口,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攥着枝条,怯生生地不敢进来。“进来。”温禾搁下笔。阿三挪进来,把枯枝放在墙角,又飞快退到门边,像只受惊的幼鹿。“饿么?”温禾问。阿三点点头,又猛地摇头。温禾起身,从食盒里取出一碗尚温的粟米粥,上面卧着两块油汪汪的酱肉。他端到阿三面前:“吃。”阿三盯着那酱肉,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却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印出深深血痕。“先生……阿三……阿三不配吃肉。”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三只会添乱……阿三今天弄洒了半筐煤……”温禾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孩子眼里全是泪水,混着煤灰,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污痕。“听着,阿三。”温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从今天起,你配吃肉,配穿鞋,配读书,配活着。若有人再说你不配——”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你就告诉他,高阳县伯温禾,是你阿三的先生。”阿三愣住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粥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抬起手,笨拙地抹了把脸,糊得更脏了,可那双眼睛,却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亮得惊人。他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喝着,每一口都咽得极慢,仿佛要把这温热的滋味,刻进骨头里。温禾静静看着,直到孩子喝完最后一口,才取过帕子,细细擦净他嘴角的米粒。窗外,风声渐歇,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温柔地铺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也铺在温禾摊开的那张新矿图上——那里,一道朱砂勾勒的崭新巷道,正蜿蜒伸向地心深处,仿佛一条苏醒的龙脊,在黑暗里,蓄势待发。翌日清晨,华原县衙主簿颤巍巍捧着厚厚一摞地契账册来了。温禾没看那些繁复的朱批红印,只问了一句:“昨夜,有多少匠人彻夜未眠,在矿场外围拾捡废弃木料?”主簿一愣,下意识答:“回伯爷,约莫……六十余人。”温禾颔首,提笔在契书末页空白处,用朱砂写下一行小楷:“另赠银三百两,专用于购置桐油、石灰、青砖,督建匠人新营。即日支取,不得延误。”主簿双手一抖,差点摔了账册。三百两?够买下半个华原县城!他抬眼偷觑温禾,只见对方正低头啜饮一杯粗茶,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手拨弄了一枚铜钱。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到正午,三百二十七个匠人,连同他们的老弱妇孺,已自发在矿场东侧空地上垒起土灶,架起大锅。没有命令,没有工头吆喝,他们默默将积攒的豆子、薯干、野菜一股脑倒进锅里,熬成一大锅浓稠的杂粮粥。粥香混着炊烟升腾而起,引来无数饥肠辘辘的流民驻足观望。有人试探着靠近,阿三第一个跑过去,踮起脚,把盛着粥的豁口陶碗,高高举过头顶。“先生说,粥管饱!”稚嫩的声音穿透喧闹。那一刻,三百二十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账房方向——那里,温禾正立于窗畔,负手而立,青衫磊落,身影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仿佛一尊沉默的碑。风过处,新营奠基的号子声,第一次,响彻华原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