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你个竖子,就不能让他病故吗
刑台之上,李孝协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央,双眼圆睁。温禾缓缓站起身,手中的佩刀还在微微发烫,刀身映出他清冷沉静的脸庞,没有丝毫杀人后的慌乱与动容,仿佛刚才挥刀斩下的,不是一位宗室国公,只是一个罪该万...黄春刚走到那群流民跟前,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便下意识地停了手里的活儿,佝偻着背,慌忙后退半步,眼睛不敢直视,只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露趾的破草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扛着半筐炭块,见人来了,肩膀一抖,炭块“哗啦”一声滚落满地,他吓得扑通跪倒,额头“咚”地磕在冻硬的黄土上,泥灰混着泪痕糊了一脸。黄春脚步一顿,没说话,只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那孩子的胳膊肘。孩子浑身僵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骨硌得黄春掌心发疼。“叫什么名字?”黄春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孩子嘴唇哆嗦着,没答上来。旁边一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老妇人颤巍巍上前半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回……回老爷的话,他叫狗剩,贱名,不入耳……”黄春伸手虚托一把,没让她跪实:“别跪。抬起头来。”老妇人迟疑着抬起脸,枯槁的手指绞着打满补丁的袖口,指节泛白:“老爷……您是官爷?可是……可是县里又来催粮了?我们……我们真没存粮了,上月领的两升粟米,熬了八天糊糊,昨儿连糊糊都熬不出来了……”她话音未落,身后几个男人也纷纷垂首,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攥紧了空瘪的裤腰带——那腰带早被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深红凹痕。黄春没应她,只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排茅草棚。风一吹,顶上几把干草便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朽烂的竹篾骨架;门框歪斜,连扇像样的柴门都没有,只用几根枯枝胡乱拦着;最边上的棚子塌了半边,几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衣裳堆在泥水里,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蜷在角落,耳朵警觉地竖着,却连吠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他转身,看向李道宗:“任城王,这煤矿,是官营,还是你私占?”李道宗一怔,随即挺起胸膛:“自然是本王自掏腰包盘下的!前后花了三百二十贯,连同周边荒地一并买断,契书都在我府中!”“买断?”黄春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远处坡顶,“那坡顶三棵歪脖老槐树,树根下埋着界桩,刻的是‘雍州牧李’四字——李博乂上任前,亲自勘界立的。他虽被贬,可这界桩未除,地籍未更,你手里那张契书,在户部地籍司就是一张废纸。”李道宗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我不但知道界桩,还知道你雇的管事赵五,昨日刚从咸阳粮市提走三十石陈粟,转手以一贯八百文高价卖给这群人——他们拿命换来的工钱,全填了你那三十石粟米的窟窿。”黄春语速极缓,每个字却像铁钉楔进土里,“你给他们吃的是掺了三成麸糠的‘救命粮’,给他们的住处是随时会塌的‘催命棚’,你让他们干的是每日十二个时辰不歇的活计,却连一日三文的工钱都不肯付。”李道宗额角青筋暴起:“本王……本王给他们活路!若不是本王收留,他们早冻死在陈仓道上了!”“活路?”黄春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李道宗双眼,“活路是让他们当牛做马却不给草料?是让他们喘口气就得挨鞭子?是让七八岁的娃娃赤脚踩在碎炭渣上,脚底板割得血淋淋,还要笑呵呵说‘不疼’?”他声音陡然拔高,惊起坡上几只寒鸦:“李道宗!你知不知道,就在你夸耀‘本王比李博乂有善心’的时候,陈仓县西门死了七个流民!他们想讨一碗热粥,守门军士嫌他们身上有味,用长矛把人捅出去——其中两个是女人,怀里还抱着没断奶的婴孩!”李道宗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黄春却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那群流民,朗声道:“诸位父老,听我一言——从今日起,这煤矿,我温禾接手了。你们之前挖的炭,一斤按二十文计价;之前挖的,一斤二十五文;若能分拣出上等烟煤,一斤加五文。工钱,每月初五结清,绝不拖欠。伤了病了,由医署派郎中驻场诊治;死了人,抚恤银三十贯,棺木由官府置办。”人群死寂。有人眨了眨眼,以为听错了;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干裂的手掌,仿佛那上面真能长出铜钱来。黄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茫然又惊疑的脸,语气忽然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不信。因为过去十年,太多人对你们许过诺,可最后给你们的,只有鞭子和空碗。所以——”他解下腰间玉珏,迎着冬日惨淡的日光,狠狠掷于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羊脂白玉裂成三片,断口参差,寒光凛冽。“我温禾今日在此立誓:若食言,天诛地灭,尸骨不全!”满坡寂静。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玉珏碎片上打着旋儿。忽有一人嘶哑开口:“高阳县伯……您……您说的是真的?”黄春弯腰,拾起最大那片玉珏,沾着泥土与碎屑,塞进说话那人冻疮溃烂的手心里:“拿着。这是信物。明日辰时,我带匠人来建工棚、搭灶台、设账房。你们谁识字,谁记工,记满三日,我按数发钱。”那人捧着玉片,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青天大老爷啊——!”这一声似开了闸,哭声轰然炸开。老妇人跪地叩首,额头撞得砰砰作响;汉子们抹着脸,粗粝手掌搓得脸颊生疼;连那只瘦狗都摇着尾巴蹭到黄春脚边,伸出舌头舔他沾灰的靴尖。李道宗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如土。他看着黄春被众人围在中央,看着那些跪伏的脊梁一根根挺直,看着那枚染血的玉珏在无数双脏污的手掌间传递——那不是信物,是烧穿旧世铁幕的第一簇火苗。“你……你疯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三百贯本金,你打算几年回本?一年?两年?你可知这矿脉浅薄,再挖三月就该枯竭了!”黄春正俯身为一个咳喘不止的老汉拍背,闻言头也不抬:“枯竭了便另寻新矿。三百贯不够,我砸锅卖铁凑三百五十贯。本金?我要的从来不是本金。”他直起身,掸了掸袍角浮灰,目光扫过坡下蜿蜒而来的官道:“我要的是——这三百贯,买断你们往后三十年的活路;我要的是,从此没人敢说流民不如畜牲;我要的是,当朝天子翻开户部账册,看到‘华原煤矿’四字下面,记着的不是‘岁入铜钱二万三千贯’,而是‘养活流民一千二百七十六口,筑屋三百二十间,育幼童四十七名,医愈伤病者九百一十三人次’。”李道宗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这时,齐八匆匆跑来,附在黄春耳边低语几句。黄春眸光微凝,随即颔首,转身对李道宗道:“任城王,烦请借一步说话。”二人走到坡后僻静处。齐八守在五步之外,黄春才压低声音:“刚才百骑密报——李博乂已抵达陈仓,正强令当地粮商连夜清仓,说要‘戴罪立功,重振纲纪’。可他清的不是囤粮,是粮仓里的陈年霉粟,尽数充作‘赈粮’运往长安,沿途贴榜宣称‘陇西郡王仁政惠民’。”李道宗怒极反笑:“好个戴罪立功!他这是要把脏水泼到陛下脸上!”“不仅如此。”黄春指尖划过腰间空荡荡的玉珏系绳,“他临行前,特意召见了河间郡王府一名管事,两人在酒楼密谈两个时辰。那管事出来时,袖口沾着朱砂印泥——与户部去年那份‘关内盐引改易’密档上盖的印泥,一模一样。”李道宗瞳孔骤缩:“盐引?!他敢动盐税?!”“盐税不敢动,但盐引能造假。”黄春唇角扯出冷峭弧度,“他只需将三千引‘永宁盐’改成‘华原盐’,再由河间郡王府名下船队运至扬州,经漕运转手,立刻变成十万贯白花花的现钱。而真正运往华原的‘赈粮’,怕是连霉粟都算不上——十车里,八车装的是河间郡王新采的太湖石,准备运去曲江池修别业。”李道宗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他竟敢……”“他敢。”黄春截断他的话,目光如淬火精钢,“因为在他眼里,流民的命,连一块太湖石都抵不上。而陛下的雷霆之怒,只要不劈到他自己头上,便是最好的遮雨伞。”李道宗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哐啷”一声横在黄春面前:“本王这把刀,曾斩过突厥千夫长,也曾劈过吐谷浑王帐旗杆。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不是给你杀敌,是给你劈开这堵堵人心砌成的高墙!”黄春没有接刀,却伸手按在刀鞘上,掌心传来镔铁特有的凉意:“任城王,刀要劈墙,得先磨刃。明日我开工棚,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把所有流民里识字的、会算账的、懂农事的、精工匠的,全给我挑出来,编成十支‘新民队’。每队设正副队长,由百骑中可靠之人监审,每月考绩。我要让这些人,亲手丈量土地、核算账目、监造房屋、编撰《流民事略》——让天下人看见,流民不是灾荒的残渣,是大唐重生的薪火。”李道宗怔住了。他本以为黄春要借他的兵权压服流民,却没想到对方要的,是让流民自己攥紧权柄。“你……不怕他们坐大?”“怕?”黄春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若百姓坐大,那坐大的是民心;若流民坐大,那坐大的是活路。任城王,你我皆知——这天下最大的祸患,从来不是流民饿极了揭竿而起,而是当权者饿极了,连自己的良心都肯拿来换钱。”李道宗久久不语,良久,他缓缓收回佩刀,郑重抱拳:“高阳县伯,李某……受教了。”此时,坡下突然喧哗起来。只见安行岚不知何时已挽起袖子,正费力拖拽一根浸透泥水的粗木梁。十几个少年围着他,笨拙地学样,有人摔进泥坑,爬起来继续扛;有人累得直不起腰,却咧嘴笑着把汗抹在衣襟上。黄春望着那群在寒风中起伏的年轻脊梁,忽而轻声道:“任城王,你知道我为何非要在华原建这个煤矿么?”李道宗摇头。“因为这里离长安太近了。”黄春指向东方天际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近到陛下批阅奏章时,抬头就能看见曲江池的柳色;也近到,流民饿死的尸骨,若堆得太高,连太极宫的朱雀门都能闻见腐臭。”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所以,我偏要在这里种稻子——在焦黑的炭渣上,种出金灿灿的稻子;在流民的掌纹里,犁出青翠翠的稻浪。我要让李博乂跪着递上去的‘功绩折’,被陛下揉成团扔进火盆;我要让河间郡王府的太湖石,砸不垮华原县的夯土墙;我要让所有人记住——”他猛然抬手,指向远处正在升起炊烟的茅草棚:“看!那缕烟!它飘得再低,也是人间的烟火;它燃得再弱,也比任何王侯的烛火更烫手!”风掠过荒坡,卷起黄春玄色大氅的下摆,猎猎如旗。远处,新搭的灶台上,第一缕真正的炊烟正倔强地升向铅灰色的天空,细而韧,直而白,仿佛一道刺破混沌的剑光。